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佩聰 張金娟
別林斯基認為:“‘習俗’構成著一個民族的面貌,沒有了它們,這民族就好比是一個沒有面孔的人物,一種不可思議、不可實現的幻象。”[1]每個民族都有她固有的、獨特的習俗,是在長期的生產實踐和社會生活中逐漸形成并世代相傳、較為穩定的文化事業,主要包括服飾起居、婚喪嫁娶、迷信禁忌、宗教信仰等。鄉土小說的主要特征之一就是對地方性濃郁民俗色彩的描寫。魯迅對浙東鄉鎮習俗的描寫,以及沈從文對湘西山寨民情風習的描寫,對他們作品的故事背景的烘托、人物形象的塑造、情節主題的展現都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雖然魯迅和沈從文都對民間民俗進行了大量描寫,但通過閱讀二者的作品,發現他們在對待民俗的態度方面存在一定的差異。本文旨在探索二者對待民俗態度的差異及原因。
在《祝福》《風波》《藥》等作品中,魯迅通過極具民俗色彩的描繪,深刻揭示了國民性,剖析人們麻木愚昧的內心世界,表現出他“掊物質而張靈明,任個性而排眾數”[2]的“立人”[3]思想。《祝福》的開篇就是繁榮的新年氣象,燃放送灶的爆竹、迎接福神的祭禮,處處洋溢著年終的大典之氣。文中對祝福的禮儀是這樣描寫的:“煮熟之后,橫七豎八的插些筷子在這類東西上,可就稱為‘福禮’了,五更天陳列起來,并且點上香燭,恭請福神們來享用,拜的卻只限于男人。”[4]福禮只可由男人來祭拜,充分顯示了當時封建禮教的等級意識。當賀老六病死、阿毛被狼叼走后,祥林嫂再次出現在魯四老爺家,柳媽詭秘地對祥林嫂說:“你想,你將來到陰司去,那兩個死鬼的男人還要爭,你給了誰好呢?閻羅大王只好把你據開來,分給他們。我想,你不如及早抵當。你到土地廟去捐一條門檻,當作你的替身,給千人踏,萬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5]。因此,祥林嫂用積攢了一年的工錢到土地廟捐了門檻,本以為這樣她就可以坦然地拿福禮,卻依舊遭到了眾人的阻擋,“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縮手,臉色同時變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燭臺,只是失神的站著”[6]。最終,祥林嫂在牲醴和香煙中、在團團飛舞的雪花中孤寂而死。小說結局以樂景寫哀情的藝術手法,不僅展示了鄉土氣息濃郁的魯鎮的風俗風貌,更揭示了底層人們被封建禮教殘害致死的本質。
在《風波》中村莊有這樣的習俗:女人生下孩子,多喜歡用稱稱了輕重,便用斤數當作小名。書中的人物六斤比她的曾祖少了三斤,所以九斤老太常說的一句口頭禪就是“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7]通過斤數的多少來判斷一個人的能力多少,無疑是一種很迂腐的想法。除此之外,小說中還提到六斤依舊受著裹腳的迫害,可見當時辛亥革命的發生并沒有觸及底層民眾的思想,這些惡習并沒有因為革命而發生任何改變。魯迅借此針砭廣大人民群眾落后麻木的思想狀態,希望引起人們對反封建思想革命的高度重視。
在《藥》中,華老栓為了給兒子治療癆病,用人血做藥引,這也顯然是當地的一種風俗惡習。然而,華老栓夫婦抑或是更多人卻堅信這人血饅頭定能治好癆病,他們總說:“吃下去罷,——病便好了。”[8]用人血做藥引治病的藥方得到當地人們的認可,這是作者對華老栓們愚昧無知的諷刺與批判。
沈從文在《蕭蕭》《丈夫》《邊城》等作品中對當地的風俗習慣進行了大量描寫。與魯迅不同的是,他對于落后腐朽的民俗不是充斥著嚴峻的批判和鞭撻,更多表現的是他對當地受封建禮教殘害的人們給予一種人道主義上的關懷和同情。小說《蕭蕭》講述的是一個“童養媳”的故事。主人公蕭蕭十二歲的時候就成為一個三歲孩子的“童養媳”。正值青春懵懂期的她在與小丈夫正式完婚前與二十三歲的花狗有了私情,甚至還懷孕了。按照當地的風俗習慣,蕭蕭即將面臨的是沉潭或是被發賣。不過,故事最終卻因為蕭蕭誕下了一個兒子而免于懲罰,甚至一家人還照顧蕭蕭以便恢復身體,大家都很喜歡蕭蕭母子。蕭蕭的結局顯然是一個“大團圓”的結局,她并沒有因私通而遭遇迫害,這是作者對民間美善人情的呼喚與贊揚。
