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 式”結構的性質與特點探析

陳瑞婷

（太原學院，山西太原 030012）

2018年，網絡上出現了一批搭配新奇又頗具時代特征的“X 式”新短語，如“盲式出軌”“編劇式觀影”“教科書式執法”等。早在2012年，“中國式過馬路”“休假式治療”“污染式環保”等就曾爆紅網絡。事實上，在20世紀初，由于白話文的普及，“男式”“袖珍式”“大家庭式”“里程碑式”等“X 式”構詞就已頻頻出現，并日漸豐富，形成了一種呈開放趨勢發展的語言現象。

1 學術界對“X 式”的研究

“X 式”這種頗具特色的語言現象，雖早已引起諸多學者的關注，但專門對其進行研究的學者并不多，他們對“X 式”的看法多散見于一些相關著作中。朱德熙《語法講義》[1]認為“式”是詞根，“X 式”是區別詞；張靜《漢語語法問題》[2]把“式”勉強看作詞綴中的后綴；呂叔湘《試論非謂形容詞》[3]認為“X 式”是名詞性成分為基礎的非謂形容詞；劉月華《實用現代漢語語法》[4]和張斌《新編現代漢語》[5]把“式”歸入類詞綴，認為“X 式”屬于名詞；張誼生在《當代漢語摹狀格式探微》[6]一文中提到，“式”屬于摹狀助詞，“X 式”是接近區別詞的摹狀格式。學者們對“X 式”的看法不一，主要體現在“式”的性質和“X 式”的性質上。

2 “式”的性質分析

現代漢語中，“式” 屬于不成詞語素，不可單獨使用，一般與其他的語素、 詞或短語等語言單位靈活結合，構成新的組合出現。根據“式”的位置前后，這些組合有“式X”和“X 式”兩種形式：（1）“式X”，“式”為實語素，數量極少，通過檢索，僅有“式樣、式子、式微”三個。（2）“X 式”，根據性質的不同分為兩類： ①“X 式1”，“式”是表示“榜樣、準則”的實語素，如“模式、形式、畢業式、開幕式”等，一般是名詞，數量不多，相對封閉，比較簡單；②“X 式2”，“式”以后附形式出現，意義已經虛化，為虛語素，如“男式、蛙式、中國式、教科書式、立竿見影式”等，這類“X 式”數量很多，并隨著時代的發展數量在不斷增多，相對開放，比較復雜，學術界具有異議的就是這類“X 式”。

“式” 的語義和用法隨著時代的發展不斷變異，把它看成詞根已經不合適，但說它是詞綴又顯得牽強，多數學者把“式”歸為類詞綴，這是合理的。單向高搭配性、數量能產性、語義虛化性、位置固定性、詞性類化性等常作為判定類詞綴的標準。（1）“X 式”的數量明顯多于“式X”，“式”具有單向高搭配性；（2）“式”具有很強的能產性，“X 式”數量很多，并隨著時代的發展數量在不斷增多；（3）“X 式”中的“式”少部分有實在意義，大部分意義已經虛化，其語義基本虛化；（4）“式”基本以固定的后附形式出現；（5）多數“X 式”具有區別詞性質（詳見“X 式”的性質分析），詞性基本類化。可見，“式”符合類詞綴的多項判定標準，應屬于類詞綴的范疇。

3 “X”的性質分析

“X 式”中“X”是多樣性的，可以從以下幾個角度展開分析。

3.1 從音節多少的角度看

（1）單音節的“X”，如歐式、澳式、廣式、男式、蝶式……

（2）雙音節的“X”，如田園式、往返式、命令式、長卷式、狗爬式……

（3）多音節的“X”，以三音節、四音節為主，也有少量五音節以上的，如廣告商式、連珠炮式，百科全書式、婆婆媽媽式，出血大贈送式、黃鼠狼給雞拜年式……

其中，雙音節的“X”最多最普遍，多音節的“X”次之，單音節的“X”再次之。

3.2 從語法單位的角度看

（1）“X”是語素，如臥式、柜式、殿式、蘇式、簡式……

（2）“X”是詞語，如跪式、編劇式、釣魚式、老太爺式、賊喊捉賊式……

（3）“X”是短語，如捉迷藏式、才子佳人式、秋后螞蚱式、飛蛾撲火式……

（4）“X”是句子，如“我從此就是你的人了”式、“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式……

有時，“X” 甚至可以是多項并列的短語的組合形式，如“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式、“走馬觀花、浮光掠影、蜻蜓點水”式……

可以說，幾乎所有的語言單位（句群除外）都可以充當“X”，其中又以詞語為主。

3.3 從語言類別的角度看

（1）“X”是專有名詞，包括人名、地名、機構名、物品名、著作名等，如柏拉圖式、西藏式、巴黎公社式、悲劇式、寶塔式、保險柜式、《水滸傳》式……

（2）“X”是簡稱，如意式、俄式、日式、歐式、港臺式……

（3）“X”是特定熟語，包括成語、俗語、諺語等，如：一見鐘情式、掩耳盜鈴式、趕鴨子上架式、“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式……

