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千平
《說詩晬語》以時間順序梳理了從唐虞歌謠到明詩的詩學發展歷史,是對沈德潛早期《唐詩別裁集》《古詩源》《明詩別裁集》等詩歌選集中所體現的詩學思想較為集中的反映。沈德潛《說詩晬語》自序云:“每鐘殘鐙灺候,有觸即書?;驕使刨t,或抽心緒,時日既積,紙墨遂多。命曰‘晬語’?!盵1]“晬語”即零碎之語,“有觸即書”式的感悟性隨筆,由此可以看出沈德潛對于《說詩晬語》的定位類似于中國傳統詩話?!墩f詩晬語》有大量關于《詩經》的評述,主要集中在上卷一則至三十六則,散見于下卷六十一則至八十八則,這些評語雖相對零散,未形成完整的體系,但可以看出沈德潛對于《詩經》在儒家傳統思想與詩歌文學角度的雙重接受。
《說詩晬語》開篇便講道秦漢至唐“嘲風雪,弄花草,游歷燕衎”而“詩教遠矣”,提出了詩歌“可以理性情……設教邦國,應對諸侯”[2]的政教作用。從中可以看出,沈德潛的詩學思想受到了儒家傳統思想的影響。
具體到《說詩晬語》,便表現在其以儒家的政治教化來言詩,主張“溫柔敦厚”的詩教觀,即從思想內容上的雅正和表現方式上的“主文譎諫”對“溫柔敦厚”加以界定。例如:“王子擊好《晨風》,而慈父感悟;裴安祖講《鹿鳴》,而兄弟同食;周盤誦《汝墳》,而為親從征。此三詩別有旨也,而觸發乃在君臣、父子、兄弟,唯其‘可以興’也?!盵3]沈德潛以王子擊、裴安祖和周盤三人對《詩經》中具體篇章的接受,闡發《毛詩序》“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4]的思想,雖說是強調“興”的價值,但是在客觀上表現的卻是對《詩經》政治教化作用的重視。既言詩政治教化的作用,那詩的思想內容也必須符合“雅正”的儒家傳統思想的要求:
《詩》本六籍之一,王者以之觀民風、考得失,非為艷情發也……《離騷》興美人之思,平子有定情之詠;然詞則托之男女,義實關乎君父友朋。自梁、陳篇什,半屬艷情,而唐末香奩,益近褻,失“好色不淫”之旨矣。此旨一差,日遠名教。[5]
沈德潛從《詩經》《離騷》、張衡《四愁詩》、“齊梁詩”到晚唐“香奩詩”進行順序性的梳理分析,肯定了詩歌內容與現實之間的聯系,而雅正的思想內容需要憑借一定的表現方式,即“主文譎諫”:“乃碩人一詩,備形族類之貴,容貌之美,禮儀之盛,國俗之富,而無一言及莊公,使人言外思之,故曰‘主文譎諫’?!盵6]
何謂“主文譎諫”,沈德潛認為,即如《碩風》中“不言君過”從而達到諷刺效果的表現方式。對于這種表現方式,他用數條來加以說明,如:
諷刺之詞,直詰易盡,婉道無窮。衛宣姜無復人理,而《君子偕老》一詩,止道其容飾衣服之盛,而首章末以“子之不淑,云如之何”二語逗露之,魯莊公不能為父復讎,防閑其母,失人子之道,而《猗嗟》一詩,止道其威儀技藝之美,而章首以“猗嗟”二字譏嘆之。蘇子所謂“不可以言語求而得,而必深觀其意”者也,詩人往往如此。[7]
《匏有苦葉》,刺淫亂也,中惟“濟盈不濡軌”二句,隱躍其詞以諷之。其余皆說正理,使人得聞正言,其失自悟。[8]
沈德潛接受《毛詩序》中《君子偕老》“刺衛夫人”與《猗嗟》“刺魯莊公”的觀點,將《詩經》中反語的運用看作是“主文譎諫”表現方式的一部分,認為通過反語的運用,加強了諷刺的效果。
盡管沈德潛“溫柔敦厚”的詩教說的確存在嚴重局限,以一種亦步亦趨的姿態,跟隨著《論語》《毛詩序》的腳步,以至于劉若愚認為沈德潛在《說詩晬語》中論詩教的“這些話,只不過是《論語》《詩大序》以及其他儒家典籍的回聲,毫無新見”[9],但在清初學人以《詩經》的雅正傳統為核心,并嘗試重整儒家詩學傳統以樹立新的詩歌觀念的大背景下,與在當時以王士禎神韻詩風籠罩下的詩壇日漸流于空疏的現狀下,沈德潛強調詩歌的政教作用,這是順應時代要求的必然之舉,有意識地重歸“溫柔敦厚”,并將《詩經》中怨刺詩拉入“溫柔敦厚”的范疇,在一定程度上對現實詩風起到糾正的作用,客觀上已不是對儒家傳統詩教觀簡單地重述。
相對于在經學角度是繼承前人觀點而言,從文學角度對于《詩經》審美風格進行探討,更符合沈德潛作為一名具有鮮明詩論性質的詩人身份。
對于《風》《雅》《頌》,鄭玄、孔穎達以政治教化來區分,朱熹從地域和樂調的角度進行分析,沈德潛趨向于朱熹《詩集傳》序所言“諷詠以昌之,涵濡以體之”[10]的觀點,重視詩歌的合樂性:“《詩》三百篇,可以被諸管弦,皆古樂章也”[11]。從而在藝術風格上來強調《風》《雅》《頌》三者的區別:“美德之形容,故曰頌。其詞渾渾爾,穆穆爾,不同雅音之切響也?!盵12]“切響”即重濁的字音,“渾渾爾,穆穆爾”即莊嚴而深大貌,直接以審美感受對《雅》《頌》加以藝術風格上的劃分。
