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敏
嚴歌苓的小說《芳華》在2017年被改編成電影后,引發了一代人的懷舊風潮。小說將文工團的生活以縮微的形式展現了出來,塑造了“活雷鋒”劉峰以及文工團的幾個女性形象。在這些人物身上,表達出了嚴歌苓對“身體”的著重表達。
“身體”的敘事,在表現“十七年”和“文革”時期的生活時處于“缺席”狀態,即使“在場”,也是對時代、群體批判的證據。嚴歌苓的小說卻不遺余力地展現“身體”,如劉峰“矯健壯實,一身形狀很好的肌肉”,郝淑雯“還沒碰到她就能感覺到她青春體溫的沖擊波”,何小曼“兩汪墨水似的大眼睛”,并多次寫到林丁丁“細皮嫩肉”。除此之外,小說集中展現的場景中也突出了女兵排練舞蹈的身姿、泳池中游泳跳水的矯健、甚至是浴室中充滿女性氣息的背影,從而充分證明了“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都可以是性部位”的情欲壓制和膨脹,帶有了強烈的隱喻色彩。
小說中集中展現的性別部分是林丁丁的“血案”和何小曼的“海綿胸衣事件”。這兩個事件都突出女性在性別方面的隱秘——月經和乳房。在以往表現“十七年”和“文革”的作品中,性別意識被消泯和掩蓋,女性身形方面的突出往往與道德評價緊密聯系,顯現胸部和臀部要么是反動人物要么是不知廉恥的。這已成為當時的集體無意識。但從原型的角度來說,女性,特別是女性的神性體現,恰好就在于“豐乳肥臀”,這是女性誘惑力、生育力和養育力的體現。表面上看,兩起事件都突出了女性的“羞恥”——月經羞恥和乳房羞恥。月經往往被看作“野蠻而指定的戲劇性事件”,只能是遮蔽的秘密,女孩希望“這一使她們蒙受恥辱的女性狀況,至少對男性仍具有神秘的色彩。”一旦這個秘密以在跳舞中高度移位的方式暴露出來,特別是在男性同伴面前,月經羞恥所代表的性恥辱就被無限放大,林丁丁在此次事件中既把自己當成了被恥笑的對象,同時成功地將自己變成了被同情甚至被愛的對象。“海綿胸衣事件”則從反向的角度將女性的美、女性對身體美的追求展現了出來。在文工團員私下的談話中也不難看出,她們對于乳房的談論是大膽的,而且乳房所帶有的女性第二性征的色彩明顯被淡化了,突出的反而是乳房發育好壞背后的家庭背景的影響[1]。郝淑雯的“根紅苗正”讓她在同伴面前能毫不避諱地挺胸炫耀,通過這種方式,她完全獲得了他人對其自我存在的肯定。在“海綿胸衣事件”中,群體意識的旨歸在“犯人”何小曼身上,也從側面印證了何小曼的出身、從小缺乏家庭關愛、身材偏瘦小,以及她一直帶有的她的親生父親是“罪人”的“原罪”意識,這種意識在她偷偷寫給親生父親的信中展露無遺。這些“文革”時代的縮影以看似不起眼的“海綿胸衣”含蓄而隱晦地表現出來。
除此之外,何小曼悲劇的另一個原因還在于她的體味,因為她體味重,男兵女兵都笑話她,舞伴朱克甚至因此不愿意托舉她,最終劉峰及時出現,化解了何小曼的尷尬。個體身上的味道也是性別的一大展現,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體味是異性之間相互吸引的一種方式[2]。何小曼因為出汗比常人多、之前因為太貴了而洗不起澡,從而變成了受到異性歧視、同性排斥的佐證,但實際上也從側面反映出何小曼在繼父家庭中不受重視、營養不良的早年生活。在這里,生存的苦難又以隱喻的方式淡化了。
