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茸茸
在《二十四詩品》(以下簡稱《詩品》)里,司空圖以物取象,借景摹狀,立象以盡意,通過對自然風光的傳神描繪或形象的譬喻來表達見解,讓讀者獲得感性印象[1]。《詩品》辭約意豐,含蓄雋永。清朝學者孫聯奎曾說,司空氏的《詩品》所論內容的范圍廣博,談天論地,在浩瀚烘爐中,可窺天地萬物之變幻莫測,著于筆端,自抒生命與歷史承載的主體精神世界之復雜情感,將其詩美放到了一個廣闊無垠的宇宙框架中。尤其是“淺深聚散,萬取一收”中蘊藏的辯證美學思想,耐人尋味。
《詩品》中“言”“象”“意”環環相扣,“象”取于宇宙萬物,主體選材構思歸于“一”點,而“言”表達“意”的廣袤無垠。“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創作時不需要將寫作對象放在題面上,用婉轉含蓄的語言文字將描寫對象的形象表達出來,讀者便能領會詩歌旨意。“不”為沒有之意而“盡”全部。詩中既然沒有明確涉及描寫對象,那怎么會有全是風流的閱讀體驗呢?因為,其詩歌的情致意趣蘊含于“景”和“象”中,再用富有韻味的語言表達其事、其理,以言表意,意在言外,不同的讀者會有不同的審美閱讀體驗。作者與讀者好像一枚硬幣的兩面,彼此依存,因為作者創作時要考慮讀者的閱讀空間,故“不著一字”;而讀者在閱讀活動過程中,作品激發主體的想象力并調動其情感的主動性去關注、領會作者的情感旨意,于是出現“盡得風流”的閱讀審美體驗。該句可視為全書的主旨所在。有學者將它分為兩層含義:其一,“不著一字”,只用各種生動形象的表現手法含蓄地讓真意躍然紙上,引人回味無窮;其二,是用高超的語言藝術把無法言說的景象描寫得栩栩如生,讓人置身其間,而其中蘊含的深意又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只需將心神凝聚方可體會其至上的情感意趣。“言有盡而意無窮”,透過真實可感的形象婉轉傳達出豐富多樣的情感思想和內容,其中言意的辯證關系也是不言而喻的。
含蓄之美在于,有意境,多韻味,耐人賞玩體會。“是有真宰,與之沉浮”詩歌的真意在語言文字的沉浮間隱現,讀者須投入情感主動心領神會詩中詮釋的旨意或道理,詩歌因此而有韻可感、有味可品,作者真正的思想感情也于字里行間傳達出來。含蓄,作為一種藝術風格來考察,就像精美的藝術品熔鑄了作者全部的心血和精力情感,而藝術手段是以主體感情為主導,為感情服務的;并通過文辭強化作品的情感起伏變化,為表達內容的需要而或隱或現。宇宙空間廣袤無垠,大海無窮無盡,藝術創作的寫作素材便源于這復雜多變的生活現象,收取萬象集中于一點,作者將內心情感傾注于其中,借用藝術手法在細微中表現其內容與思想的味外之美,藝術作品的厚度和深度由此得以延伸,繼而散發出獨特的藝術魅力。
司空圖著名的“三外說”蘊含了似實而虛、寓虛于實的詩歌意境理論,“萬”沉浮于象和意的虛實轉換間,是形象的多樣性體現,“象外”“景外”和“味外”都是“萬”的體現,主要存在于選材構思及想象空間中,但最終都要凝聚起來歸于“一”,即實境中的景、象、味。
司空圖借助鐘嶸的“滋味說”,建立并提出了屬于自己的比較系統的一個新的美學范疇——味。筆者認為,“萬”也可以是作者將多種多樣的“味”凝聚于其中,增加作品的醇美感;“一”體現于作品的情感基調或單一的本色之味,將多種味交織于一點,表現作品的核心主旨及情感思想。詩“辨于味”,是“萬”的多樣性的體現,而每首詩又是獨立的個體,詩歌表達的思想也是“一”——獨特性的體現。
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有豐富多樣的藝術形象,文學創作者將其收集歸類,選取代表性的素材創作,為使之既具普遍的代表性,又具獨特的個別性,還要對其進行一定程度的集中和概括。所以,“萬”和“一”通過“聚”和“取”二字表現其辯證關系,不僅要對“萬”的藝術形象進行“一”的集中和深化處理,也要對其概括和重組再創造,“聚”體現了前者,而“取”表達了后者。瑣碎平凡的生活事物既淺露又無深意,而詩人的藝術創造使生活豐富多彩,將其深化又帶有含蓄感;零碎分散的生活事物,彼此間沒有聯系,詩人作為創造主體要充分發揮其主觀能動性,發現探索其間的聯系,并對其進行藝術創造,使之聚攏、集中。對藝術形象的選取和構思要著眼于獨特性和代表性,即運用藝術概括的方法。孫聯奎在《詩品臆說》中對“萬”和“一”進行了精準的解釋,其中“萬取”是說詩人選材的眼光要放之四海,作為創作主體更要有豐富的生活閱歷,這樣創造出來的藝術形象才有普遍的代表性,“一”是說詩人提取并概括生活,賦予藝術形象典型的特點。“萬”是事物現象的表現,“一”是事物存在的本質,從各種現象中提取凝練其藝術本質,故而以“一”來收“萬”。這也是典型論寓普遍性于個別性之中的體現。司空圖在劉勰的基礎上發展了藝術創造中“一”與“萬”的辯證關系,這也是藝術形象共性和個性統一的問題,更是“典型論”本土化的重要體現。
“含蓄”雖說有耐人探索、工于唱嘆、感染力強等特點,但也由于這種風格言簡意豐、包藏細密、意境朦朧、跳躍度大,詩中常常省略掉從這一個意象到那一個意象之間的鎖鏈,意象可以取而聚之,也可以收而散之,于是取萬千意象使之聚,收集素材構思,再用只言片語傳達其無盡的精神世界與情感思想,若有使人感覺難以索解的問題,就需要讀者充分調動情感的體驗能力,從而更好、更精確地追尋詩人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