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文剛
自2004年美國學者雷默發表《北京共識》一文以來,“中國模式”迅速成為國外討論中國問題的一個熱門概念。毫不夸張地說,十多年來,這個概念已經成為當代世界,尤其是西方國家觀察和表述中國迅速崛起的核心新話語之一,在眾多學者的研究和各類媒體的報道中頻頻出現,直接影響著中國在海外的國家形象建構。與國外對這一概念的廣泛使用不同,雖然中國已經有學者對“中國模式”進行了比較系統的研究,認為這個概念可以成立。(1)政治學者鄭永年前幾年曾批評說:“(在中國)除了媒體對中國模式概念的傳播,還沒有嚴肅的學術研究。”(鄭永年:《中國模式:經驗與挑戰》,中信出版集團2016年版,“前言”第XXVI頁)但事實上這幾年已經出現了一些學術研究成果,除了鄭著,代表性的學術專著還有成龍的《國外中國模式研究評析》(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潘世偉等的《中國模式研究》(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版)等,論文也日漸增多。著名政治學者如俞可平等人也對相關問題做過探討。但不少學者卻明確提出在對外傳播中使用“中國模式”這個概念會有負面作用,要慎用或不用。[1]在我國的對外傳播實踐中,對這一概念的使用也非常罕見。
筆者認為,在中國改革開放已經成功走過40年歷程,中華人民共和國迎來成立70周年紀念,而世界正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重要歷史時刻,特別是在中國正面臨美國通過貿易戰、技術戰等手段全面打壓的國際背景下,我們可以,而且也有必要在對外傳播中運用“中國模式”這個概念講好中國故事,提升中國的國際傳播能力,改善中國的國家形象。問題的關鍵是要在全面了解國際社會關于“中國模式”主要觀點的基礎上,牢牢把握“中國模式”的話語權也即解釋權,以高度的文明自信闡明中國模式的歷史必然性,并以文明對話的新世界史觀回應國際社會,尤其是西方大國的焦慮。
深刻理解運用這一概念的必要性,并運用好這一概念開展對外傳播,需要從文明傳播的視野來考察和思考相關問題。所謂文明傳播,這里指的是基于人類區分最大的社會單位——文明——來考察相關傳播和交流活動,也即把文明作為傳播的主客體來考察相關現象。(2)參見拙文:《文明傳播中的受眾動機與傳播效果》(《南京社會科學》2016年第12期)。把文明作為主客體來討論相關傳播現象,是筆者在此文中最先提出的。簡單來說,所謂文明傳播,指的是文明之間的信息交互流動。這是一個國內外傳播學者尚少關注卻非常重要的傳播現象。事實上,文明傳播既對從傳播視角理解人類歷史發展具有重要的價值,也對拓展傳播研究的領域,提升傳播研究處理重大歷史問題的能力具有重要意義,非常值得學界關注。需要說明的是,早在2005年,學者毛峰等曾出版了《文明傳播的秩序——中國人的智慧》(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一書,這是筆者所見國內學者最早使用“文明傳播”這一術語的著作。但書中的“文明”指的是人類發展的進步程度或者也可以視為是文化的代名詞,與筆者把文明視為最大的社會單位與傳播主客體不同,換言之,彼“文明傳播”非此“文明傳播”。從這樣的層級考察傳播活動,不僅是因為正如亨廷頓所言,“人類的歷史是文明的歷史,不可能用其他任何思路來思考人類的發展”,[2]更是因為今天中國的對外傳播,尤其是對西方的傳播,必須置于文明傳播的視野才可能真正享有平等的話語權,從而講好真實的中國故事,讓世界更準確地理解中國。
需要說明的是,作為人類最大社會單位之間的傳播,文明傳播由于其主客體的超宏大性、內容的超豐富性和過程的超復雜性,使我們很難在一項具體研究中全面完整地剖析其方方面面的要素和特點,因而必須選擇合適的分析視角。考慮到不論何種傳播,都是始于傳播主體的編碼,終于傳播客體的解碼,而編碼和解碼會受到多種因素,包括心理因素的影響。(3)相關經典研究可參看卡爾·霍夫蘭等著《傳播與勸服:關于態度轉變的心理學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特別是考慮到不同文明文化結構差異的復雜性,從心理因素——主要是心態——出發考察文明傳播應該是一條相對比較簡捷和可操作的路徑。有鑒于此,本文著重從中西文明在近代傳播過程中的心態變化來討論其對中西文明傳播實踐的影響。具體而言,本文對相關問題的研究主要基于文明自負、文明自卑、文明自信、文明自慎四種文明傳播的心態來展開分析。從人類文明傳播史來看,前三種心態在文明傳播實踐中是普遍存在的,而且極大地影響了不同文明的傳播活動,而第四種心態,則是作者認為防止一種文明在文明傳播中從文明自信滑向文明自負的關鍵心態。下文對“中國模式”的討論,正是基于這樣的理論認識展開的。
“中國模式”這個概念首先是由西方學者提出,并迅速流行起來的。因此討論是否要使用這一概念開展對外傳播,講述中國故事,首先要準確把握國際社會,特別是西方國家關于中國模式的評價及其深層原因。
從現有研究來看,西方國家對中國模式的評價整體而言有以下三種觀點。
