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嘉慧

一、緒言

(一)昆汀電影簡介

和一眾風格相近的導演相比，與吳宇森詩意化的暴力、北野武冷峻深沉的風格、金基德批判反思的價值取向不同，昆汀·塔倫蒂諾的電影風格更接近于被一般導演所認為的難登大雅之堂的B級片，也就是他自己所說的無意義。

昆汀曾表明自己的靈感來自日本劍戟片和意大利西部片，除此之外，他的電影里也會很輕易地找到20世紀80年代港片和B級片的痕跡。毫無疑問，在音像店打工的那段時間對昆汀影響極深，對他之后的電影創作生涯產生了十分重要的影響，以至于他電影的總體風格一直是向小制作的血漿片電影靠攏。打工時的體驗令他在電影方面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并在潛移默化中掌握了眾多電影拍攝技巧方面的知識。他的電影沒有被制作電影的任何現有理論束縛，打破了以往影視劇的敘事風格，尤其在他自己拍攝的電影中，幾乎沒有相同的風格，這使得他的電影有一種碎片化的后現代的氣質。

(二)暴力與美學關系簡述

暴力的美學這個詞最初是我國香港電影界用于評價吳宇森的電影，并不能稱得上是一個嚴格的電影評論名詞，但用暴力來表達導演自己的美學的電影其實可以向上追溯到20世紀80年代的《發條橙》《邦妮和克萊德》等一系列銀幕巨作。

美，是能引起人們的美感的客觀事物的本質屬性。暴力，指用各種手段傷害他人的精神身體與合法財物。雖然“暴力”與“美”從表面上來看是兩個不相容的概念，但從藝術誕生的初始來看，“暴力”與“美”就一直在互相摩擦中尋找可以和諧共融的辦法。比如：卡拉瓦喬的《圣彼得受難》，在羅馬殉難的圣彼得自覺自己的死法不配與耶穌一樣，在處死時要求把十字架倒過來。再比如：倫勃朗的《亞拉伯罕獻祭》，亞拉伯罕信奉圣諭準備殺掉自己兒子來獻祭。這些脫胎于圣經故事的圖畫里充滿了砍頭、割喉等血淋淋的場面。

在電影中提及美學和暴力的結合，是指儀式化暴力動作場面。創作者更加注重這些電影拍攝的動作場面和武術的形式感，將其中形式上的美感發揮到驚人的程度，忽略或削弱了電影的道德和社會功能，用暴力演繹美。暴力的美學強調“主體消失”，即淡化傳統意義上的主體意識，渲染暴力血腥的細節與過程，這種情節往往違背傳統的道德基礎，因此而創造出黑色幽默的美學意境。

二、昆汀電影中暴力美學的體現

在這里所謂的暴力電影主要是全片中心思想與暴力息息相關，而并不一定充斥著暴力場面與行為。情節通過暴力的各種表現來推進，重在體現電影整體風格上的暴力思想，敘事與視聽都圍繞著“暴力”。涉及暴力的電影比比皆是，但像昆汀這種全心全意癡迷于對暴力場面進行刻畫的導演并不多見。昆汀電影中的暴力是對真實殘酷的暴力場面進行戲謔和儀式化，并在這個原有的基礎上賦予暴力場面以新的內涵，由此使電影具備了他自己身上獨一無二的特質。在昆汀的啟發下，越來越多的導演開始著眼于暴力本身，這樣，20世紀90年代形成了暴力電影潮流。昆汀是個鬼才，也是個聰明的導演，他除了對電影的各種元素能自由控制之外，敘事節奏和靈感方面也出類拔萃。昆汀電影中體現出來的暴力主要有以下幾個特征。

(一)跳脫的配樂和臺詞

利用配樂這種手段為觀眾帶來或震撼人心或跳脫有趣的效果，昆汀所選擇的電影音樂混雜著多種曲風，如搖滾、爵士、拉丁等。比起亞洲電影，如吳宇森、藤田敏八這些導演的配樂，昆汀更加注重音樂中的節奏感和韻律，以及歌詞與電影情節相配合的程度。