小說《丈夫》講述的是一個湘西某地花船上妓女和她的丈夫的故事。女主人公“老七”迫于生計不得不離開鄉村到城里賣身掙錢。這一“生意”在當地人眼中與其他工作是一樣的,并不有悖于道德。老七的丈夫會在逢年過節時去看望老七,但當他親眼目睹妻子的工作狀態時,他內心的底線被觸動了。在小說結尾,老七把她掙的錢交到丈夫手里時,“男子搖搖頭,把票子撒到地下去,兩只大而粗的手掌捂著臉孔,像小孩子那樣莫名其妙的哭了起來”[9]。最后,老七夫婦倆回到了鄉村,離棄了花船。作品的結局似乎在意料之外,但是又在情理之中,作者以當地人的視角去描述“妓女”這一生意,讓這一陋俗顯得并沒有那樣令人排斥。丈夫親眼看到自己妻子工作之后崩潰是一種人性的釋放,最終結局丈夫和妻子一同回家也是淳樸人性的回歸。
中國現代文學史發展中主要有三種民間文學理念:一為五四啟蒙視角下的“民間”觀;二為20世紀三四十年代文學發展中運用民間藝術形式傳播革命觀念,達到宣傳政治革命立場的目的;三為較真實全面地體現了民間文化形態的自在生存邏輯和自由生命渴望,知識分子的民間價值立場及由此帶來的審美趣味在此獲得了完整體現[10]。魯迅的大多數作品是以知識分子啟蒙態度透過民俗凸顯民間的落后腐朽,更偏重于第一種民間文學理論。沈從文則應被歸為第三種,他致力于構建湘西世界的民俗風情畫及人性美。
《蕭蕭》和《丈夫》兩篇小說中沈從文雖然也描述了“童養媳”“沉潭”“妓女”這樣的鄉間陋習,但從他對于蕭蕭和老七夫婦的結局描寫,可以看出沈從文對湘西淳樸民風是一種溫柔的批判。這種批判帶著深深的憐愛和淡淡的傷悲,就像沈從文所說:“我只想造希臘小廟……這神廟供奉的是‘人性’。”[11]相比沈從文這樣濃厚的人道主義關懷,魯迅作品中捐了門檻卻依舊不能碰祭品被人厭棄的祥林嫂、辛亥革命后依舊受著“裹腳”迫害的六斤以及始終堅信“人血饅頭”能治好兒子病的華老栓,他們最終的結局都是充滿悲劇色彩的,這表明作者對于傳統的陋俗惡習是予以嚴峻的針砭和批判的。
魯迅和沈從文對風土民俗的態度截然不同,主要原因是他們所處的時代背景以及創作動因不同。魯迅所創作的這類小說大多是在20世紀20年代,這一時期第一次現代文學思潮——啟蒙主義文學思潮興起。辛亥革命后,舊的封建制度被推翻,人們的民主意識逐漸覺醒,但是這次改革也存在著不徹底的缺陷——啟蒙思想并未普惠大眾。身處社會底層的大部分人民群眾思想上并未得到解放,幾千年的封建禮教依舊根深蒂固。魯迅正是意識到國民思想的腐朽落后,他才以筆代伐,他的創作動因更多是啟蒙。他刻畫出一個個鮮明的人物形象,極盡筆墨,用諷刺辛辣的語言和充滿悲劇的結局讓群眾從中看到自我、審視自我,從而叫醒沉睡中的人們。沈從文創作這類小說的年代主要為20世紀30年代,這一時期中國部分作家從蘇俄接受了“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同時產生了現實主義、浪漫主義等其他非主流文學思潮,中國傳統文化受到西方文化的沖擊。沈從文的創作更多是為了探索在中西文化沖突下對人性本真的呼喚。他筆下雖然也有許多受封建禮教束縛的人物,但作者對他們往往是持贊美和同情的態度,以此來表達作者對人性美的追尋。
一個作家的創作離不開時代背景和生養自己的故土。魯迅和沈從文作品中出現豐富的民風民俗正是與他們自身的經歷和時代創作需求有關。無論是魯迅的嚴峻批判,還是沈從文的同情贊美,他們的創作無疑都為中國現代鄉土小說作出了卓越貢獻。他們在人性上的探索給當時迷茫的人們以深刻的啟迪,同時對后世鄉土小說的創作產生深遠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