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若碧
社會歷史批評是一定社會歷史條件下的產物,它認為社會生活是影響、制約乃至控制文學發生、發展的決定性因素。文學是對社會生活的模仿和體現,隨社會時代發展[1]。社會歷史批評注重真實性、傾向性和社會效果。社會歷史批評多闡釋作品的社會歷史內容,考察作家和所處時代、環境的關系,強調文學的認識價值和社會作用。
正因為如此,社會歷史批評之下的文學文本存在被過度挖掘乃至扭曲社會歷史內容的情況,而作品的藝術形式以及文學本身的繼承和發展就有了被忽略的可能性。同時,過于重視社會作用使得批評趨于功利化,作者的本意被誤讀,讀者的自主性和創作性也未被尊重,因而,即使社會歷史批評存在的必要性與必然性不容置喙,仍有相當部分研究者愿意從文本出發,撇除社會歷史等外部因素對文學批評的影響,走出一條新路來,英美新批評如是。
1.英美新批評
新批評文論發端于英國,興盛于美國。該流派主張將文學作品看作文學的“本體”,文學“文本”作為“獨立的認識客體”而成為文學研究的對象[2]。瑞恰茲要求排除“非文學因素”的“純批評”,維姆薩特、比爾茲利提出為防止“意圖謬誤”及“感受謬誤”而關注文本內部意義,韋勒克和沃倫主張文學研究回到“作品本身”……眾多學者的觀點確定新批評以文本為中心、將文學文本作為批評對象,而排除作者與讀者影響的文學觀?!兑鈭D謬見》[3]“關注文本本身對的語言與修辭技巧”的觀念在新批評派中被普遍表露。從此思想出發,文本細讀法被提出。
2.文本細讀法
值得一提的是,“文本細讀”一詞借用于語義學,該流派將語義分析作為文學批評最基本的方法和手段,文本細讀是語義學對文本進行解讀的重要方法和顯著特征。
文本解讀總是具體、實證的,基本特征有以下幾點。首先,以文本為中心。只有作品中實現的意圖才是作者真正的意圖。該流派強調文本語言和思想的關系,注意把握文本語言體現的意思、感情、語氣、意向,以解讀作品意義。其次,重視語境對語義分析的影響。依靠詞、句或段與上下文之間聯系確定具體語義。最后,強調文本的內部組織結構。不關注文學背景、環境和外因,關注作為隱含和需要意義和價值的符號體系的文本本身進行解讀。
新批評在對文本細讀的理解方面與語義學有觀念重合之處。如被認為是典型的“文本細讀”之作的《朦朧的七種類型》正是“對詩歌進行分析性的細讀”[4]。
就這樣,為形式主義辯護的、對象上以文本為中心、關注語言與修辭、結構上持有機整體觀、重視語境的文本細讀法成為新批評進行文學研究的有力武器。
自孔子“教化說”、孟子“知人論世”說及古希臘羅馬的“模仿說”以來,社會歷史批評一直是文學研究的主流方法之一。以時代環境與作者生平經歷作為研究作品的依據合情合理,也有利于更透徹解讀文本,讓文本發揮重大的社會價值,然而,社會歷史批評的局限性讓現下極度活躍的個體獨立思想有所抵觸,大家更加呼吁文學的純粹性。此時,遠離“社會”“功利”的分析,單純看文本本身的做法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高爾基說:“文學是人學?!盵5]在現實意義上,人是馬克思口中“各種社會關系的總和”。作為表現人及人的社會生活的上層建筑,文學必然是關乎人類的,因而,如今說及“文學是人學”,雖不至于被奉為真理,但也成為大多數人的共識。
以文本為中心并非摒棄社會的影響,拋卻人的社會屬性,而是從文本去輻射社會而非由社會及文本,同時不忘卻人作為動物的自然屬性。這樣,我們會明白“文學是人學”在更深層次上昭示文學是“人的生命學”的道理——人是“社會的人”和“動物的人”統一的生命體。文學抒寫人的情感與欲望,若嘗試將情感進行分級,我們會明白生命情感當之無愧地排在愛情、友情、親情、民族之情等一系列情感之前。對文學的研究多如繁星,然而,無論是弗洛伊德的“性欲”,還是孟子的“知人論世”,或心理或社會、或動物性或社會性的分析,到最后所追求的深度也不過是達到對生命意義的哲學性叩問。文學所彰顯的情感是多層次,它具有多樣性,然而只有活著,或者說生命的情感與欲望才是最本源的。
在學習《文學方法論》課程的過程中,肖祥彪老師撇除社會歷史影響的教學深深觸動筆者的心靈,使筆者開始轉換思維。我們可以這樣思考:單單用文本細讀法去品味文本本身透露的信息,解讀文本內含的動物性和社會性統一的人的生命力量,既遵從“文學是人學”的教誨,又避免將人割裂來看的傾向,去解碼文本最深處蘊含的生命情感,這樣是否可以走出另一條鮮花盛開的道路?懷著這樣的想法,《敕勒歌》[6]作為最理想的范例之一成為文章的分析對象。倘若通過分析《敕勒歌》短短二十七字能收獲生命情感的純粹感動,取得一些哲學性思考的成果,對宇宙天地有新的感悟,而更加致力于尋找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較好方式,那么嘗試就算成功了。