昆汀的第一部正式電影《落水狗》，在金先生虐打警察小哥那一段，其中最為血腥的割耳朵的場景的背景音樂是Stealers wheel的Stuck in the Middle with You，歡快的節奏與金先生暴力的動作形成對比，加強了暴力對人心理的沖擊，而《殺死比爾》的片頭，伴隨著Nancy Sinatra的Bang Bang，出現了新娘浴血的臉，歌聲唱到“Bang bang, my baby shot me down”時，比爾也正好對著女主的頭射出了一槍。還有女主與日本女殺手決斗時，拉丁風格的音樂聲，以及滴水聲、舞劍聲、噴濺鮮血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顯出一種獨特而迷人的氣質。

昆汀還喜歡在影片中加入大量和主題無關但非常有趣的對話，比如：在影片《低俗小說》中，一對男女坐在咖啡廳討論搶劫的問題，二人討論的焦點主要是放在咖啡廳還是便利店更容易得手，在兩個人大量的對白中我們能看到昆汀的真實想法，當這些想法通過語言進入觀眾的頭腦，觀眾便感覺到了一種黑色幽默。再比如：《落水狗》片頭一行人圍著餐桌討論麥當娜的歌曲《宛如處女》是什么含義，“這種話語間產生的黑色幽默元素同時也嘲諷了暴力電影，在影片之中產生了他自身的批評”[1]。

(二)暴力場面的儀式感

昆汀喜歡在暴力場面加上一種極強的儀式感，例如：《殺死比爾》中，獨眼企圖殺新娘時用輕松的口哨烘托死寂的氣氛，以及在新娘要殺人前不斷發出類似“火警”的聲音提醒觀眾要進入高潮了。

《低俗小說》中塞繆爾杰克遜扮演的黑幫成員朱爾斯每次殺人前必須先背一段《圣經》，《圣經》的莊嚴與殺人場面的血腥形成鮮明對比(但其實除了最后一句外其他都是他自己杜撰出來的)。此外，還有《無恥混蛋》里女主索莎娜在劇場放火殺害希特勒之前，穿上紅裙子，對著鏡子仔細地涂抹上鮮艷的口紅，這一充滿儀式化的一套程序也是昆汀電影中暴力的特征。

這些儀式化的程序能更加突出導演在之后所設置的暴力場面，充分調動起觀影者的期待，將注意力放在隨之而來的暴力場面上。

(三)多種表現手法

昆汀還用不同的表現形式呈現劇情，如《殺死比爾》中為介紹石井尾蓮身世而穿插的動漫形式，因為涉及兒童，如果那一段用真實演員的話，血腥程度則不好控制。

昆汀的影片帶著一股偏向游戲化的氣質，其中表達的方式往往更偏向于黑色幽默。這種黑色幽默體現在影片的各處?！稓⑺辣葼枴防锱饕蝗藢拱耸巳四菆鰬蚶铮渲幸粋€人被新娘挖眼后電影變成黑白畫面，燈一開又重新變回彩色，昆汀很喜歡這種于劇情上無太大作用卻能讓影迷會心一笑的小把戲。那場八十八人的戲中讓多個人以不同方式死去，比讓一個人以各種方式活下來，要求有更加豐富的想象力。塔倫蒂諾電影中的血腥戲干凈漂亮，每個人都死得很利落。在殘酷的殺戮中觀眾體會不到視覺上的痛苦，心理上同樣沒有被煽動的沖動，鮮血四濺像煙花綻放，一切是為了美與藝術而存在。他認為電影只是娛樂大眾的手段，因而抱著游戲的態度去創造電影。

昆汀深受我國香港電影影響，《殺死比爾》的武術指導為袁和平，在第二部中更是插入了一段新娘上山向白眉學藝的場景，其中女主逃離棺材也正是利用了白眉傳授的技藝，到后來殺死比爾用的是白眉的絕招。昆汀將B級片、西部片以及我國的香港武俠片雜糅起來，創造出了屬于他自己影片的獨特氣質。