不但如此,對于《大雅》《小雅》的區分,沈德潛并未遵循《毛詩序》以政事大小簡單區別的做法,而是在朱熹“以今考之,正小雅,燕饗之樂也;正大雅,會朝之樂,受厘陳戒之辭也”[13]的基礎上提出以“音體有大小”來作區分:“雜乎風之體者為小,純乎雅之體者為大?!盵14]并以小雅中《鹿鳴》《四牡》與大雅中《文王》《大明》的“氣象迥然各別”[15]加以說明,借“氣象”這一論詩術語,即作品整體風格上的主體感受,將大、小雅在藝術風格上作不同的區分。雖然沈德潛在《說詩晬語》中只是只言片語式地提及《風》《雅》《頌》在藝術風格上的區別,并沒有直接進行系統的總結,但是他在朱熹的觀點上有所發展,突破當時經學考據與訓詁的桎梏,從其藝術風格的審美體驗上來言三者的區別,這正是其詩人主體身份下言《詩經》的直接反映。
《詩經》作為現存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在賦、比、興之外,還存在許多表現手法,而沈德潛正是以詩人的身份,有意識地挖掘其中的表現方式。
如“斯干考室,無羊考牧,何等正大事,而忽然各幻出占夢,本支百世,人物富庶,俱于夢中得之,恍恍惚惚,怪怪奇奇,作詩要得此段虛景”[16],沈德潛認為,《斯干》《無羊》結尾中對所夢之事的描寫正是虛實結合的藝術效果,并明確了“作詩要得此段虛景”的學習意識。
又如“《陟岵》,孝子之思親也。三段中但念父母兄之思己,而不言己之思父母與兄。蓋一說出,情便淺也。情到極深,每說不出”[17],這里相當于使用了懸想這一表現手法,其對抒情發揮著有效作用;“政繁賦重,民不堪其苦。而《萇楚》一詩,唯羨草木之樂,詩意不在文辭中也。至《苕之華》,明明說出,要之并為亡國之音”[18],則是以曲筆來言情的表現方式。這些從某種程度上看類似于“主文譎諫”的委婉表達,沈德潛都在閱讀中敏感地發現了這些表現手法,客觀上已經跳出經學的桎梏。
早在南北朝時期劉勰便言:“賦頌歌贊,則《詩》立其本”[19]。即表明《詩經》是后世詩賦創作的源頭。鐘嶸在《詩品》中將漢魏六朝的作家、作品聯系《詩經》加以溯源,如他指出“骨氣奇高,詞彩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的曹植詩“源出于《國風》”[20]。沈德潛在吸收前人觀點的同時,也有意識地將《詩經》作為后世文學的源頭。
“《離騷》者,《詩》之苗裔也”[21];“《文王》七章,語意相承而下,陳思《贈白馬王》詩,顏延之《秋胡行》,祖其遺法”[22];《古詩十九首》“是為《國風》之遺”[23];漢樂府中《羽林郎》《孔雀東南飛》中對于女子容貌的描寫,源于《碩人》中對莊姜的贊美[24];“張平子《四愁》”[25]得《詩經》之反復詠沓等觀點,明確表明沈德潛自覺地將《詩經》樹立為后世文學的范本。
沈德潛對后世文學的批評也常以《詩經》來論詩,使《詩經》成為批評的審美標準,如論宋詩的議論以為“議論須帶情韻以行”[26],并以“試思二《雅》中何處無議論”[27]來說明;對“魏人公宴,唐人應制”[28]頌美的批評,指出應如《卷阿》“頌美中時寓責難,得人臣事君之義”[29];以《雄雉》的詩旨與漢樂府《東門行》比較,認為是“去風人未遠”[30];《詩經》已經成為沈德潛眼中衡量詩歌等文學作品的重要標尺,以此來對詩歌的優劣形成批評的話語體系,這在他早期的《明詩別裁集》《唐詩別裁集》《古詩源》中的評點中也有所反映。
沈德潛對《詩經》接受的過程也是其閱讀《詩經》再加以詮釋的過程,體現了他作為接受者所具有的知識背景、文化修養、審美意識的主體性特征,所以接受者在閱讀本文時,雖有文本的規范和制約,但在進行理解再創造的過程中必然帶有個人的色彩。沈德潛自身既是當時詩壇主流話語的一部分,又是具有自我創作意識的詩人,政治和文學的雙重身份使他在《說詩晬語》中將《詩經》也相應地分為兩部分:從經學角度,即以儒家政治教化來探討《詩經》的作用;從文學角度,即把《詩經》看作詩歌文本。
但我們也應注意到,沈德潛的《詩經》接受也不僅僅是其本人的文學創造,一方面沈德潛以“溫柔敦厚”的詩教觀言詩明顯受到清初詩家大都主張返經求本的詩學思想影響,另一方面沈德潛對《詩經》進行文學式的探討也借鑒了諸多前人的經驗,如明代戴君恩的《讀風臆評》、鐘惺的《詩歸》、孫鑛的《批評詩經》等,這些跳出經學的藩籬以文學詩話的評點方式表達自身對《詩經》的接受也必然對沈德潛產生了一定的先導性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