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紅兵
由于毛澤東在中國革命史和現當代思想史中的特殊地位與突出貢獻,因此自20世紀80年代“文化熱”興起以來,毛澤東與中國傳統文化的關系問題便引起學界廣泛關注。至2003年毛澤東誕辰110周年時,學者已從傳統文化對毛澤東個人的影響、毛澤東對傳統文化的態度、毛澤東思想體系與中國傳統文化的淵源等角度進行了專題化、系統化的深入研究[1]。近十余年來,學界在具體課題的深化、研究視角與研究方法等方面又作出了新探索,本文將對21世紀以來的相關研究成果擇要述之。
得益于1949年后《毛澤東年譜》《毛澤東傳》等資料的出版和毛澤東身邊人員回憶性材料的披露,近年來研究資料日益豐富,學界不僅對舊有課題進一步深化,還從農業文化、法律文化等多個角度開拓出一些值得關注的新論題。
關于傳統文化對毛澤東個人的影響以及毛澤東對傳統文化的態度,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就出現一批專著,側重對毛澤東早年的人生歷程、哲學思想、讀書生活等方面進行細致探討,初步厘清了毛澤東與儒家、墨家、佛教乃至湖湘地域文化的關系,但缺乏對毛澤東與傳統文化關系的長時段考察。21世紀以來,許全興[2]的專著《毛澤東與孔夫子》在毛澤東與傳統文化方面的努力值得肯定,書中對毛澤東青年時期、革命時期、社會主義建設時期、“文革”時期與儒家文化的關系做了梳理,既彰顯出傳統文化對毛澤東的深刻影響,又揭示了毛澤東一生對儒家傳統文化態度之衍化。
當然,對長時段考察的重視并不意味著階段性研究的缺失,毛澤東對傳統文化之研究和態度在中國共產黨發展成熟的延安時期的表現即是學者關注的重點。其中,不乏對毛澤東傳統文化觀的精辟概括,如燕云捷[3]將其總結為“批判繼承”“古為今用”“推陳出新”“洋為中用”,也有學者關注此期間毛澤東對儒家哲學思想、倫理思想、教育思想的辯證思考[4],還有學者關注其在文化建設思想上的民族化特征[5]。
毛澤東思想與傳統文化的淵源是長期以來學者普遍關注的又一重要論題。在以往的認知中,存在著夸大傳統文化的作用而將其作為毛澤東思想主要理論來源甚至是唯一來源的錯誤傾向,黃偉、于峰[6]的《毛澤東思想與中國傳統文化的淵源》明確指出:“僅憑毛澤東個人的講話和著作就判定中國傳統文化是毛澤東思想來源之一,是混淆毛澤東個人思想與毛澤東思想的錯誤做法。”譚智俊[7]則更為具體地從“實事求是”“群眾路線”“愛國主義”“道德修養”等思想內涵追溯毛澤東思想與中國傳統文化的淵源。與上述文章探討毛澤東思想究竟來自何處的路徑不同,胡鋼、朱宏斌[8]的《毛澤東思想與傳統文化淵源關系詮釋》十分重視分析毛澤東思想深受傳統文化影響的內在緣由,研究的結論是,這不僅與源遠流長的傳統文化自身的固有強大影響力相關,也得益于傳統文化與馬克思主義在人本理想、辯證思維等方面的相通性和相容性。
值得注意的是,21世紀以來,學界還開拓了一系列值得深耕的具體課題。在經濟思想方面,中國自古就是以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為基礎的農業大國。唐明勇[9]認為毛澤東的“農業是國民經濟的基礎”“糧食是基礎的基礎”等思想就是在吸取中國傳統文化思想養料的基礎上繼承超越而來。劉紅英[10]、馬純紅[11]還分別指出毛澤東對農民命運的關注、“共同富裕”思想也與傳統思想相關。值得反思的是,毛澤東對農業、農民問題的相關思考固然在一定程度上受傳統文化的影響,但顯然也離不開農業人口眾多、階級斗爭等現實因素,傳統與現實,究竟何者對毛澤東的影響居于主導地位,顯然還需進一步思考,從而對傳統因素予以正確定位,避免將其影響擴大化。
學界還嘗試從法律思想、孝的思想等角度探討毛澤東與傳統文化的關系。劉瀟瀟[12]認為傳統的“民為國本”“道德教化”“刑過不避大臣”等文化對毛澤東“人民本位”的法律觀、懲罰與教育改造相結合的刑事政策思想和從嚴治“官”的思想具有不可忽視的重要影響。尹君、潘坤[13]通過對傳統孝文化基本內容的梳理,指出毛澤東在“注重獨立人格,提倡個性解放”以及“為人民服務,為民族盡孝,為國家盡忠”兩個方面超越了傳統孝文化。諸多探討,均從不同角度拓展了毛澤東與傳統文化關系研究的課題。
