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艷冰
(盤錦職業技術學院,遼寧盤錦 124000)
“修辭立其誠”是朱光潛文學批評的重要原則之一,在其著作中,他曾多次對這一觀點進行闡釋和強調。
早在1936年發表的《談書評》一文中,朱光潛針對文學批評的“修辭立其誠”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凡是有意義的話都應該是誠實的話,凡是誠實話都是站在說話者自己特殊立場捫心自問所說的話?!?“你提筆來寫一篇書評時,你的唯一的理由是你對于那部書有你的特殊的見解。這種見解只要是由你心坎里流露出來的,只要是誠實,雖然是偏,甚至于是離奇,對于作者與讀者總是新鮮有趣的?!笨梢娭旃鉂撘笪膶W批評者對于所批評的對象首先要有真情實感,然后才有真情實感的流露;哪怕這種見解在旁人看來有所偏激,但只要是誠實的,便是有價值的。
雖然在其著作中,多次涉及“修辭立其誠”的文學觀點,但這一原則的正式提出卻是在1943年發表的《文學與語文(中)體裁與風格》中。在文學創作方面,他要求作家無論思想和語言都要忠實自己、 具備藝術的良心,尤其在語言的運用上必須苛求自己,做到精確妥帖。所謂精確妥帖,即“心里所要說的與手里所寫出來的完全一致,不含糊,也不夸張,最適當的字句安排在最適當的位置。”也就是《易經》所說的“修辭立其誠”,朱光潛將其闡釋為“思想必須與語文同一,人格必須與風格同一”。也就是:言為心聲、文如其人?!八枷肭楦袨槲乃嚨臏Y源,性情品格尤為思想情感的典范,”我們可以這樣來理解這句話: 語言的精確妥帖與風格的形成并不是因為修辭技巧而是源于“修辭立其誠”的“誠”,即源于創作者對于人生世相的深廣觀照與深刻感悟,也就是來源于創作者的人格修養;言為心聲,只有思想情感的真純,才能凝定于語言的真情流露,人格才能正確地流露于風格
朱光潛要求批評者對批評對象一定要有真情實感,哪怕這種見解在旁人看來有所偏頗,但只要是自己的真實感覺,便是有益的,即“修辭立其誠”。朱光潛不僅在理論上多次強調“修辭立其誠”的觀點,在具體的文學批評實踐中也確是按照他所思考的原則去做的。
在《望舒詩稿》中,朱光潛認為其詩中的世界雖然單純、平常、狹小,但因為是“作者的親切的經驗”,是屬于其個人的,所以“仍很清新爽目”。朱光潛認為戴望舒的可取之處首先表現在平實的作風上,不夸張,注重表現自己的真實感受而不一味“探求玄理”。其次,戴望舒真實地表現自我,不掩飾,觸興即發,不假意安排。朱光潛肯定詩人在創作上做到了“修辭立其誠”,即遵循了藝術規律,把屬于個人的單純的審美感受凝定于優美的語言。但是同時他也批評了戴望舒的語言在“清新”之外有兩個缺陷:“過量富裕流于輕滑以至于散文化”和有的新詩“太帶有舊詩氣味了”。本著“修辭立其誠”的批評原則,朱光潛肯定了《望舒詩稿》的長處也坦言其存在的缺陷,這種客觀、誠實的批評是朱光潛書評的典型特征。
朱光潛將“修辭立其誠”具體闡釋為“思想必須與語文同一,人格必須與風格同一”。即創作者要想做到語言的精確妥帖以致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歸根結底還是要在修養個人品格方面下功夫?!耙粋€作者的人格決定了他的思想情感的動向,也就決定了他的文學的風格?!敝袊u文中最精妙的《詩品》(司空圖),意在描繪詩的風格,而實際描繪的大半是人品,便是這個道理。而在這方面做得好的,朱光潛首推詩人陶淵明。
《陶淵明》是朱光潛為數不多的人物批評中用力頗勤的一篇論文,他認為陶淵明人格中儒道釋兼有,具有至勝深情而又恬淡自然。其詩歌風格不平不奇、不枯不腴、不質不綺,亦平亦奇、亦枯亦腴、亦質亦綺,達到了藝術的最高境界。全文對陶淵明的詩與人自始至終都是本著“人格與風格同一”的原則給予評價的。朱光潛花了三分之二的篇幅介紹陶淵明的身世及情感生活,因為他堅信作品是創作者豐富精神生活的自然流露,“有生氣然后有生氣的洋溢” “大詩人先在生活中把自己的人格涵養成一首完美的詩,充實而有光輝,寫下來的詩是人格的煥發。陶淵明是這個原則的一個典型的例證。正和他的詩一樣,他的人格最平淡也最深厚”“我們解釋了淵明的人格,就已經解釋了他的詩”。可以想見,朱光潛所看到的陶淵明未必是作為歷史人物的陶淵明,但確是他理想中的陶淵明,也就是做到了“修辭立其誠” 。
