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是否“看上去很美”
——從20世紀后20年文學思潮角度淺析王朔及王朔現象

侯向楠

一、現代市場經濟中的文化個體戶

王朔現象是中國當代文學非常引人注目的現象之一，王朔現象的橫空出世帶著極強的社會文化基礎。這一現象沒有出現在20世紀60年代，也沒有出現在“傷痕文學”“反思文學”思潮盛行的70年代，而是出現在國門打開以及商品經濟大潮涌現的80年代，這就印證了王朔現象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和文化認同意義。

20世紀七八十年代，社會處于轉型加速階段，市場經濟大潮洶涌而至，王朔是一個頗有“天賦”的人，因而成為這一時期的弄潮兒。王朔自己坦白“雖然我經商沒成功，但經商的經歷給我留下了一個經驗，使我養成了一種商人的眼光，我知道了什么好賣”[1]。王朔將經商所學習到的與他自身的文學創作聯系起來，他能夠將讀者劃分為各種群體，進行“量體裁衣”。比如：《空中小姐》是寫給少年少女的，《頑主》是寫給城市青年的，《動物兇猛》是寫給同齡人的。他為讀者和市場而寫作，他主動去適應市場和讀者，而不是讓市場和讀者去適應他。他的這種創作模式，完全符合市場規律和商品生產的基本原則。王朔選擇了最好的時機進行推銷，在文學領域成功之后，他開始將視角放到電影與電視領域，一系列的影視作品讓王朔更加名聲大噪。

王朔有過下海經商的經歷，對于金錢對人性的控制與扭曲有著很深的了解。市場經濟環境下，人們的復雜心態同樣出現在王朔身上。20世紀80年代，中國正經歷著極其劇烈的社會變革，改革開放的大潮喚醒了壓抑已久的人文意識，文學思潮奔涌而來，商品經濟急速發展，“金錢”逐漸成為人們所追求的主要方向，在市場經濟成為主導的社會中，無視金錢的存在是不切實際的，但是把金錢視為寫作的唯一目的，機械化地生產迎合市場的作品導致作品有量無質，就會在相當程度上丟失文學的藝術價值，使人變為金錢奴役的對象，成為金錢異化的目標。王朔的許多作品由于過分側重市場，一些作品略顯粗糙。在市場社會中，金錢與作家的關系并不成正比，王朔也曾試著將作品與商業活動區分開來，但是他的區分最終導致的卻是將商業活動貫穿于文學創作中，使文學變成了商業的附屬，文學被商業所控制，這樣，其寫作活動自然而然就變成了商業活動。在當今時代，文學炒作變成一種時尚，但是，這樣的文學創作并不是大眾的心聲，功利化的后果是愚弄大眾、消費大眾，作家只有回歸真正的人文生態環境，致力于傳統純文學的美學傾向，才能達到社會普遍的文化認同。

二、“干部子弟”與“流氓悲歌”

王朔出生于1958年，他經歷了“文革”，了解“文革”時期的社會狀況，因此對“文革”、對那個時代的精神風貌有著自己的理解。王朔這幫人的青春期是一個極度失重的青春期。縱觀王朔作品，“干部子弟”構成他文章中不可忽視的形象之一，他們是一群城市流浪漢，浪蕩在城市中央。《動物兇猛》就是關于青春的物語，文章刻畫了一群生長生活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北京部隊大院的少年的青春故事。少年們渴望表現，無所畏懼，打群架“手特黑”，在面對喜歡的女孩子的時候，“我”卻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在米蘭不喜歡他的時候，感到懊惱和氣憤，甚至試圖強暴她，以此來宣泄那些無處安放的荷爾蒙和熱血。那時的部隊大院是一個特殊的環境，“文革”時期的部隊大院有自己的生活區、娛樂區、俱樂部，等等，這個環境里面的人是分等級的。這就像一個獨立的小城市，天生具有一種“崇高”感，在這里生活的人們的內心也都具有一種潛在的優越感。那一特殊時期，紅衛兵們每日在外，留下的少年們無所事事，無心讀書，這一時期的少年們直爽勇猛，熱血沸騰，他們的骨子里流淌著軍人的血液，那種與生俱來的激情與狂熱，注定了他們的青春并不安分。

相對于當時盛行的略顯嚴肅的“傷痕文學”“反思文學”，橫空出世的“王朔文學”展現給大眾的則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文學世界，這個世界幽默、寬松，甚至有些“流氓”。王朔作品中的人物沒有什么憂國憂民的救世情懷，沒有正當職業，每天插科打諢，在那些有著正統的社會觀念的人看來，王朔筆下的人物就是無賴、痞子。他通過“痞子”形象對知識分子進行了不遺余力的諷刺，這種嘲笑與消解成為他們的人生樂事。因為王朔的成長經歷，他對知識分子有一種從內到外的蔑視和難以消除的偏見。“我成長過程中看到太多知識被濫用、被迷信、被用來歪曲人性，導致我對任何一個自稱知識分子的人都不信任、反感乃至仇視”[2]作家本來應是擁有良好文學素養的知識分子的代表，但王朔在作品展現的正是對這種人的消解，在作品《一點正經沒有》中，作者借于觀、馬青表達了對作家群的鄙視，在他們看來，只有什么都不會、什么都干不了、沒有本事的人才去當作家，在大眾看來，本來神圣的職業變得一文不值，和痞子化為一體。