(四)女性角度的暴力

女性向來是在暴力影片中被忽略的一環，比如“吳宇森在港期間的英雄片中，女性成為被忽視和為人詬病的一環，不論是《英雄本色》中阿杰的妻子或是《喋血雙雄》中的盲歌女珍妮，女人永遠是柔弱和等待拯救的角色，她們的存在只是為了襯托男性的英雄行為”[2]，但昆汀喜歡從女性的角度來完成暴力，無論是《殺死比爾》中的浴血新娘，其他女性黑幫成員還是《金剛不壞》中被惡意撞車的三位女性，還是《無恥混蛋》里的猶太少女，她們骨子里都有一股堅強與狠勁，在被逼到無路可走，或者當朋友、家人、愛人、孩子被傷害時，都會以暴力為武器，捍衛自己的權利。

在昆汀電影中，暴力主體由男性過渡到女性的過程，恰恰體現了女性意識的崛起。從審美上講，女性在暴力場面中的動作設計等方面和男性一樣具有審美價值，而從劇情設置來講，女性由傳統意義上需要被照顧、被關懷以及被當作勝利者的獎賞的角色，轉變成了有自主意識、可以決定自己命運的主體。

(五)后現代化的暴力

昆汀電影中的人物形形色色，要么是在婚禮現場朋友未婚夫都被屠殺的新娘，要么是黑幫老大的情人，或者是親眼目睹家庭被德國軍官屠殺的普通女孩，或者是搶銀行的犯罪團伙，涉及社會的方方面面，但他并沒有就此討論社會，反思人性，這正是后現代的主要特征之一。后現代主義的主要特征是消解權威，向多元化發展。昆汀對責任感、崇高感的懷疑及疏離，對道德、情感的顛覆，都體現出了后現代主義的傾向。喜歡套用別人的經典來表達自己的影片，以調侃的游戲一樣的方式來表現，暴力更多變成了娛樂因素?！昂蟋F代主義標志著一種與現代主義精英意識的徹底決裂。”[3]

昆汀曾對《落水狗》的片名作出注解，他認為對這個片名作出解釋毫無意義，因為片名可以激發出其他人的創造力與想象力，已經很完美了。他這樣說：“它不意味著什么?！抑挥X得對這幫家伙來說，這片名很完美了。它對他們是再合適不過了。我有理由不講出它的出處，……因為有人會告訴我他們對這個片名的想法。他們的創造性和想象力會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一旦我說出它意味著什么，所有的創造性和想象力就會化為烏有?！盵4]

由奧利弗斯通執導的影片《天生殺人狂》原著劇本由昆汀所著，但在影片出來后，昆汀對此卻十分不滿，他認為奧利弗給暴力場面附加了太多意義，而昆汀習慣于讓自己的暴力場面無意義化，為了暴力而暴力，從根本上講，他靠在二手音像店看B級片學習如何拍電影，自然在拍電影過程中追求的也是暢快淋漓的感覺。

突如其來的暴力也是昆汀常用的手法之一，在他創作的電影情節中，經常有著毫無鋪墊的暴力動作。比如：《殺死比爾》中文森特和朱爾斯開車，后排坐著被他倆劫持的黑人小哥，前面都在聊天，文森特轉頭和黑人小哥聊天，手里的槍卻突然不慎走火，畫面瞬間一片血紅，朱爾斯和看電影的觀眾都毫無準備；《殺死比爾》里，新娘與艾爾打架，兩個人都在用半藏刀格擋，局勢僵持不下的時候，新娘突然用手拿下了艾爾的唯一一只眼睛，艾爾慘叫躺倒在地。這種情節設置與觀眾曾經的觀影經驗大相徑庭，給了觀眾一種格外新奇的觀影體驗。

