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想中的學校

易石秋/湖南省岳陽市第一中學教師

讀了15年書，教了30年書，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已經逝去的生命之中十分之九的光陰與學校緊密地聯系在一起。經歷過的學校自然不少，知道一些情況的更多，有的還留下過銘心刻骨的記憶，但要說什么樣的學校才最理想，還真的一言難盡。不過我想，一個學校要想在生命中成為永恒的記憶，至少應該具備如下幾個因素吧。

首先，它必須是開放的。高度的開放意識與卓越的辦學理念、超越常人的人才觀念、超越常規的管理水平總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岳麓書院名列中國各大書院之首，與它開放的辦學意識是有深刻淵源的。在那個思想交流還十分封閉的年代，朱張會講就演繹成為了“百家講壇”，成為膾炙人口的歷史佳話，所謂“惟楚有才，于斯為盛”，乃是各種先進思潮交流碰撞的產物。近代以來，湖湘學派聲名鵲起，蔚為大觀，一代奇才楊度甚至自豪地宣稱：“吾道南來，原本濂溪一脈；大江東去，無非湘水余波”，這種豪氣與霸氣也正是各類思想自由激蕩的寫真。

20世紀初，歷游歐美的蔡元培先生帶給北大強烈的開放意識，直接孕育了它兼容并包的辦學思想，一時之間各種學術流派、各種思想主張、各類教學風格的奇人異士都云集于此。古典與現代，東方與西方，保守與激進，在此可以各施其術，各宣其說，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思想之自由，一時并世無二。從而形成了十分生動活潑的學術氛圍與不拘一格的教學風氣，成為五四新文化運動的中心與“五四運動”的發祥地，也成為了馬克思主義的傳播站與中國共產黨誕生的搖籃，甚至可以說近代北大的發展方向就是近代中國的發展方向。

小小的湖南第一師范，其辦學條件、辦學規模、辦學規格都沒有特別的優勢，然而培養出了毛澤東、蔡和森、蔡暢等一大批光照千秋的人物，也正是源于它思想的開放與包容。青年毛澤東盡管在社會科學方面有深厚的修養與卓越的領悟力，但在自然科學方面卻有明顯不足，特別是外語更是基礎很差，但一師的很多名師不僅不求全責備，還對他大為贊賞，使他的優勢與潛能得以脫穎而出。后來毛澤東曾滿懷深情地給他在一師讀書時的恩師徐特立先生寫過一封感人至深的信，這既是對徐特立先生的景仰與褒揚，同樣也包含著對他的母校的景仰與褒揚。

開放不僅是理念的開發，更應該是管理方式的開放，評價機制的開放，人才觀念的開放。“要看銀山拍天浪，開窗放入大江來”，只有今天開放的辦學，才有明天豐碩的成果，任何急功近利的優勢都只能是短暫的歡愉與可憐的快樂。

其次，它必須是專業的。教育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偉大事業，它承擔的是傳授知識傳承文明的歷史使命，是龐大而系統的靈魂工程。傳道者必先有道，施教者必先受教，這是社會生活的基本法則，因此必須有大量學為人師行為世范的專業人才作為支撐，才有可能去全面完成“傳道授業解惑”的光榮歷史使命。正如梅貽琦先生所感嘆的一樣，“大學者，非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理想學校的立身之本，就是要不遺余力地去努力打造屬于自己的優秀專家團隊。

有名師自有高徒，有好校長自有好學校。孔子之所以能成為萬世師表，就是因為他有學究天人的淵博知識和穿透歷史時空的教育技能，一部小小的《論語》幾乎就是一部大百科全書，有了如此修為的老師，“賢人七十，弟子三千”自是不在話下。西南聯大之所以能在抗戰烽火之中延續一方文化教育的血脈，就是由于大師云集。打開西南聯合大學教師的名冊，其陣容之豪華真是叫人瞠目結舌：陳寅恪、朱光潛、朱自清、聞一多、錢穆、錢鐘書、馮友蘭、費孝通、吳有訓、饒毓秦、葉企孫、吳大猷、華羅庚、周培源、陳省身……中國最優秀的學者，各學科的泰斗級人物，在那里觸目皆是，即使用燦如星河來形容也絲毫不以為過了。惟其如此，它才培養出了難以數計的杰出人物，如諾貝爾獎獲得者李政道和楊振寧，兩彈一星功勛獎獲得者鄧稼先、趙九章、朱光亞，著名作家汪曾琪，著名哲學家任繼愈，著名語言學家朱德熙，中國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黃昆、劉東生，國家領導人宋平、王漢斌……

我理想中的學校必須有一支高度專業的管理隊伍與教師隊伍。它的校長們必須有高度卓越的教育情懷，高度崇高的教育理想，高度開放的辦學理念，高度民主的管理手段，高度淵博的管理知識，高度嫻熟的管理技能，實現名副其實的教育家辦學。它的老師們必須有淵博的學識，有開闊的視野，有扎實深厚的專業功底與理論素養，有樂做嫁衣的奉獻精神，有點石成金的教育技巧，以學識培養學識，以人格陶冶人格，以文明傳承文明，催開智慧之花，結出人才之果。

第三，它必須是文化的。學校是文明的傳承地，精神的傳播站，是架設在歷史與未來之間的最為重要的橋梁，它本身的文化傳統、文化素養、文化面貌深深地牽動著師生的神經，潛移默化著他們的思想與行為。因此讓一磚一石都能說話，讓一草一木都能傳情，絕不能成為一句空洞的口號，而要實實在在地內化為一種精神導向，讓每一個在校園中行走的人都深深感受到一種特有的文化魅力與精神力量。

當然文化的體現是立體的，多側面的，它包括歷史文化、制度文化、環境文化、行為文化等方方面面。要讓我們的師生甚至外來者一旦行走在校園里，就能深刻感受到歷史的清風，先賢的囈語，仿佛在做穿越時光隧道的旅行，讓歷史的痕跡昭示你未來的走向。要讓科學的制度成為全體師生的共識，深入他們的血脈，內化為他們的行為。要讓如詩似畫的環境深深打上教育的烙印，讓綠化樹匯成文化林，結出教育果，以美麗的環境熏陶美麗的情感。要讓師生一舉手一投足都鐫刻著自己鮮明獨特的印記，活波而不輕浮，厚重而不呆板，文雅而不矜持，豪放而不躁動，成為名副其實的現代文明人。

我理想中的學校還必須是特色的。如果一個學校沒有自己的特色，那就只是一個稍微高級一點的考試加工廠而已，即使所謂的質量再高，也只不過曇花一現，成為眾多教育現象中的一個匆匆過客。鮮明獨特的個體特征不僅使學校教育異彩紛呈，特色人才層出不窮，也為教育史平添了許多的佳話。不過學校的特色不僅是辦學思想的特色，還必須有一大批教有特長的教師，學有特長的學生，思有特色的活動，成效獨特的作品，這些才是形成特色的底蘊與體現特色的本質，是學校要傾力打造與不懈奮斗的目標。

畢竟一生都在學校奔忙，關于它的理想還有不少，在此只是列其主要。其實，我們從來就不缺乏理想，只是在實現理想的路上奔走不夠。如果有一天我們的學校都成為了我們理想中的模樣，那將是教育之幸，民族之幸，人類文明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