近十余年來,隨著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學科建設的逐漸健全,學界不滿足于僅將毛澤東某一方面的思想與傳統文化簡單類比的固化路數,而是更多地以寬廣宏大的視野將毛澤東與傳統文化的關系放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進程中進行整體性研究,既彰顯了毛澤東與傳統文化復雜關系的時代因緣,又深度揭示了毛澤東傳統文化觀在中國革命和社會建設道路中的獨特影響。
如今,學界已明確將毛澤東對傳統文化的運用視為馬克思主義得以中國化的重要原因。早在20世紀90年代初,封漢章[14]就注意到中國傳統文化基因在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實際相結合中的作用。21世紀以來,張小平[15]、梁柱[16]、王秀美[17]等更多學者注意到這一有益視角,重視和沿襲相關重要學術觀點,不斷強調毛澤東對傳統文化所持歷史唯物主義的批判精神,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提供了中國本土的文化資源,并對當下識別和抵制歷史虛無主義、復古主義等錯誤思潮具有重要理論指導意義。
更重要的是,從“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視角出發,學界還進行了一些反思性探討。長期以來,典籍文化資料獲取方便、理論形態鮮明,因此,探討毛澤東與傳統文化的關系時往往以“典籍文化”取代“傳統文化”,從而較易造成其他傳統文化因素的缺席。近些年,有學者對“傳統文化”的內涵與外延進行了反思。丁云[18]在21世紀初就系統探討了毛澤東與民間文化的關系及其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當中扮演的重要角色,指出廣大農民質樸本色使中國共產黨團結了廣大工農、毛澤東對農民群眾反抗精神的重視和吸取解決了中國革命的主要動力問題,還認為廣大農民中廣泛存在的均平思想既有利于中國共產黨倡導的馬克思主義得到廣大群眾擁護,又對毛澤東晚年的政治錯誤有一定影響。稍晚于丁文,周連順[19]的《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過程中毛澤東對中國傳統文化的運用》一文同樣將毛澤東與民間文化的關系視為重要議題。熊輝[20]補充了毛澤東對農民封建宗法家族關系和迷信心理的透徹分析,他認為毛澤東對農民封建宗法家族關系和迷信心理的研究,大力促進了馬克思主義這一具有現代氣息的嶄新思想走進農民的社會生活與心理世界。由此可見毛澤東對與社會下層密切相關的“民間文化”的重視,這對凝聚底層革命力量、傳播馬克思主義均具有重要作用。這也表明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視角下,與“典籍文化”相對的“民間文化”實為探討毛澤東與傳統文化關系問題時不可回避之內容。
傳統文化并非唯一的文化源泉,加之近代以來中西互動的增加、中國革命的曲折歷程,毛澤東如何認知傳統文化與外來文化的關系也應超越中西二元關系的探討而放諸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復雜過程中重新定位。賀昭平[21]在梳理全盤西化論盛行的“五四”前后與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毛澤東主張中西結合、批判吸收的文化觀的基礎上,指出“毛澤東對‘古今中西’之爭所作的科學總結是毛澤東對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一個重要貢獻”。施維樹[22]更為明確地指出外來文化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當中的作用:“中國傳統文化的現代轉型與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是近代中國社會的現代化思潮或文化運動中不容忽視的兩個緊密相連的理論和現實問題。”毛澤東吸收進步外來文化的正確主張顯然不僅可鏡鑒于傳統文化自身的現代轉型,也推動著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社會的生根。當然,外來文化、傳統文化、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多維關系似乎也還需進一步細化研究和專題探討。