《敕勒歌》首句“敕勒川,陰山下”即點出具體的地理位置:這是在陰山腳下的一片廣闊平原,這是生活著敕勒族人民的平原。該句開門見山,格調雄闊宏放、高遠遼闊,敕勒族雄強有力的性格可見一斑。值得注意的是,這里使用的是俯視角度,由上而下,將綠色盎然的草原盡收眼底。第二句“天似穹廬,籠蓋四野”采用比喻的修辭方法,寫天空如同巨大的帳篷,將整片原野籠罩其中?!疤焖岂窂]”充斥北方民族獨特奇異的想象,更透視了“天圓地方”的古樸認知。正是古人這種對世界的好奇與猜想的求知欲,讓原始生命的活力更加涌動起來。天空是帳篷,帳篷是家,而家是生命可以交托安全感與信任感的存在。從這一點不僅看出敕勒族的樂觀爽健,更注意到這種人與自然親密無間、和諧美好的狀態,并心生向往。這一句采用仰視視角,與首句相對應,一俯一仰之間將敕勒乃至整個宇宙納入眼中,氣勢遼闊不在話下。更重要的是,我們嗅到人與自然,乃至人與宇宙本應擁有卻在現代社會有所不足的關系應該是怎樣的。
第三句“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前半句承接上文,總寫敕勒族天空無際、草原遼闊的生活環境。“天蒼蒼”“野茫?!眱删涑猩?,且描繪筆法上略有疊沓,蘊涵著詠嘆抒情的情調。疊詞形式之下,天空之蒼闊、遼遠足以讓原野之碧綠、無垠以及游牧民族博大胸襟和豪放性格在人們印象中生根?!帮L吹草低見牛羊”更是神來之筆。一陣風掠過,綠草現出或進食或閑適的牛羊,描繪出一幅殷實富足、其樂融融的景象?!耙姟弊滞鹑袅瞄_遮擋的簾幕,更加遼闊的視野之下牛羊的姿態可以想象,至此,詩歌更具動態的美感,一切都鮮活起來。牛羊是食物的來源,是物質生活的基礎,從牛羊見富足不難;但牛羊也是自然界的動物,是有感覺、有靈性的生物,人與作為自然代表的牛羊在蒼茫天地之間是這樣貼近,頗有幾分“天人合一”的味道。
首先,詩歌存在著視野的變遷。第一、二句以俯仰兩角度分寫地理位置和天野遼闊的大環境,讓天地、宇宙進入視野之中,雄渾甚顯而略顯單薄。第三句前段“天蒼蒼,野茫?!背薪由衔模瑢⒅暗挠跋襁M行“重放”,在視野之中攬入天地,強調總寫環境之壯美;“風吹草低見牛羊”筆鋒一轉,開始白描草原的生活細節,放大天地間的綠草、清風和牛羊,畫龍點睛。視角的運用在詩歌中發揮到了極致,至此,天、地、人、牛羊各安其位,一副和諧的構圖就完成了。
其次,詩歌更深層次上存在著邏輯結構的變化。第一、二句的天地是自然宇宙的象征,寫天地的廣闊無垠正顯現出自然的廣袤永恒,對比反襯出人類的渺小短暫。即使是作為“穹廬”般安身立命的存在,也偶爾會引起人的敬畏,由此,被“籠罩”的原野及原野上的人在安全感內摻雜了些許不安和壓抑。第三句先寫天地遼闊,緊接著寫風草牛羊,將注意力由不安引向安適平樂之景。在這里,人和自然互相親近,于是我們看出人類放棄與自然矛盾對立、解除不安后的釋然:既然宇宙永恒、人類壽命有限是客觀既定的,何不享受生活的美好,感受生命光輝的躍動?可以說,詩歌并不止表現北方風情和民族氣度,也揭示更深邃的東西。詩歌由現實逐漸化入藝術思想層面,最后在哲學層面頓悟,進入天人合一的境界。
《敕勒歌》展現出或需要物質基礎而存在的動物性的人和需思考而證實自我存在的人,并讓兩者在篇尾完美統一在一起。
《敕勒歌》以凝練語言撼動人心,比喻、反復手法的運用恰到好處,細節描寫錦上添花,單單是躍然紙上的北國風光就令人神往。這篇詩歌無疑是佳作,但并不止優秀在風格豪放剛健,抒情爽直坦率,語言質樸無華,表現北方民族英勇豪邁的氣概;也不只是優秀在展示民族文化間互相影響、南北詩風互相融合的成果;更不止是中華境內各族從征戰對抗走向和解交融,形成一元主體、多元格局中華文化的見證。更深層次而言,《敕勒歌》跳出了家國、民族,走向人類最深沉也最鮮活的生命情感,它透露的是全人類共有的、自古以來便存在的“天人”關系的哲學性思考和對生命能量的動情謳歌。
高爾基說出“文學是人學”的本意可能是傾向于現實主義的,因而社會歷史的分析批評無疑是可行的。隨著時代的發展,我們更愿意讓評論也擁有人文的關懷。為讓評論閃耀人性與哲思的光輝,應該適時讓批評回到人類最初的情感——生命。
近幾年,我們越來越認同人是將社會性和動物性(自然性)統一于一體的生物,是健全完善的存在。我們贊同單單只談社會性的人卻忽略動物性的人是不正確的,但在現下實際操作中,仍有許多人囿于社會歷史等文學外部的分析,卻忽視文本本身散發的光彩,可謂本末倒置了。假使能在外部因素的分析之外,進行以文本為中心的細讀分析,直抵人性深處,挖掘關乎生命的終極追問與回答,或許更深刻、也更符合文學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