3.4 從語法性質的角度看

（1）名詞性的“X”（含方位詞、字母詞、數詞）如西式、S 式、99 式、三八式、C-30 式、阿Q 式、窗式、童話式、代言人式、原始森林式、自由貿易區式……

（2）動詞性的“X”，如蹲式、抽獎式、自欺式、打啞謎式、呼風喚雨式、冤家斗氣式……

（3）形容詞性的“X”，如：橫式、袖珍式、幽默式、喧鬧式、假大空式、羅曼蒂克式……

（4）區別詞性的“X”，如中式、正式、橫向式、間接式、半自動式、非暴力式……

（5）數量詞性的“X”，包括數量短語、數名短語、數量名短語，如一站式、三截式，三組合式、三通廊式，一條龍式、三把火式……

名詞性和動詞性的“X”較普遍，形容詞性和區別詞性的“X”相對較少，數量詞性的“X”極少。

可見，“X 式”具有極強的融合能力，可以吸收不同音節的、多層級的、多類型的、不同詞性的語言單位。

4 “X 式”的語法特征與性質分析

4.1 “X 式”的句法功能

4.1.1 作定語

作定語是“X 式”最主要、最基本的句法功能。“X式”既可以直接作定語。如：

（1）王震同志是一個傳奇式人物。

（2）微軟公司研發出了新的音樂混頻軟件、手持式設備操作系統、平板式電腦用聽寫軟件等產品。

“X 式”也可以在后面加上助詞“的”作定語。如：

（3）讀書式的教育應當改革，社會實踐的教育也要占有應有的地位。

（4）它不像《儒林外史》在王冕式的草野人士身上寄托某種烏托邦式的理想，那種賈寶玉式的棄絕令人墜至冰點、陡生悲愴。

“X 式”作定語加不加“的”具有任意性，在表義上基本沒什么區別，一般與“X 式”同整個短語或句子音節的協調、語義的表達以及人們的使用習慣有關。如：

（5）這是一幢新式的公寓，雖不像巴黎大多數古舊的樓房那樣老氣橫秋，卻遠不如舊式房屋那么寬敞。

（6） 在舊式的古屋里聽雨，春雨綿綿聽到秋雨瀟瀟，從少年聽到中年，聽聽那冷雨。

（7）西方哲學從古希臘到現在已經走了一個圓圈，盡管這個圓圈本是一種螺旋式上升。

（8）歷史在這里完成了一次螺旋式的上升。

有時，“X 式”作定語時不能加“的”或必須加“的”。如：

（9）這些反動都只是舊式學者破產的鐵證。（不能加“的”）

（10）小說不過是一個柏拉圖式的夢。（必須加“的”）

4.1.2 作狀語

有些“X 式”可以作狀語修飾謂詞性成分，后面一般要加上助詞“地”。如：

（11）追貨通常是擠牙膏式地進行。

（12）他孩子式地笑了。

少數“X 式”可以不加“地”直接做作狀語。如：

（13）為謀求暴利，個體采金戶進行掠奪式開采，造成了大量資源浪費。

（14）羅湖公安分局85 名干警根據調查的情況，對筍崗路某某酒店進行閃電式突擊清查。

4.1.3 作賓語

也有部分“X 式” 可以直接或者在后面加上助詞“的”作賓語，一般位于動詞“是”“為”“有”的后面。“X式”直接作賓語。如：

（15）不過舊文學仍然很多，報紙上的文章，幾乎全是舊式。

（16）火山噴發的方式除了中心式，還有裂隙式。“X 式”后面加上“的”作賓語。如：

（17）這種促進不是急功近利式的，而是潛移默化式的。

（18）他的生活標準仍是苦行僧式的。

“X 式（的）”作賓語，實際上是省略了中心語，它所省略的中心語會在句子的前面或后面出現或隱含。如：

例（15）-（18）中，“X 式（的）”的中心語在句子前面已經出現過。

（19）室內是用大空心磚砌的，而主室則是平脊料坡式的。——“平脊料坡式的”中心語“房屋”蘊含在句子前面的“主室”之中。

（20）鄉土社會是亞普羅式的，而現代社會是浮士德式的。這兩種文化模式的差別也表現在兩種社會最基本的社會生活里。——“亞普羅式的”和“浮士德式的”的中心語“文化模式”出現在句子的后面。

（21）威海的干部是拼命三郎式的。為了項目和資金的審批，有的一晝夜驅車數千里，跑濟南、赴北京、下天津，餓了就在車里啃幾口燒餅充饑；有的身患重病，仍不舍晝夜地奔波，休克在千里跋涉的路途。——“拼命三郎式的”的中心語“工作”蘊含在句子后面的語義中。

4.1.4 作主語

“X 式”一般不作主語，只有少數“X 式”在對舉使用時可作主語，但前提是其語義上所隱含的中心語必須在句子前面或后面出現。同樣地，“X 式”既可以直接做主語，也可以在后面加上助詞“的”作主語。如：

