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潔瓊 劉正平
一般認為,哲學的本義是愛智慧,在追求智慧的過程里,中國哲學從漢以后逐漸地朝向內在的真知真悟,如玄學之“玄”、理學之德性等。其中,王弼提出言象意等哲學范疇所體現的在認識論上的跨越,對中國哲學的發展影響尤其引人注目。
從原始社會起,我們的祖先便將“天”或后來的“道”視為終極意義的存在,而這個終極究竟是什么樣子的可能我們永遠都不得而知。于是,我們的祖先便又在人與“天”或“道”之間別立了一個“意”,并將這個“意”視為我們思維所把握到的那個“天”或“道”。把握這個“意”的方法有如名家“白馬非馬”[1]等論辯命題試圖在語言上對事物的差別進行消解以達到對“意”的把握,而在道家哲學的論述中,尤其是《莊子》諸篇對言與意的把握又推翻了名家諸如“白馬非馬”的論辯,并將其斥為詭辯之徒。例如:《莊子·天下》中評價名家代表惠施時稱“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2],認為像惠施之徒顛倒黑白的言論只是在玩弄文字游戲,不是正確體會道、把握“意”的方法。在莊子這里,語言的作用只是獲得“意”的一種方式或工具,并舉了荃與魚、蹄與兔的例子加以說明。到魏晉時,王弼對言意關系的回答依據前人及經典的論述作了進一步的闡發,而這一闡發尤其體現在他對《周易》的解釋中,由此也推進了易學由象數轉向義理的進程。他認同《周易·系辭》中所說的“言不盡意”[3],并進一步將其劃分為言、象、意三個層次。
在中國哲學的發展過程中,有儒家反求諸己的認識路徑,也有道家靜觀、玄覽的神秘直覺,還有墨家三表法的認識邏輯等諸多學派的認識論主張。王弼提出的言、象、意認識次第即具有鮮明的中國哲學認識論的特點。
可以初步肯定,王弼提出的言象意層次及關系已有認識論的基本特質。其認識結構大致可分為兩個部分:一為作為認識目的的“意”,二為作為認識過程的“言”與“象”。
1.作為認識目的的“意”
漢以后,尊孔尊老盛行,后世學人讀書做學問、探尋世間究竟,實際上便是領悟孔老圣人蘊含在其經典中的真道理。他們把這一真道理視作圣人之意。例如:《周易》之道便時常被等稱為“圣人之意”[4]。王弼從圣人造八卦、演六十四卦、附卦爻辭中發現,在這些諸多現象中,“意”才是我們最終要靠近并把握的那個真如。
2.作為認識過程的“言”與“象”
當人們進一步追問如何才能把握到“圣人之意”、經典之意時,擺在王弼面前的當務之急便是需要解答這一進路式的疑問以作回應。他從《周易》中獲得啟示,緊緊把握住《周易》發展的關鍵“象”與“言”。他認為,“言”是我們認識次第中的初級階段,通過“言”把握“象”,而“象”則是認識次第的第二階段,通過“象”感知“意”,“意”就是認識的最終階段和目的。
王弼對言、象、意的看法所顯示出來的哲學思想已呼之欲出,即面對大千世界,欲尋根本究竟,便要在“意”上下功夫,而認識、把握這個“意”的進路是“言”與“象”,但進一步來看,我們還需要解決言、象、意的具體關系和運思方法的問題。對此,王弼也作了回答,也即得象忘言、得意忘象。
在論述言、象、意三者關系的時候,王弼在其《周易略例·明象》[5]中有較為集中的篇幅。在王弼看來,言、象、意三者的關系首先有一個生成的次第,即言生發于象,象生發于意。基于此,在認識和把握“意”的過程中,存在一個返歸“意”的上升路徑,也即從“言”中獲得“象”,進而從“象”中達至“意”。在上升的過程中,具體的操作方法便是在通過低次第獲得了較高次第的時候,需要懂得忘掉低次第,擺脫低次第的牽絆。某種程度上,我們也可以認為這是佛家一種放下執著的做法。
王弼的哲學思考,在言、象、意的層面,通過對三者關系的論述,顯示出鮮明的認識論特質,而當我們再進一步探尋其背后的成因時,我們會發現王弼的言象意哲學背后蘊含著屬于他那個時代鮮明的玄學文化特色。
魏晉有“三玄”,即《老子》《莊子》《周易》。在魏晉學人看來,經典當中,作為描述世間究竟的“意”是一個玄而又玄的層次,而追求這一究竟的過程又是玄妙非凡。從而,也引發了其時尚清談不重務的風氣。一時間,讀書人競相論道。前有何晏、王弼的風采,后有阮籍、嵇康的放浪形骸、超然物外,再經由郭象的獨化論,魏晉玄學之風終是落下帷幕。
在談“玄”的學風下,結合當時儒學仍是主流的情況,當時學界討論的一個話題主要是“名教”與“自然”的關系問題。正始玄學時期,學界的主流觀點認為名教應是出于自然的。其落腳點仍是儒家名教,要論述的對象也是儒家的禮儀教化,不同的是,以道家的自然作為其發生的原因。這時的儒道關系體現為一種交融的狀態,且以儒為主、道為輔。因而,在言、象、意哲學的表現上,王弼兼采莊子言論以闡發儒家經典中范疇間的關系問題。
今天看來,王弼的言象意哲學在一般的哲學意義上具備一定程度的認識論特點,并有其內在關系論述的自恰性,在探尋其理論成因時,我們可以發現其蘊含的魏晉玄學文化色彩。當代對魏晉思想文化的審視可以在王弼的創見中得窺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