隨著改革開放的逐步深化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的豐富發展,較以往單純將毛澤東與孫中山的傳統文化觀細致比較研討而言,21世紀以來,學界日益自覺地將毛澤東與其后的鄧小平、江澤民、胡錦濤、習近平等中國共產黨領導人的傳統文化觀作比較研究,既能更加準確反映毛澤東傳統文化觀的內容、地位、局限等不同面相,又能以更長時段視域觀察傳統文化觀的演變,以致一批碩士、博士也紛紛以此為選題。
毛澤東在領導中國人民進行革命和建設的過程中,對傳統文化批判吸收等科學態度顯然長期具有重要借鑒意義,因此,中國共產黨歷代領導核心人物對毛澤東傳統文化觀的繼承成為學界研討的重點之一。1999年,劉西芳[23]就明確指出鄧小平繼承了毛澤東批判繼承傳統文化、傳統文化為現實服務的主張。楊梅[24]則分別闡述了“一天人”“同真善”“合知行”“道中庸”等傳統文化因子對毛澤東、鄧小平把握機遇、堅持社會主義方向、實踐與理論的統一、防“左”反“右”的重要影響。對于當下強調傳統文化重要性的習近平與毛澤東之間的觀念繼承關系,學界予以更多關懷。例如,王文兵[25]從弘揚優秀傳統文化的意義、根本目的、方法論原則三個層面探討了習近平對毛澤東傳統文化觀的繼承與發展關系。2018年,鄭東艷[26]則將此種關系概括為“在文化基因、理論根基、價值取向等方面具有同根、同源、同向的內在同構性”。種種不同向度的鉆研,體現了毛澤東傳統文化觀仍有巨大的當代價值與現實意義。
不可否認的是,盡管毛澤東在對待傳統文化上具有不可磨滅的重大貢獻,但并非盡善盡美,因此,學界在探討中國共產黨領導人對毛澤東傳統文化觀的繼承關系時,并未將其定位為簡單地、不加分辨地移植和挪用,而是充分注意到后人本著實事求是的原則對失誤的糾正。莊梅蘭[27]的研究表明,正是鄧小平復出后通過反對“兩個凡是”、支持真理標準問題的全國大討論等手段,糾正了毛澤東晚年在文化探索中的失誤。郭曉光[28]以及杜斌、黃維元[29]尤其注意到鄧小平在糾正以往對知識分子的錯誤定位基礎上,重新繼承了毛澤東曾經堅持的傳統尚賢思想與“雙百”方針。可以說,此類探討在彰顯毛澤東傳統文化觀的貢獻時,更能充分揭示其思想局限。
值得注意的是,毛澤東之后的中國共產黨領導核心不僅繼承了毛澤東正確的傳統文化觀,還隨時代演變不斷發展,豐富了傳統文化觀,用以解決改革開放以來的國內外各種現實問題,鮮明體現了與時俱進的特征。早在1994年,金羽[30]就指出鄧小平在改革開放的歷史新時期特別強調繼承傳統文化與借鑒西方文化的關系問題,主張在繼承優秀傳統文化時必須吸收西方一切對我們有益的知識和文化。與“文化大革命”時期“把資本主義國家的思想文化一概視為腐朽、沒落和反動的東西的傳統觀念”相比,這明顯是一種突破和飛躍,加快了社會主義文化事業的發展。21世紀以來,學界進行了更為豐富多元的探討,多能在不同程度上涉及時代特色。例如:杜斌[31]對毛澤東、鄧小平、江澤民傳統文化觀的對比研究表明,只有在鄧小平理論的指導下,現代市場觀念、民主法治觀念、開放觀念、主體意識和科學觀念才分別取代了傳統的小農觀念、宗法觀念、戀家情結、奴性意識和蒙昧觀念。同時,該文特別強調,在與西方交流增多的開放的時代環境中,1997年,江澤民首次在美國闡發中華五千年文化傳統的歷史價值,對擺脫“西方中心論”、肅清殖民地文化心理、確立中華民族的精神本源具有重大作用。
近幾年,學界更是出現系統總結毛澤東至習近平的傳統文化觀的專文。2016年,劉思妗[32]就用“發展民族新文化,提高民族自信”“譜寫時代旋律”“彰顯民族自信”“構建和諧社會”“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幾個關鍵詞分別概括鄧小平、江澤民、胡錦濤、習近平傳統文化觀的時代內涵。與此類似,付東東[33]將毛澤東至習近平的傳統文化觀分別概括為“革命化”運用、“改革化”豐富、“民族化”弘揚、“和諧化”發展、“民生化”創新,既體現傳統文化觀一脈相承的連貫發展過程,又體現出在改革開放不同時期的鮮明時代印記。
盡管學界相關研究成果豐富、角度多元,但發表于權威性核心期刊的文章并不多見。實際上,“毛澤東與中國傳統文化”研究仍有拓展空間。例如:抗戰期間,國民黨宣揚抵御外辱、民族復興的傳統精神文化,毛澤東和共產黨對此究竟如何因應。再如:以往研究多關注毛澤東個人的文化觀及他對東西文化關系的闡述,那么,同時期其他中國共產黨領導人在傳統文化觀上如何與之互動,毛澤東的文化觀究竟對西方國家和人士有無影響、程度如何、表現何在等都值得深入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