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禎
作為晚清歷史舞臺上的風云人物,張之洞身兼清廷重臣和洋務先鋒雙重角色,這雙重角色因子的交鋒、沖突和妥協(xié),作用到其對中西學不同的態(tài)度和實踐中,最終建構了其“中體西用”的中西文化觀。可以說,張氏“中體西用”的理論與實踐源于多方因素,但不可否認的是,其身份與角色橫跨了近代五朝清帝的更迭,幾盡與之相捍衛(wèi)的風雨飄搖的清廷伴隨始終,這樣的角色嬗變歷程,實然是導致其思想觀念和實踐行動的內生動因,并為其思想的建構和洋務的施行提供了角色支撐。
張之洞生于1837年,幼年時便身處鴉片戰(zhàn)爭列強炮火轟鳴“閉關鎖國”之時,卒于20世紀初清朝旦夕危亡之間。他的一生經歷了從道光到宣統(tǒng)五朝政業(yè)。他自26歲中進士,被授予翰林院編修,開始政治生涯后,在官場上陸續(xù)扮演了學政官員、清流健將、洋務殿軍、新政主角等角色[1]。清帝的更迭、國政的變易導致了他角色的轉換與嬗變,為其沖突的身份設定埋下了因子。回顧張之洞宦海沉浮的一生,少年時代科考應舉直至而立之年入仕,歷經早年官宦時期的沉浮一直到入朝為官,入黨清流,張之洞的前半生鍛造錘煉出其堅定的儒學信仰和衛(wèi)道者的追求。其儒學正統(tǒng)的思想和衛(wèi)道士大夫的政治地位左右了他在“西學東漸”的近代中國歷史背景下的政治選擇。即使在張之洞仕宦階段轉向西學之后,依然與中國傳統(tǒng)學術保持著緊密的關聯(lián)[2]。
“洋務領袖”這個新的歷史角色因張之洞主政三晉產生,開啟了他認識西方、興學洋務的人生歷程。當時西學的大量涌入必然沖擊他心中舊的儒學名教的中學思想,如何調適中西學的關系、如何保持“儒臣士大夫”和“洋務領袖”的同一性和完整性以及如何建構中西文化觀,成了張之洞扶晉之后一直探索和思考的問題。作為洋務領袖,張之洞主政湖廣,興辦工業(yè)、軍事、學堂,留下了大量著述、觀點和思想,促推了中國“器物”層面的近代化,也幫助國人更好地內省自己和外視西方。
張之洞的不論是“儒臣士大夫”還是“洋務領袖”,身份的背后都代表著一種價值追求。張之洞思想的獨特性就在于,他封建科考的教育背景形成了“儒臣士大夫”的精神氣質,其自強求富的政治追求也形成了“洋務領袖”的行為實踐,這種同一性和斗爭性的角色定位建構了他獨特的中西文化觀。
在1881年出任山西巡撫之前,張氏一直深受傳統(tǒng)禮儀倫理的儒家思想影響,從參加科考到入仕學官再到清流諫言,這一時期,張之洞的政治思想內聚于傳統(tǒng)儒學的框架體系中,很少受到外來文化的沖擊和影響,極大保留了其思想的完整性和純粹性。而晚清實業(yè)救國的國情客觀上使得張氏對經世致用思想的情有獨鐘。在其早期的學政生涯,管學蜀地時,張之洞作《輶軒語》,其中講道:“國家養(yǎng)士,豈僅望其能作文字乎……尤宜討論本朝掌故,明悉當時事勢,方為切實經濟。”[3]隨后張之洞主政山西,再到南下湖廣,開始接觸先進的西學器物,從而為他從“西學為用”角度進行實業(yè)興國,自強求富奠定了基礎。從“經世致用”到“西學為用”的嬗變,張氏一直以衛(wèi)道者自居,殊不知其為用的西器正是清王朝覆滅的喪鐘,這也鑄就了其角色定位與政治訴求的背反與無奈。
1895年甲午戰(zhàn)敗讓洋務派慘淡經營數十載的洋務成果付之一炬,洋務失敗的表象讓晚年張之洞開始更深層次地思考與重構中西文化之關系。經歷了從衛(wèi)道到變革的嬗變歷程,張氏開始折衷調和自己的中西思想,他旗幟鮮明地反對維新黨人君主立憲等政治訴求,保名教護“中體”于不墜。1898年,為了匡扶儒學,以正文風,張之洞著述《勸學篇》,詳盡完整地闡述了“中體西用”文化觀的思想內涵和政治訴求。
張氏在雙重角色的影響下兼采雜糅而成了“中體西用”的政治思想,儒臣角色對應捍衛(wèi)“中體”,洋務實踐旨歸“西用”,其背反的角色身恰恰規(guī)避了其政治訴求的極端性,而在中間尋取了一條折衷調和、內外有別而又兼采中西的道路,從而在《勸學篇》一書中系統(tǒng)地建構起了其“中體西用”的政治思想。
縱觀學界對張氏“中體西用”思想之建構原因之研究,多論及近代中國之時代背景,蕭公權認為張之洞“中體西用”論“折衷新舊,綜合本末”[4]。追本溯源,張氏中西文化觀折衷性、綜合性的范式呈現(xiàn)與其獨特的角色定位和身份立場有直接之聯(lián)系,從人物本體出發(fā),或許能夠為我們探尋其文化觀點提供創(chuàng)新的思路與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