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 艷
文學發展的歷史長河中,不乏情節起伏跌宕、人物塑造典型、批判歷史深刻、揭露世間百態的名家名篇出現,著名的小說家、劇作家、評論家更是不勝枚舉,但是,進入20世紀以來,隨著現代思潮的不斷沖擊,越來越多的作品開始跳出傳統作品中通過完整的事件搭建和系統的遭遇來展現人物個人思想,對于人本身的思想、思緒甚至是囈語的系統化描寫不再依附于事件和情節,而是獨立成文,形成了意識流小說。在意識流小說中,人的思想和思緒跳脫特定的情節,成為作者關注的本體,也成為意識流小說的主要描寫對象。從一定程度上而言,意識流小說的出現表現出新的小說創作理念,對傳統的小說創作進行了突破[1],而透過意識流小說的人物思緒描述,讀者能夠看到人的意識所具有的強大力量。
長期以來,有許多學者致力于對人的意識的研究,他們認為,意識的產生源自人類的大腦,當大腦對人體自身以及人體外部的環境、條件、現象等產生覺察時,就產生了意識,而意識本身是物質的一種高級有序組織形式,它是指生物由其物理感知系統能夠感知的特征總和以及相關的感知處理活動。心理學中關于意識的較常見的理論是弗洛伊德的意識層次理論。弗洛伊德認為,人的意識包括人的喜怒哀樂、判斷力、思維活動,等等,而這種意識可以按照層次來進行劃分,分為意識、前意識和無意識這三個不同的層次。
第一個層次是“意識”。弗洛伊德將“意識”放在他理論的最前端,認為“意識”就是人可以隨即想到的,也可以理解為人的第一反應,而這種反應往往基于人的主觀生活和認知經驗。在《墻上的斑點》中,這種意識表現為,主人公發現墻上的斑點后,自然地按照自己的經驗來判斷[2]——這是一個釘子釘過的痕跡,這就是基于主人公對墻面出現斑點的位置、作用和可能出現斑點的原因進行的第一反應,而這種意識顯然是具有一定邏輯性的,不是無端揣測。這正與弗洛伊德的理論相吻合。弗洛伊德認為,這種意識是具有邏輯性、時空規定性和現實性的。
第二個層次是“前意識”,指人們會提前預知到事情的發展,以及與其關聯的后果。理論上而言,這種“前意識”與“意識”之間是存在一定界限的,但是這種界限并不是不可逾越的,“前意識”有時會進入“意識”。例如:《墻上的斑點》中,主人公雖然在看到那個斑點后,“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個釘子釘過的痕跡,但是當繼而判斷它“太大、太圓了”之后,就當即推翻了它是一個釘子釘過的痕跡這樣的推斷,“前意識”已然判斷了之前的“意識”是錯誤的,并提出了新的可能性。
第三個層次是“無意識”,而這樣的“無意識”在《墻上的斑點》中更是隨處即見。例如:主人公看到了墻上的斑點,思緒飄忽,仿佛看到了“紅色的旗幟”“潮水般涌來的騎士”“黑色巖壁”,這些天馬行空的“無意識”構成了主人公噴薄的想象力,而依據主人公的自我認定來看,這一切似乎都來自于童年時期,是一種“無意識的幻覺”[3]。
意識層次理論的三個層次注重的是人的主觀意識層次之間的來回穿插與流動,這與意識流小說的整體構架和文體特性有密切的聯系。總體來看,弗洛伊德的意識層次理論對意識流小說的影響大致有以下幾個方面。
意識流小說的整體走向是飄忽的,主人公的意識是天馬行空的,沒有具體的敘事抒情限制,在整個作品的構架中,主人公的思緒和意識是整個作品的靈魂,正如《墻上的斑點》中,主人公以無意間發現的一個墻上的小小斑點為中心,發散性地展開想象和遐想,其目的本身看似在追逐“斑點是什么”這樣的答案,其實小說中主人公的意識是流動的,其思維飄忽流動,“思緒一哄而上”,他將自己的思緒形容成一群抬著干稻草的螞蟻,時而抬起,時而放下,可以看出主人公自己對于當時思緒的飄忽不定有著清楚的認知。但是,正如他無法抑制這樣飄忽的情緒一般,整個小說就在這樣飄忽不定的意識流動中鋪陳開來,漫無邊際,從一個斑點,到一幅贗品油畫,他仿佛看到了以前的房客平日里的普通生活,甚至聯想到他們生活處境的尷尬和搬離這座房屋時他們的想法和處境,這是小說主人公遐想中的普通人家的普通一天,結束得倉促,開始得偶然。這符合意識流小說寫作手法的動態性和無邏輯性,也體現了意識層次理論的意識特性。我們似乎也可以想象到,跳脫于作品之外的作者也希望擁有這樣平凡而瑣碎的一天,不自覺地跟著主人公展開了另一番故事外的遐想,無厘頭但卻意味猶存[4]。