朱光潛在其文學理論的建構及文學批評實踐的運用中始終堅持“修辭立其誠”的觀點,我們不禁要問,這一原則何以對其影響至深,這期間有著怎樣的思想和社會根源。
(1)儒家文化的浸潤。
朱光潛有很深厚的古典文化修養,尤其儒家思想對其影響更早。他幼年開始接觸四書、五經,更對《詩經》《論語》熟讀成誦。尤其對那句“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 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印象深刻,并認為是孔子平生所說的話中,最沉痛,最偉大,也最足以見出儒家精神。其最早的著作《給青年的十二封信》中對“厭世主義”“悲觀哲學”不感興趣,而主張像儒家倡導的“盡興”,積極地投身于改變環境的活動中去。
“修辭立其誠”,出自《乾·文言》,本為孔子讀《易》解經之語?!罢\”在儒家思想中占有重要位置,所謂“立誠”就是言詞誠實—誠懇—誠摯,即強調語言與內在的心理世界保持高度的一致性。朱光潛在中國傳統經典中比較推重儒家,而他本人也很有儒家精神,因此“修辭立其誠”的觀點對其影響之深,便情有可原了。
(2)西學的熏陶。
說到西方文化對朱光潛文學批評的影響,便不能不提小泉八云,朱光潛平生所寫人物批評不多,《小泉八云》是其中最早的一篇。在論文中,他認為研究任何作者,都不應以其所長掩其縮短,或以其所短掩其所長?!靶∪嗽齐m偶有瑕疵,究不失為文學批評家中一個健將?!敝旃鉂撎寡裕c圣伯父、阿諾德、克羅齊等相形之下,“雖使我能看出小泉八云的偏處淺處,而我最感覺受用的不在這些批評界泰斗,而在小泉八云?!笨梢娦∪嗽茖ζ溆绊懯亲畛醯囊彩亲钌畹?。小泉八云的為人為文在旁人看來雖有所偏頗,但絕對是至真至純性情的流露,即人格與風格的統一。這無疑符合朱光潛的文學批評理想,從而更加堅定了其“修辭立其誠”的文學批評原則。
學成歸國的朱光潛,正值中國社會矛盾斗爭日益激烈時期,在文學上表現為“京派”和“海派”的對壘。因為朱光潛“由胡適約到北大,自然就成了京派人物”。當時占主流地位的左翼作家過分強調文學的社會政治斗爭作用,而朱光潛認為“無產階級的政治意識在中國尚未成為事實,他們也只是有理論而無作品”,又因為他們的主張常“被政治色彩不同的人們竊取”,在這種情況下,朱光潛更加深了關于文學批評的思考,并認為“修辭立其誠”是最適合的批評原則。
除了中西文化浸潤以及社會環境影響外,朱光潛確定“修辭立其誠”的批評原則還有其個人性格方面的原因。朱光潛是學者型的批評家,他曾自詡長期以來養成魏晉人的人格理想。他知道自己具有性格和知識上的偏見,他無法真正理解與他氣質、體驗、知識背景與生活背景完全不同的作家如魯迅的深刻和偉大。在《現代中國文學》里,對魯迅的評價只有一句話:“魯迅樹了短篇諷刺的楷模。”需要說明的是,這種現象在京派文人中并不是特例。我們可以看到,朱光潛不僅以“修辭立其誠”的原則批評文學家及文學現象,對其自身的評價他也一樣遵循了這一原則。
歷史走到今天,那個硝煙彌漫的時代已經漸行漸遠。隨著文學的多元化及西方批評理論的大量涌入,中國的文學批評在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繁榮景觀的同時,更存在著盲目借鑒等隱患。在這個時候,我們重新關注朱光潛的“修辭立其誠”的批評原則,猶如一劑清涼散,讓從事文學批評者對西方外來文學批評理論和本土文學現象有一個清醒的認識,本著客觀、誠實的態度進行接受、融合,也就是時刻牢記“修辭立其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