何小曼悲劇的頂點在文工團在給高原戰士演出時裝作發燒的情節。何小曼一直試圖找到可以表現親密行為的方式,在家里和母親是如此,在文工團和同伴是如此。自身的“原罪感”讓她渴望與母親親近而不得[注]這在小說中表現得更明顯:她曾經因為發燒獲得母親的擁抱,是第一次“重回子宮”意識的表現;之后因為弟妹出生和“紅毛衣事件”受冷遇,試圖通過泡冷水澡發燒未果而體冷再次引發母親的關愛,是第二次“重回子宮”意識的顯現。;她的體味又讓她受到男文工團員的嘲笑和拒絕;“軍裝照事件”和“海綿胸衣事件”又使得她被女文工團員誤解和疏離。這些都圍繞著她的身體展開。“軍裝照事件”中能看到服裝在她明確自己“身份”的重要性,而服裝本身是身體的外部,外部證明的不可能(照片被迫撕碎),讓她只能用內部的方式,即疾病“來喻示對待自我的新態度”[3],而何小曼文工團生涯的高峰,在高原表演小戰士也是如此。她用體溫造假的方式完成了一個虛構的英雄女兵的塑造,也是她通過這種生病的方式“速成嬰兒”,在領導和同志們的高盛稱贊“輕傷不下火線”中完成了生命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A角的演繹。這種發燒幻象帶有時代的色彩,面色潮紅、柔弱、敏感而堅持做本職工作,在當時被看作是革命意識的顯現,正是這種革命意識使得她在做了“英雄”之后住進了精神病院。文工團解散前的演出,使何小曼受到了刺激,她在月光下完成了自己的獨舞。這種舞蹈的展示,表面上是與文工團集體舞蹈相應和,構成一種“復調”的關系,但實際上,個體和群體身體語言的鏡頭切換,表現出了她對人與人之間親密關系的渴望,以及對不論是母愛、友愛還是愛情的一種“替代性滿足”,她的“太過敏感以致不能承受這個粗俗而平凡的世界”[注]精神錯亂患者被看作是情感有大起大落的人,他們敏感、充滿激情,感受力極強,因而難以承受巨大的生活落差。的精神世界才徹悟,至此,她的精神分裂才在象征和現實中徹底治愈,身體與精神獲得雙重救贖。
電影中的劉峰是按照一個一直都很善良的“活雷鋒”的形象塑造的。他善于幫他人解決所有的問題,也善于與他人談心,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個圣人。劉峰命運的變化集中體現在了他的單一身體部位——“手”上。“手”在弗洛伊德的研究中是男性的象征,而劉峰的斷手恰恰是“閹割”[注]精神分析學認為,身體的一部分與整體分開即為“閹割”。的一種表現。
小說中強調了劉峰的手“難看”,但是這雙手在握手時有男性的力量,會幫忙提水,會打沙發,會幫助女兵從北京捎東西,會托舉舞伴,會做甜品。可以說正是這雙手,讓大家認準了劉峰就是“活雷鋒”。而在“觸摸事件”中,劉峰認為時機成熟向林丁丁表達了愛意,并且用手撫摸了林丁丁的脊梁,這一舉動導致他命運的轉折。之后他被下放到連隊去伐木,恰好是手掌握了伐木的工具;派赴戰場之后,劉峰的手又變成了掌握武器的媒介,而當他試圖用手拉出陷入泥潭的戰友時,手再一次背叛了他,他的手臂動脈被打穿,眼睜睜看著戰友陷入泥潭。他渴望通過失血過多而死,這樣就會讓他的英雄事跡作為歌詞從林丁丁的口中唱出,借此而變成一種自我表達。此時的他內心是帶有強烈的道德受虐傾向的。弗洛伊德指出,道德受虐傾向“源于某種無意識的負罪感”,他所遭受的“懲罰”、痛苦甚至死亡最終會換得林丁丁的憐憫甚至可能是愛,最終能讓他的身體和精神獲得雙重救贖。
在帶有虛構色彩的想象性敘事中,劉峰從最開始的具有抽象精神意義的象征“活雷鋒”,變成了在“觸摸事件”中的肉體凡胎的代表,在對越戰爭中手臂的喪失讓他再次成圣,空蕩蕩的袖管暗喻了抽象的“戰斗英雄”的出現。在商品經濟大潮中他安上了假肢,卻改變不了販賣盜版書的小推車被扣押、妻子與人私奔的生活窘境,精神與身體雙重匱乏,最終只能在戰友的墓園中尋找靈魂安穩之所,他內心真實的感受在掃墓時表露無遺:與躺在墓地中的戰友比起來自己要好得多,而這種表述恰好反映了劉峰內心中壓抑的負罪感:戰友戰死前線,而自己卻活了下來,活著的每一天在他看來都是想象中的懲罰。“觸摸事件”宣告了他愛的意識的死亡,而“斷手事件”宣告了他精神的死亡。