傳統小說的記敘不外乎時間順序、事情發展順序、成長經歷等的記敘順序,任何人物的塑造都基于這樣的記敘順序而發展成型,而意識流小說遵循人的意識層次,拋開這些順序的限制,完全將人物的思緒和想象立于中心,相對于傳統小說而言是一大突破。《墻上的斑點》中,主人公在推翻起初對這個斑點是“釘子釘過的痕跡”這樣的看法后,開始轉而感慨自己無法給這個斑點是什么下一個定論,甚至由此產生了對人生在世的感慨,以及“生命是如此神秘!思想是多么的不準確!”這樣的慨嘆,使得一個小小的斑點在主人公的思緒襯托下逐步升華,甚至上升到了生命和思想層面,轉而再回到與自己息息相關的生活物品“三個罐子”展開故事描述,故事發起于私有物品的丟失,回歸于“生命是如此的神秘!一切是那么的偶然!”這樣的感慨。整段思緒看似沒有邏輯,實則卻有一定的聯系,可貴的是,那個思緒的中心點看似已經飄遠,但實則更像是一個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的風箏,始終被攥在主人公的手中,這與人的意識層次恰好契合,人的意識誕生于大腦,而大腦始終受到人本身的管控,意識最終仍然不是漫無目的的,只是表現的形式較為游離,最終人本身知、情、意三者統一[5],而這本身便是意識流小說突破傳統小說限制的一種體現,它更強調的是意識的飄忽不定,思緒的百轉千回,主人公的思緒隨著心意肆意流淌,沒有刻意安排的時間軌跡,也沒有特殊的故事情節,但在這樣的過程中,卻為讀者增添了一些設定外的驚喜,給人以意識遷移之余的獨特體驗。
意識流小說有別于傳統小說的特點之一就是強調人物的心靈體驗,有時借由事物的細枝末節就能充分迸發出人物內心壓抑的想法和念頭,甚至是貪婪、欲望、喜悅、感慨,等等。《墻上的斑點》起源就是一個細小的斑點。在生活當中,墻上的斑點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存在,我們可以滿不在乎,也可以視若無睹,但是作品的主人公卻偏偏抓住了這一個小小的斑點,迸發出了探究的欲望,從而一步步去探尋斑點是什么[6],甚至在這個過程中,他的思緒曾不止一次發出“我可以站起來走近看一下”的想法,但是卻幾次都沒有這么做,而是不斷地發出新的論斷,從一個釘子釘過的痕跡,到一片玫瑰花瓣,再到一塊木板上的裂紋,在這個過程中,主人公無數次地對自己的意識進行重塑,讀者也從一次次的重塑中品讀著一個又一個他意識衍生出的有趣故事,雖然這些故事大多沒有頭尾,而且充滿無厘頭的囈語,但是讀者不自覺地陷入這樣無邊無際的遐想中,正當讀者即將忘卻現實時,主人公一個迂回,又將讀者拉回到“那個斑點究竟是什么”的問題上來,使這個原本無痛不癢的問題,變得異常具有吸引力,真正賦予了平凡問題以不平凡的價值。最終,主人公的一系列遐想被“我想要去買份報紙”的對話打斷,而讀者的聯想也隨著這句對話戛然而止,并且干脆利落地得到了答案:墻上的斑點,不過只是一只蝸牛而已。全篇的精華就在于意識流小說對于人的思緒和意識的把控,通過這種看似飄忽不定的遐想,讓讀者陷入同步的游離與解離狀態,跟隨主人公的心靈體驗而迂回轉折,甚至在最終得知斑點只是一只蝸牛后,有一絲絲的意猶未盡之感。這又回歸到意識層次理論的情感與意識的交織和穿插當中[7]。
意識層次理論的出發點就是對人的意識的研究,而在這樣的研究過程中,弗洛伊德所闡述的三個層次并沒有絕對的先后順序可言,三者之間往往會出現不斷的迂回和穿插,融為一體的才是意識本身的面貌,而意識流小說在這樣的意識理論影響下,具有充分尊重人的主觀意識,強調意識本身具有的意義和價值,欣賞意識的飄忽不定和迂回輾轉這樣的特性,并且基于這樣的特性,打破了傳統小說中對人物意識和心理、思緒的表達框架,使人的意識具有了前所未有的主體價值,體現了對人的情感和意識的價值[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