至于對經典影片的借鑒，即使昆汀借鑒了那么多其他電影中的場景畫面，但拍出來的鏡頭卻和他所借鑒的電影截然不同。

例如：《殺死比爾》的靈感來源于《修羅雪姬》。藤田敏八把暴力血腥的鏡頭詩意化，穿著素色和服的少女赤腳走在雪中，白茫茫的雪地和少女純潔無瑕的臉上是少女殺死仇人時濺上的鮮血，紅和白在這一刻形成鮮明對比；再者，雪姬殺人時的動作行云流水接近于舞蹈。這些都是用修飾過的極端詩意的鏡頭來表現暴力，轉化成唯美的場景，強調一種形式上的美感，表現的是英雄主義的浪漫精神。暴力被消解了，最大程度地向美靠近，減輕了暴力的血腥程度，因而也更易被觀眾接受，但昆汀卻是直面暴力的殘忍，將血腥的畫面直接展現到觀眾面前。新娘穿著破爛的衣服，頭上、身上、臉上都是血，可以說，整部影片就沒有幾個她洗干凈臉的鏡頭，她揮刀時也并不是講求動作的美感，而是追求一刀見血，飛濺的血液并沒有被詩化，而是直截了當地展現在大家面前，血腥氣從屏幕彌漫到現實中，在這一刻，極端的惡變成了極端的美。

三、昆汀電影中暴力的美學作用

暴力在昆汀電影中的表現形式不僅引起了大眾的關注，也十分值得探討。他用自己特殊的表現手法與處理暴力的方法開辟了電影的新領域。

(一)宣泄作用

暴力的美學可以宣泄觀眾的情緒。據弗洛伊德所說，人有本我、自我和超我三部分精神。本我是人最原始的沖動，受自我的壓制，受超我批判，本我一直是被壓抑在無意識的領域里。面對現實生活中的種種不如意，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是有暴力傾向的。可以說，暴力是人的動物性本能，即本我，但是本我被現實生活中的道德準則和社會秩序等約束，即超我，不可以把這種情緒表達出來，這種情緒積壓愈久愈會膨脹，但在電影里，缺乏道德準則的約束，情緒就會得到宣泄。在昆汀的電影里，警察鮮少發揮作用，無論是《金剛不壞》中公路追逐那場戲，還是《殺死比爾》中新娘在青木屋的大戰，都不見警察的身影，弱化了道德的表達。

從道德的意義上來講，昆汀并不認為自己電影中的暴力存在任何問題，他堅持“表現暴力不是道德問題，而是審美問題”[5]。

(二)開辟電影新形式

昆汀的電影打破了電影這么多年來積累的模式，情節設置出人意料。電影這項藝術發展這么多年，觀眾早已形成了一套相對固定的欣賞習慣，這些期待視野在觀眾的潛意識里早已定型。這里的期待視野不單單指音樂、光線等方面，還包括電影結構設置、道德表達等。

他隨意裁剪拼貼電影情節，對敘事結構的顛覆、對善惡的分辨并不明顯。這些不僅是為了滿足觀眾觀賞電影的需求，同時挑戰了觀眾預設的心理期待。

昆汀從原有的電影理論中跳脫出來，將邪典電影、B級片這類原本不受主流評論界重視的電影重新引入大家的視野中，并以其獨特的角度使電影在刺激人感官的同時具備美學意義。

綜上所述，深受西部片、B級片以及我國香港武俠片影響的昆汀，雖然其影片充滿了暴力場景，但通過各種表現手法，暴力附加上了美學色彩，而昆汀電影中的暴力之所以能被人接受，并自成一派，廣被模仿，還在于他雖借鑒了種種其他電影，卻加上了自己的特色。

四、結語

作為一個堅持使電影保持無意義、模仿B級片又超出B級片的導演，昆汀的成功不僅僅指向他個人的成功，更拓寬了電影的界限，豐富了表現形式。電影不再必須負載意義，不再必須遵循一定的戒律，可以是無意義的，可以是為了血腥而血腥的，可以是情節被拆開不再連貫的，這種打破規則的意義不亞于戲劇中“三一律”的被打破。不管是電影著眼點還是劇情結構，拍攝手法方面都值得評論界賞析和之后的導演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