（22）離婚不管是中國式也好，外國式也好，解決問題的方法多了去了。

（23）文學藝術理論也是一樣。中國式的相形見絀了，外國式的對中國作品來說還嫌不夠。

值得一提的是，已經約定俗成的省略中心語的“X式”可以直接作主語或賓語，并不需要在句子中出現其中心語。最典型的例子是“三點式”，它可以直接代表“三點式泳裝”。如：

（24）每個模特的身上都是三點式。三點式和三點式又有不同：粉的嬌嫩，白的清純，紫的妖冶，黑的高貴……

（25）她披著一條薄紗，里面穿著“三點式”，邊唱邊扭，最后她輕輕拂去薄紗，將“三點式”更加逼真地呈現給臺下。

4.1.5 作謂語

“X 式”作謂語的情況極罕見。如：

（26）盛夏的海邊，男士赤膊短褲，女士三點式；有的干脆“一點式”。

可見，“X 式”在句子中可以用作主語、謂語、賓語、定語、狀語多種句法成分，但最主要的、最基本的句法功能是作定語，作狀語的情況也較多見，作主語、謂語、賓語的情況并不多見。

需要指出的是，“X 式” 不僅可以單個用來作句子成分，還可以多個連用或與其他的非“X 式”成分連用來作句子成分。如：

（27）國奧隊如果還是那套老式英式打法，可能會失利。

（28）上海市的建筑裝飾逐漸升溫，街頭出現了仿歐式、園林式、別墅式的裝飾風格。

（29）難道一往情深一定表現為孩子式、少年式、青春式的嗎？

（30）古代詩人把中國農村的景觀描繪為田園式的和牧歌式的。

（31）本人急求購一臺便攜式二手復印機。

（32）游牧民發展起一種獨特的、非中國式的、畜牧的生活方式。

例（27）（28）中，多個“X 式”連用作定語；例（29）（30）中，多個“X 式”連用作賓語；例（31）（32）中，“X式”與非“X 式”成分連用作定語。

4.2 “X 式”的修飾限制

一般情況下，“X 式”很少受其他詞語的修飾。

4.2.1 “X 式”一般不受程度副詞“很、太、非常”的修飾。但也有個別受“很”修飾的情況

（33）婚禮上，易瑪很中國式地說：“愛情重在內容，不在形式。”

還有極少數“X 式”受副詞“最、純、稍（顯）”修飾的情況，往往帶有強調色彩。如：

（34）中國康復研究中心為中國代表團十一名重點運動員安裝了最新式假肢。

（35）望遠鏡連著的那臺電腦屬于最老式的那種，在電子時代飛速發展的今天，算是老古董了。

（36）這種純挑逗式的眼神是不折不扣的情人眼神。（37）各大城市的純酒店式公寓越來越多。

（38）她穿著一件稍顯老式的開身毛線外套。

4.2.2 “X 式”不用否定副詞“不”修飾表否定，少數情況下可用“非”修飾表否定

（39）這是一種非中國式的管理模式。

（40）稅警團是一支非正式部隊。

4.2.3 “X 式”一般不受數量詞修飾

（41）他常常隨身攜帶一臺便攜式電腦。

（42）感謝師黨委給我們派來了一個焦裕祿式的好干部。

例（41）（42）中的數量詞“一臺”“一個”修飾的分別是中心語“復印機”“干部”，而不是“便攜式”“焦裕祿式”。

4.3 “X 式”的性質歸屬

前面已經提到，“X 式”具有極強的融合能力，可以吸收不同音節、不同詞性、多層級、多類型的語言單位。可見，把“X 式”看作是詞是不合適的，更多的時候它是一個組合，應該把它看成是一種結構或者格式。

漢語一般以語法特征為主來確定其性質。由于“式”的意義并沒有完全虛化，這使得“X 式”的語法特征很復雜，很難界定其性質歸屬。通過上述分析可知，“X 式”結構有著部分形容詞的性質，在作主語、謂語、賓語時基本名詞化，但它一般不受副詞“很、太、非常、不”和數量詞的修飾，又不完全符合形容詞和名詞的性質。所以，不應該把“X 式”看作是形容詞性結構和名詞性結構。

黃伯榮、廖序東在《現代漢語（增訂版）》[7]中提到區別詞的語法特征：（1）能直接修飾名詞和名詞短語作定語；（2）多數能加上“的”形成“的”字短語；（3）不能單獨作主語、謂語、賓語，但組成“的”字短語或聯合短語或成雙對比后可以做主語、謂語、賓語；（4）不能作狀語和補語；（5）不能前加“不”修飾，否定時前加“非”修飾。把“X 式”結構與區別詞的語法特征進行比對，可以發現，大多數“X 式”結構更接近于區別詞的性質，但又不完全等同于區別詞。所以，也不應該把“X 式”看作是區別詞性結構。

這樣看來，僅根據部分“X 式”的特征，就簡單地將其歸入某一詞類的做法是片面的。如果非要確定“X式”屬于哪一種詞性，只能說是接近或類似區別詞性的結構。

5 結語

“X 式” 是隨著社會生活的發展而逐漸發展起來的，是隨著各種新事物、新概念的不斷產生而日漸豐富起來的，近年來更呈現出不斷增長的趨勢。“X 式”的廣泛使用，不僅增強了漢語的表達效果，而且豐富了漢語的組合方式和語義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