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結飛
20世紀90年代,“身份”問題成為文化研究的中心主題。由于人口流動、全球化進程加快以及電子通信快速發展,因此現代文化實現混合交融,各放異彩。當移民來到一個新的地方,如何建構自身的身份變得非常重要。他們要克服很多問題,如語言不通、思鄉和失落感。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的身份變得支離破碎、模棱兩可甚至自相矛盾。本文基于多民族性和跨民族性的理論,探究“亞裔華僑”這個群體身份的異質性、混合性和多樣性。具體來看,本文論點集中于在跨種族關系的語境中,探究生活在當代美國的亞裔華僑們多重身份的實現和建構。
李安的《喜宴》跨越了很多界限,如跨越種族,并且講述了一對同性戀的故事。這部電影描寫了一個年輕的中國移民高偉同在美國的生活故事。西蒙和高偉同是一對同性戀人,一起住在曼哈頓。為了不讓高偉同的父母起疑,西蒙提出讓偉同與想要綠卡的非法女移民顧威威假結婚。偉同的父母興高采烈地來參加婚禮,并要操辦一場盛大的跨文化的喜宴,這讓情況變得復雜起來,然而,由于婚禮上賓客的作弄,威威引誘了喝醉的偉同并懷孕了。西蒙發現這件事的時候很沮喪,他和偉同的關系開始惡化。經過展示幾場混亂的兩代人以及不同文化之間的沖突場面后,這部電影以和解告終:威威懷孕使高家后繼有人,高家父母回臺灣并接受了偉同和西蒙之間的關系。通過協調個人、家族、群體和社會之間的問題,本片將對愛情、個性的追求與主角們的復雜身份交織在一起。
《喜宴》中多種語言的使用展示了亞裔華僑的混合身份。導演李安自己在身份方面也有這種模糊性。他出生于我國臺灣,但在美國接受教育。一方面,受家庭影響,他扎根于中國傳統文化,如道家和儒家文化;另一方面,20多年的美國生活使他接受了美國的教育。站在東西方文化的交叉點上,他深知中國傳統文化,加上對西方文化的深刻認知,他能從一個不同的視角來闡釋中國文化。一次,他承認了自己對電影中描述的身份問題的擔憂:“我是很多事情的混合體……我到哪都像個外國人,很難找到自己真正的身份。”[1]
作為一部苦樂參半的家庭劇,《喜宴》通過描述在跨國情境中兩男一女的三角關系,也探究了一些同性戀的觀念。電影敘事從臺灣父母向兒子催婚(娶一個女人)而兒子是一個同性戀這一沖突開始。種族、性別和父權之間通過含蓄地協調后,情節轉向和解,這意味著偉同成功將自己的身份重構為一名亞裔華人同性戀者。
人們曾經理所當然地認為每個人都有一個給定的身份。但是,在筆者看來,身份是在與他人的互動中形成的,關注的焦點應放在身份建構的過程中,去探究亞裔華僑在追求重構的身份而不是既定的身份的過程中,性別、等級、種族的交叉作用。《喜宴》中性別和種族身份的復雜糾纏,使人不能從單一的種族或文化情境去看這部電影。偉同既是一個移民,又是一個同性戀者,這使他成了一個異類,因此,他注定沒有一個固定的身份。馬爾凱蒂[2]曾指出,偉同是“獨特的,單個的”,因此他“沒有身份,因為在電影中他沒有同伴”。偉同被描述為一個單獨的亞裔同性戀者,這部電影中沒有給他設置一個亞洲移民同性戀群體,因此他沒有可歸屬的群體身份,因此經常不可避免地需要重構身份。他對同性戀身份的追求要通過協調自己的民族、性別和他父親的父權來實現。這種困境表明,一個移民建構自己新身份的過程是與他過去的記憶交織在一起的,過去的記憶會一直影響他的現在,控制他未來的發展軌跡。異性戀家庭結構的傳統價值觀和偉同同性戀傾向構成矛盾,導演通過描述偉同對這一矛盾的調解,為重新審視亞裔移民同性戀這一身份提供了新的視角。在全球化和多元文化的背景下,移民的身份建構可能有所加快,但他們的文化構成很難被改變。他們未來的身份定位將一直回顧之前的經歷,給現在的身份提供更多可能性。
通過娘化跨種族同性戀關系中的白人角色,李安將偉同塑造成一個與早期美國媒體眼中通常很柔弱的亞洲男性完全相反的形象。從這個意義上講,這部電影改變了電影中亞洲男性的刻板印象。西蒙的女性特質從煮飯、做家務、照顧偉同三方面體現了出來,這更表明偉同在這段同性關系中擔當男性的角色。很多學者都知道,“對大多數亞洲父母來說,亞洲人和同性戀是互斥的。不僅僅是因為同性戀在大多數亞洲國家是一個禁忌話題,更重要的是,沒有提起的必要,因為只有白人才會有同性戀這個問題,這是一種白人病”[3]。李安的電影繞過了偉同的跨種族同性戀情與父親的父權之間的直接沖突。在偉同的父母來訪期間,偉同承擔著多重分裂的身份:一個負責的兒子、一個丈夫和一個同性伴侶。當偉同、西蒙和威威對婚后不期而來的問題感到憤怒不已時,尤其是當西蒙發現威威懷孕了的時候,偉同和西蒙在吃早餐的桌上當著他父母的面用英語吵架。他們認為高家父母聽不懂英語,他們之間吵架就不會被知道。在下一幕,這位臺灣父親暗示偉同已經從他們的談話中知道了他們之間的跨種族同性戀關系。后來,高父給了西蒙一個紅包當禮物,這通常是給新兒媳的,并且用英語說謝謝他照顧偉同。換句話說,西蒙被高父接受,象征著偉同重構身份的性別和種族跨越被父權接受了[4]。
早期的美國電影將亞洲人描述成東方學者和種族主義者,而《喜宴》這部亞裔美國電影塑造了完全相反的亞洲人形象。除此之外,通過這部電影,我們可以發現亞裔移民的電影形象都是在多種族間的碰撞中展現出來的。我們已經不能再將文化身份定義為同質的,而應開始將文化身份視為混合的、融合的。身份最好被理解成一種不斷變化的對自身充滿情感的描述,而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實體。文化身份是在相同點和不同點這兩個端點間產生的。這一觀點讓我們看到了用多種方式將多重的、變化的、分裂的身份連接起來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