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霞
(焦作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覃懷文化研究院,河南 焦作 454000)
神話,是原始社會的人類力圖對各種自然現象和社會現象進行想象性解釋的產物,馬克思說:“任何神話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因而隨著這些自然力之實際上被支配,神話也就消失了。”[1]從某種意義上講,古老的神話——這一人類童年時期富有審美趣味的語言藝術正是原始人的科學和哲學,反映著各個民族最初的樸素的自然哲學觀,其中甚至還有人類科學思想的萌芽,它包含著原始先民幼稚但是執著的探索精神,是原始思維的形象展示。
所謂開辟神話是解釋天地何自而成,人類及萬物何自而生的神話[2]。縱覽世界各個民族,都有本民族獨具特色的開辟創世神話,例如希臘、北歐、印度以及南非、北美的各個民族都有形形色色,不盡相同的關于開辟創世的說法。盤古神話是中國神話系統中的開辟神話,在我國中原、西南、南方都有流傳,在三國吳人徐整的《五運歷年紀》《三五歷紀》,梁任昉《述異記》等古代文獻中也有記載,為我們研究宇宙神話提供了重要的依據。尤其是20世紀80年代以來,以河南大學張振犁先生為首的中原神話調查組搜集和整理了大量多年隱沒在民間的古典神話的各種新形態,并對這些豐厚的神話傳說進行了整體而深入的研究。中原地區的盤古神話在流傳過程中,隨著自然和社會環境的變化,部分改變或豐富原來某些神話人物形象和情節的原貌,但神話的主旨,即其原始的神話意識仍然得以保留和體現。本文嘗試對其中的原始神話意識進行分析和探討。
關于盤古神話的文獻記載出現的相對較晚,目前最早的記載是三國徐整的《三五歷紀》,徐整記道:
天地混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萬八千歲;天地開辟,陽清為天,陰濁為地;盤古在其中,一日九變,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如此萬八千歲,天數極高,地數極深,盤古極長。
很多認為盤古神話起源于南方的學者認為此條文獻是關于盤古神話最早的典籍記載,并據以作者是吳人而認為盤古神話源于南方,故此由生活在吳地的徐整最早記錄下來。當然也有學者持不同意見,恩師高有鵬即指出徐氏一族出于涂山氏,其地望是在河洛地區,也就是說徐氏一族的祖先生活在中原地區,因此他記述的盤古神話就可能有中原遺民口頭記述的成分。
除了徐整的記載外,梁任昉《述異記》中也記載了盤古神話:
昔盤古氏之死也,頭尾四岳,目為日月,脂膏為江海,毛發為草木。秦漢間俗說:盤古氏頭為東岳,腹為中岳,左臂為南岳,右臂為北岳,足為西岳。先儒說:泣為江河,氣為風,聲為雷,目瞳為電。古說:喜為晴,怒為陰。
持本土說的研究者以此條文獻中所載的“秦漢間俗說”“先儒說”“古說”作為反擊盤古外來說的重要論據。但是由于清代的《四庫全書總目》第142卷《子部·小說家類》中指出今本《述異記》乃是中唐以后偽托的,因此這條材料的可信性便大大降低。
根據以上記載,我們可以想見盤古神話的大體風貌,古人認為最初天地混沌如雞子,雞子破裂,乃成天地,盤古在其中;盤古死,其身軀化為山川草木。由于這些記載均是經過古代文人的整理,加之時代久遠,因而我們已難以窺見原始形態的神話原貌。
盤古神話在我國各地都有流傳,關于盤古神話的來源問題,學者各持己見,有“外來說”“本土說”“南方說”等不同觀點,為我們進行盤古神話研究提供了新的材料。
本文中所指的中原盤古神話是指20世紀80年代,河南大學的張振犁先生及其帶領的中原神話調查組,多次深入山村鄉野,發現的大量中原“活”神話。這些歷經千年仍活在人們口頭的古典神話的延續,擁有著比較完整的體系和豐富的內容,特別是大量關于開天辟地、宇宙創造的神話材料的發現,填補了我國這方面神話材料的空白,并以此發現為基礎提出了盤古神話中原說。
中原神話群中的盤古神話,有兩個較為集中的流傳區,一是河南南部桐柏縣和泌陽縣交界的盤古山,一是河南西部的濟源市盤古寺。關于桐柏縣和泌陽縣的盤古山,我國北朝時期著名的地理學者酈道元在其《水經注》明確記到泌陽故城,城南有蔡水,出盤古山,亦曰盤古川[3]。桐柏地區的盤古山盤古神話主要包括以下內容:盤古出世,開天辟地,補天,戰洪水,除猛獸,發明衣服,與盤古奶滾磨成親,生子以后與八子分掌九州,發明文字,死后肢體化作盤古山天地萬物。長期以來,這一帶的人們奉盤古為“人根之祖”。
濟源市盤古寺的盤古神話則主要記載了盤古如何出世,死后肢體如何化為萬物。它比較接近《五運歷年紀》《三五歷紀》中有關盤古神話的記載:盤古是從混沌的雞子中孕育出來的。盤古出世,使天地分離之后就死去了。他死后肢體變作宇宙萬物。他出世后,破碎的蛋殼壓在太行山下,變成了硯石層。
