試析《史記》人物傳記的敘事藝術
——以《廉頗藺相如列傳》為例

陳 悅 孫雪霞

一、敘事結構

《史記》中人物傳記內容豐富，一篇傳記中常涉及多個人物，并記敘了這些人物的重要事跡，形成多個敘事單元。人物傳記敘事結構既完整有序又參差變化，這主要體現在各敘事單元嚴整的邏輯順序和詳略得當的內容安排。

《史記》的各敘事單元之間主要以歷史事件發生的時間為邏輯順序，兼以空間的變化，使其敘事結構完整有序。《廉頗藺相如列傳》中可分為完璧歸趙、澠池會、將相和、長平之戰等敘事單元，這些單元之間主要以事件發展的時間順序連接起來。例如：“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1]，引出了完璧歸趙這一敘事單元；“既罷歸國，以相如功大，拜為上卿，位在廉頗之右”[2]，交代了澠池會這一敘事單元在時間上的完結和結果，并引出了將相和這一敘事單元；“后四年，趙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與趙兵相距長平，時趙奢已死，而藺相如病篤，趙使廉頗將攻秦，秦數敗趙軍，趙軍固壁不戰”[3]，交代了長平之戰這一敘事單元的歷史時間和基本狀況。隨著時間的順序和空間的變化，這些敘事單元連接成趙國的一段歷史。通過人物史勾勒一國或社會在某階段的歷史，體現了《史記》鮮明的人民性[4]，即對品德優良、功勛卓著、推動歷史發展人物的重視。

《史記》各敘事單元的內容安排詳略得當。它一方面，在不同敘事單元中詳寫本傳涉及的主要人物而略寫次要人物；另一方面，在每一敘事單元中詳寫人物的思想活動及行為而略寫事件的發展過程。《廉頗藺相如列傳》為一篇合傳，除在完璧歸趙、澠池會、將相和這三個敘事單元中記敘了廉頗和藺相如這兩位主要傳主外，還在其他敘事單元中記敘了李牧、趙奢、趙括等附傳人物，其間也時而穿插對主傳人物的記敘。例如：在記敘以趙括為核心的長平之戰時，就以藺相如之語埋下伏筆：“王以名使括，若膠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讀其父書傳，不知合變也。”[5]在記敘長平之戰誤用趙括導致趙國大敗之結局后，又補充了廉頗的人生際遇。司馬遷通過合理安排主傳和附傳的內容，使整篇人物傳記結構完整且富有敘事張力，豐富了《史記》的歷史廣度和深度。《史記》的人物傳記通過對人物的記敘來還原歷史，簡略交代事件的發展過程，詳細描寫人物在這一事件中的主要行為、語言、思想等，做到了各敘事單元內容安排詳略得當，強化了文字感染力和敘事張力，使敘事結構參差變化。

二、敘述視角

《史記》中的人物傳記多采用第三人稱全知敘述視角，既能深入人物，選取合適的角度記敘歷史，用合理的想象彌補和連接歷史的空隙；又能站在更高的角度評價歷史，表達其思想傾向和情感，這高度體現出司馬遷對歷史的客觀態度和豐富的情感。

《史記》不僅在客觀地敘述歷史，還飽含著作者對歷史事件的情感和思想傾向。司馬遷采用第三人稱全知敘述視角，有利于他在不同的敘事單元中通過靈活選取不同歷史人物的視角，強化對該事件及涉及人物的情感。以《廉頗藺相如列傳》為例，完璧歸趙這一敘事單元主要以藺相如的視角為主，通過合理的想象，描寫了藺相如的思想活動、行為、語言等，細化了藺相如和秦王斗勇斗智的細節，如“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乃前曰：‘璧有瑕，請指示王。’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發上沖冠”[6]“相如度秦王雖齋，決負約不償城，乃使其從者衣褐，懷其璧，從徑道亡，歸璧于趙”[7]等。這些細節雖來源于司馬遷的想象，但毫不荒謬。通過藺相如的視角，讀者可在深入領會其謀略和體味其行為的過程中，深切體會到司馬遷對藺相如有勇有謀的贊頌。再者，在長平之戰這一敘事單元中，司馬遷先通過智者藺相如的視角為趙括的能力埋下伏筆，而后通過最了解趙括的其父趙奢和其母的視角，再次為趙括為將趙國必敗的結局埋下伏筆。即使司馬遷只用一句話就交代了長平之戰趙國慘敗的慘烈結局，并無任何評論，但讀者仍能通過以上多個人物的視角，體會到趙括紙上談兵的荒謬、致數十萬將士身亡的不負責任以及趙王不聽勸諫的昏庸。在記敘長平戰敗后廉頗再次被起用這一事件時，司馬遷不僅通過廉頗的慨嘆表現了世態炎涼：“失勢之時，故客盡去。乃復用為將，客又復至。”[8]還不惜筆墨站在客觀的視角明確指出：“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勢，我則從君，君無勢則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9]

《史記》中靈活運用第三人稱敘述視角，即使全段無一字表明司馬遷對事件和人物的態度，其思想傾向和濃厚的情感也仿佛在字句間流動，讓讀者為之動容，產生共鳴。正如李長之所言，“他的情感像準備爆發著的火山一樣，時時會噴放出來”[10]，“情感者，才是司馬遷的本質。他的書是贊嘆，是感慨，是苦悶，是情感的宣泄，總之，是抒情的而已！”[11]

三、表現手法

人物傳記中運用多種表現手法可以增強其敘事藝術性。首先，司馬遷在《史記》中運用想象，保證歷史真實性的同時，合理豐富歷史細節，其間又運用了夸張等表現手法，如“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發上沖冠”[12]，表現出藺相如面對秦王時的英勇行為。其次，運用正面描寫和側面烘托相結合的表現手法，多角度刻畫人物，如對藺相如這一人物的刻畫是未見其人，先聞其事，他的才能首先是通過宦者令繆賢之口埋下伏筆，此為側面敘述；而后在以藺相如為中心的多個敘述單元中，采用正面敘述的方法，通過對藺相如的思想、語言和行為的詳細描寫，生動刻畫了其智勇雙全的形象。再次，文中多處巧設伏筆。一方面，同一敘事單元中所埋伏筆與該事件的發展狀況相呼應。例如：在將相和這一敘事單元中，“既罷歸國，以相如功大，拜為上卿，位在廉頗之右”[13]交代了藺相如的晉升和其官職，為將相之爭與和埋下伏筆；在長平之戰這一敘事單元中，趙括之母勸趙王而不得，無奈曰：“王終遣之，即有如不稱，妾得無隨坐乎？”[14]為趙括慘敗埋下了伏筆。另一方面，不同的敘事單元中埋下的伏筆共同暗示了一國或社會這一階段的歷史結局。例如：《史記》在多個敘事單元中都埋下了趙國國力日衰的伏筆，長平之戰后“趙前后所亡凡四十五萬”，趙王受小人蒙蔽以為廉頗老矣，即“趙王以為老，遂不召”[15]，秦國離間李牧等良將與趙國的關系，“趙王讓李牧，李牧如故。趙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將”[16]，這些伏筆都在趙國最后結局中得到照應，“后三月，王翦因急擊趙，大破殺趙蔥，虜趙王遷及其將顏聚，遂滅趙”[17]。這些表現手法在《史記》的人物傳記中的運用都比較普遍，表現了其高超的敘事藝術。

四、結語

司馬遷以人文情懷觀照歷史，他筆下的歷史是豐富立體、飽含情感的。以《廉頗藺相如列傳》為例，讀者可以體會到司馬遷通過《史記》中的人物傳記流露出他對人才的重視和對藝術性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