與改編成電影的結局不同,劉峰并沒有通過與何小曼的擁抱實現肉體與精神的救贖,反而因為癌癥變成了一個失敗者。紐約心理學家勞倫斯·勒山在《為生活而斗爭:癌癥起因的情感因素》中指出:癌癥患者的基本情感模式分為三種,“童年期或青少年期,其標志是疏離感”,成人期,其標志是“有意義的關系”的缺失;最后是“認定生活毫無意義”[4]。小說結尾,劉峰葬禮的完成最終將身體和道德之間的關系概括成了他一生的從“圣人—囚徒—英雄—凡人”的大起大落,這種展現也是一代人精神身體演變的極大隱喻。作品運用“解構”的手法,將以往文學作品中常見的英雄的身體缺席、精神高蹈進行“祛魅”:劉峰在下放到采伐隊前將所有的證書榮譽全部送給何小曼;消解了“犧牲”的儀式感,用對犧牲的想象將政治的榮耀替換為個人的懷念,將“犧牲”這一主題全部帶有的“虐戀”特點展現出來。“它使人感到脆弱、羞辱和迷惑;它又使人感到解脫和一種脫困的滿足感,擺脫了表層事物對人性的束縛,從而使事物的真相、實質和人的個性的基本真相浮現出來。”[5]
在電影中,最具備“女性氣質”的文工團員是林丁丁。林丁丁是上海女孩,文氣,細皮嫩肉,說話嬌嗲,天真無知,有不大但很圓的眼睛,不長但濃密的睫毛。在男性面前,林丁丁以有意無意的方式對自己身體的進行肯定,不論是在跳舞的領舞時,還是在浴室換衣服時,甚至邀請劉峰聽鄧麗君的歌時,都能看出她的女性的身體的魅力。在男性眼中的林丁丁柔弱易生病,是唯一在行軍途中雙腳打血泡的女性,而“軟弱、無用和溫順”恰恰就是女性氣質的顯現,這也變成了她吸引異性的利器。表面上一直是她在主動選擇男人,如她不喜歡胖子,但是她徘徊與醫生和干事中間,無非也是按照時代的標準“被選擇”而已:她更享受攝影干事對她身體拍照、送她古董手表的追求方式,而被拍照恰恰也是把自己放置于一個被看的“客體”的位置上。就連“觸摸事件”中劉峰對她愛的表白也是如此,她本能地享受著劉峰的觸摸,從她的視角對劉峰的身體進行了肯定,但她無法忍受別人議論這一事件的根源在于她“腐蝕”了“活雷鋒”。最終在“出國熱”的大潮中,她如愿以償地與華僑結婚移居國外,變成了一個在照片中發福變俗的中年女人。她在被追求中,變成了一個“他者”,變成了一個“客體”,這無形當中肯定了男性的權力。
除此之外,作者通過林丁丁表現了對時代政治權力的隱喻。作品突出了林丁丁“弱小”形象的細節,如行軍途中腳上打血泡、吃飯時總胃痛等,“強調自己的無助和渺小,意在乞求可怕的威脅力量的慈悲”[6]。通過各種身體的虛弱、不適,得到領導的憐憫、尊重及在眾人面前的表揚和宣講,從而獲得一種身體和意志之間關系的隱喻,即“輕傷不下火線”。“軍裝照事件”中,林丁丁意圖揪出“偷軍裝”的賊何小曼,當發現照片已被何小曼取回無證據時,林丁丁和郝淑雯逼著何小曼撕碎了照片;“海綿胸衣事件”中,林丁丁和郝淑雯審訊何小曼,甚至要搜她的身,林丁丁與郝淑雯在這兩次事件中形成了一個奇怪的二而為一的關系:側重于男性氣質、強硬的郝淑雯和側重于女性氣質、柔弱的林丁丁都以一種類似于狂歡的施虐方式,將“文革”中權力掌握者對斗爭對象的批斗以一種表面的私下和解和關愛演練出來,從而將二者化身為權力的掌控者和主導者。
小說《芳華》展現了一代人的芬芳年華,它運用身體語言敘事的方式,將身體與道德、身體與意志、身體與權力、身體與情感、身體與個體之間的關系表現了出來。懷舊的敘事掩蓋不了對于時代的投射與反思,“既存在著一種對太多能量的恐懼,又存在著一種對能量不允許被發泄出來的焦慮”[7]與明顯帶有時代批判色彩的作品相比,《芳華》大大地減少了苦難感,情感、欲望的表達也非常地隱蔽含混,但不難看出個體與社會之間關系的失調及偏離,小說最后通過“冬青”這一意象將歷史與現實相鉤連:紅樓四周的冬青和劉峰靈堂四周的冬青形成一種奇怪的同構,這種一年四季葉子肥綠的植物反襯了一代人生命和青春的逝去,強調了時代發生變化后主體的焦慮和恐懼:芳華已逝,盛年難再;逝者已往,生者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