三國時吳人徐整的片段記述,描寫了盤古開天辟地的宏偉功業,填補了我國神話開辟創世時代的空白,成為中國上古神話的源頭。但是其片段零星的情節,不能表現原始神話的風貌。中原盤古神話群則內容豐富、體系完整。這些民間神話雖然并不完全等同原始神話的原貌,但其中保留了原生神話的本質精神和內在核心——原始神話意識。它們是原始人由于對自然力的“畏懼”,試圖以自己的方式解釋自然,理解自然。天地如何開辟,宇宙如何形成,這在原始人的思維中,是難以用科學方式揭開的謎團。然而原始人的好奇心,求知欲使他們運用自己的想象,藝術地解釋整個世界。
在中原盤古神話群中,尤其以濟源市盤古寺的盤古神話為代表,典型地表現了作為自然界主人的早期人類,企圖認識自然,支配自然,征服自然的積極進取精神,具有古樸的神話特征。
南陽桐柏山區的盤古神話中盤古開天砍氣包和首創天地萬物的情節基本保持著上古原生神話的形態,接近原始神話。但其中關于洪水神話、補天、滾石磨、踏龜、捏人及治世的一系列傳說,有與伏羲女媧神話嫁接、移植的痕跡。其諸如兄妹上學、盤古與八子治理九州、兄妹拒絕成婚顯然已經打上后世文化的烙印。對于中原盤古神話體系中的原始神話意識,筆者認為應抓住其具體性,情感性,交感互滲的思維特征進行認真地分析。
原始神話意識與原始人的思維特征密不可分。在史前人類混沌未開的自然界,人與自然朝夕相處,這種原初性的親密使得人的擬自然化行為和自然的擬人化行為成為人類必然的精神方式。原始人沒有抽象的概念,具體直觀的特征體現在各個神話作品中。在盤古神話中,天地之初象一個雞卵,而盤古“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如此萬八千歲,天數極高,地數極深,盤古極長”。盤古與天地自然一同增長,他死后化生萬物。濟源地區流傳的盤古神話也非常接近這一記載,當地流傳盤古從混沌的雞卵中孕育出來,盤古出世使天地分離之后就死去了,他死后肢體變成宇宙萬物,他出世后,破碎的蛋殼變成了硯石層。
無論是古典文獻記載,還是從田野調查中收集到的民眾口頭流傳的古典神話,雞卵是人們最初的非常具體直觀的關于宇宙的想象,天地也同人類一樣不斷生長,最終變成現實中的宇宙,這些神話傳說較為集中的體現了原始神話意識具體直觀的特點。
原始神話意識往往具體直觀,體現出與現代邏輯思維不同的邏輯方式,而且神話思維不是嚴密的推理,論證,而是遵循著情感性的原則。卡西爾在其《神話思維》中指出:“一切思想,一切感性直觀以及知覺都依存于一種原始的情感基礎。”[4]在遠古時期,我們的祖先對天地的來源、山川河流、風雨雷電一無所知,面對陌生而強大的自然力量,他們以自己的方式認識、解釋著一切。這種想要征服自然、解釋自然的情感欲望成為貫穿神話作品的關鍵內核所在。中原神話屬于民間口承神話,它是原始神話進入階級社會之后的產物,以口頭傳播為特點。雖然后世的思想觀念屢有滲透,但是由于其仍反映了原始人對自然積極的認識方式,顯示出他們的智慧和力量,因而能比典籍神話更為豐富生動的反映原始神話的風貌。
在桐柏地區的盤古神話中,盤古原為天上的一位大神,神力超群,手持利斧。此時宇宙尚沒有人類,空中只有一片混沌的大氣包。于是盤古以利斧猛劈大氣包,氣包便破裂落到地下來,變成了大地球,盤古也從天上下來,坐在一座小山上,這座山就是盤古山,盤古在山上還以神力創造了日月星辰和人間萬物。在桐柏地區,盤古神力無窮,他主動以利斧猛劈大氣包,表現出人類征服自然的勇氣和信心,這也逐漸積淀為一種自強不屈的集體精神,歷經千年仍回響不覺。
神話思維是一種交感思維,是一種不自覺的象征方式,是一種典型的原始思維。布留爾在其著作《原始思維》中提出,互滲律是原始人的一種思維習慣。對于我們的先祖而言,一物時而是他自身,同時又是其他東西。他們等同為一體,并且能夠以我們不可思議的方式接收和釋放神秘力量。這種神秘的互滲規律在原始人意識中占有重要的地位。物我之間和物物之間并沒有涇渭分明的界線。無論是桐柏地區還是濟源地區的盤古神話中,盤古化生萬物是典型情節。因為在原始人看來一個事物可以自然而合理地轉化為其他事物。神話世界這一典型和突出的“變形”原則,在中原神話群盤古神話體系中體現無遺。
眾所周知,神話是由氏族或民族集體創造的,積淀著整個氏族和民族的情感,是集體意識的產物。中原地區流傳的盤古神話,由于其特殊的文化背景,及世代以口頭傳承為媒介,因而能較好的體現了原始神話意識的特點,避免了神話意識的驟然失落,為我們今天研究“宇宙神話”和“創世英雄神話”提供了珍貴的資料,并且為我們正確認識并解決“盤古神話外來說”及“南方說”問題提供了幫助,極大地推進了我國各地的盤古神話研究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