另外，王朔作品的另一大特點就是“流氓性”話語的運用，王朔筆下的人物什么都敢說，《玩的就是心跳》里把打麻將叫作“組織生活”，《一點正經沒有》中，出現了“毛主席語錄”“樣板戲”等話語。而黑話和臟話在王朔作品中更是頻頻出現，小說里的人物用說臟話發泄情緒。王朔筆下飽受爭議的“流氓”們，是為了痞而痞嗎？筆者認為，這些靠罡語黑話宣獲取快感的背后，隱藏的卻是一種旁人無法理解的悲哀。從部隊大院子弟到無所事事的頑主，社會的急速變革讓他們茫然無措，曾經熟悉的舒適圈消失后他們還未找到新的能夠接納他們的角色，社會不再需要革命，經濟建設也沒有他們的一席之地，似乎社會突然跟他們開了一個命運的玩笑。這群喪失了身份的人，除了用話語過過嘴癮之外，也找不到其他宣泄的方式，這樣看來，這群淪為邊緣人的人物其實是一個時代的象征與悲哀。

三、反本質主義寫作的沖突與悖論

在王朔遭到的眾多爭議中，最重要的一點便是他的“反知識分子化傾向”，即對傳統文學模式的解構，他拋棄了傳統純文學的“文學本位”的基本立場，消解了傳統文學價值觀。在王朔的作品中，處處顯示著對知識分子的不信任，“讀書人”變得無知且無能。例如：《頑主》中的寶康，《一點正經沒有》中的古德白，以及《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中直言“作家就是那伙寫東西的騙子”。他不僅從整體上動搖了傳統文學賴以生存的知識體系，更是使五四運動以來獲得普遍認同的傳統價值觀被顛覆，否定了“道德價值”這個最根本的經典文學依賴的支點。王朔現象代表的反傳統思潮對經典文學的震撼十分深入，以至于一時間文學界無法將其納入任何一個流派或者體系，這也是王朔一直和文學史界保持著距離的原因之一。這種驚世駭俗的創作模式，始終無法得到批評界最起碼的認同。盡管王朔能言善辯，但仍不能夠完美地填充其新式價值觀所顯現的巨大裂縫，也無法扭轉其人生觀、愛情觀、世界觀、道德觀與傳統觀念的悖論性。

傳統與反傳統有明顯的矛盾性，在市場經濟的驅動下，兩者同時出現在王朔的創作中。無論是《頑主》中的楊重、馬青、于觀，還是《玩的就是心跳》中一群極度空虛的復員軍人。王朔筆下這類人物玩世不恭，毫無上進心，王朔絲毫不掩飾這樣負面的情緒，也許在他看來，他正是想通過展現這種狀態來嘲諷當時社會中的偽道。毋庸置疑，王朔刻畫的“痞子”強烈地結構了當下的倫理道德，加之當時市場經濟的推動，王朔作品的影響力極大，對當下的青年人產生了不小的影響，但是，王朔在文學變革中走得夠快，但是不夠遠也不夠久，王朔現象猶如曇花一現，至今也沒有被文學界徹底接納，我們不禁思考其內在原因，王朔現象它本身是否能產出一種新的、富有生機和活力、可以源源不斷持續下去的現代文化？

本質主義寫作的分析理論可以解釋王朔現象橫空出世并急速膨脹的原因，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中國，社會意識形態發生變化，經濟基礎的變化影響上層建筑的調整與方向，各種中外思潮迭起，90年代的文學敘事開始出現了反本質特征。小說敘事只有反映本質規律的必然性時，才是真實的，才有存在的可能性。20世紀八九十年代，王朔現象有其出現的經濟、社會大背景，而隨著時代的發展，社會必將趨于穩定，王朔的反本質、反傳統觀點如果仍不進行適時的調整，也終將消失于文學史。

接受美學的觀點認為，高雅文學之所以高雅，就體現在對讀者的期待視野不是迎合而是挑戰，是謀求對讀者期待視野的改造,而讀者期待視野的改變，便意味著思想觀念、情感心理、價值尺度的改變，越來越多的讀者期待視野的改變，便意味著社會的進步。

四、結語

王朔現象是市場經濟的產物，也是他個人成長經歷的反饋。這種藝術實驗適應了20世紀后20年文學變革中主體性的要求，也具有相當多的受眾群體。但從長遠的文學體系來看，這種熱衷于擺脫正統審美規范的反理性的某種“文學自由”，與當代中國文學變革進程中建設方向是相悖的。究竟如何平衡文學創新與文學傳統的審美價值，仍是作家與讀者需要思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