第一種是對中國模式持積極肯定的態度:不僅承認其存在,而且對其前景和意義持積極肯定的態度。前文已經指出,就成為描述中國的熱門話語而言,“中國模式”這個概念最早就來源于美國學者雷默的“北京共識”,從現有研究和相關資料來看,自2004年以來,確實有相當一部分美國和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中國問題專家,或者研究涉及中國的經濟學家和政治學家認為已經出現了中國模式,并對其持積極評價態度。除雷默外,代表性學者還有:前世界銀行駐中國經濟學家A.蓋保得(Albert Keidel)、美國庫恩基金會主席R.L.庫恩(Robert Lawrence Kuhn)、英國倫敦經濟學院亞洲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員馬丁·雅克(Martin Jacques)、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教授D.蘭普頓(David Lampton)、美國未來學家約翰·奈斯比特(John Naisbitt),[3]以及中國人非常熟悉的著名日裔美國政治學家福山等。此外瑞典、意大利、法國、日本等國,也不乏對中國模式持肯定態度的學者。
值得指出的是,相比于西方發達國家,俄羅斯以及不少亞洲、非洲乃至拉丁美洲的國家更是對中國模式持積極的態度,這種肯定不再局限于部分學者的研究之中,而是擴展到政府和媒體層面。比如俄羅斯從政府、學者到媒體都對中國模式有相當積極的評價。而前巴基斯坦總理曾公開贊揚:“中國模式是發展中國家的希望”。[4]英國學者里奧·霍恩(Leo Horn)則發現,發展中國家領導人正將目光轉向中國,尋找他們自身發展困境的解決之道。從委內瑞拉到越南,均被中國模式所吸引,伊朗、敘利亞和其他中東國家也邀請中國官員和學者來授課。[5]
第二種是承認中國模式的存在,但對其持否定態度。這種態度又可以細分為三類。一是認為中國模式難以為繼,必將走向崩潰。這種觀點認為,中國經濟發展內有不穩定的結構性因素,外有美國的制約,只要中國國內不穩定性加劇,或者美國加強對中國的打壓,甚至回到貿易保護主義,中國的經濟就會崩潰,因而也就不再能維持所謂的中國模式。二是認為中國模式對世界的影響力很有限。這種觀點認為中國獨特的國情,決定了中國模式難以復制與輸出;中國經濟發展的不足和缺陷,則限制了中國模式輸出的可能性,其他國家最多可以學習中國的經驗,但還到不了模式復制的程度。[3]三是認為中國模式威脅到了西方模式,并持激烈批判態度。這大概是西方,尤其是美國對中國模式的主要觀點。他們炮制了“中國模式威脅論”,宣稱中國模式的興起將損害西方國家的經濟利益,會挑戰西方在全球意識形態領域的主導地位,甚至引起東西文化之爭。[3]
第三種是根本否定中國模式的存在。持這種觀點的人當然包括部分態度謹慎的學者,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出于西方的傲慢和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取得的成就及其影響力的刻意打壓,正如鄭永年所言,這些人“是在意識形態上敵視中國,他們希望中國解體和崩潰。在這些人看來,中國根本不配產生一個模式”。[6]持這種觀點的人或者主要集中于對中國存在問題的發現,或者認為中國的道路不過是東亞模式的變種,并不具有獨特性,聲稱用中國模式來概括中國發展的道路與制度,不過是一種時髦術語。[5]
對一個概念存在爭議本來是正常的,但是,如果仔細研讀學者們關于“中國模式”的觀點,不難發現這些不同的觀點并不僅僅是單純的學術判斷,而是意識形態和文明立場的折射。因此要深刻理解或者說把握產生這些爭議的深刻原因,必須從文明傳播的視角著眼。
按照學界一般的說法,“中國模式”概念的興起源于雷默提出的“北京共識”,而“北京共識”是針對“華盛頓共識”提出來的。從狹義來看,不論是“北京共識”還是“華盛頓共識”,關注的都是經濟發展的道路問題,似乎只是經濟發展模式問題。但是,由于這種討論不可避免地與政治和文化糾合在一起,因此很自然地就上升到對道路與制度的討論,并最終上升到文明競爭的高度。因此“北京共識”與“華盛頓共識”的對弈,也很自然地被視為“中國模式”與“西方模式”的比拼。
如上所述,對是否存在“中國模式”以及“中國模式”影響好壞的不同觀點,固然有不少是出自單純的學術判斷。但且不論任何人文社會科學的所謂客觀的學術判斷其實都不可避免地建立在某種文明和價值觀的知識體系之上,而且很多觀點本身就鮮明地展現著意識形態和文明的立場。具體而言,對中國模式持肯定態度的學者和政治家的相關言論,背后其實也不乏文明因素的影響,而持否定態度的觀點,則更直率、鮮明地展現了特定的意識形態和文明立場。更進一步說,對21世紀的歐美學者、媒體和政治家來說,這種觀點不僅是出于意識形態和國家競爭的自然反映,更是基于其獨特的文明立場和文明觀念的必然產物,同時體現了西方國家的文明優越感和文明衰落焦慮。
所謂西方的文明優越感,是指歐美國家對所屬西方文明的高度認同和榮耀感,在與其他文明的比較中有高人一等,乃至把自身文明視為文明本身的心理狀態。在這種心理狀態支配下,他們把自己的制度模式視為普世的真理和“歷史的終結”,并因而根本否認有可以與西方模式并立的其他模式。在他們看來,如果西方之外還有模式,那也只能是日韓等國的所謂“東亞模式”,也即實質上還是走向西方的模式。毫無疑問,這樣的心態已經超越文明自信,走到文明自負的地步了。
文明衰落的焦慮,是指西方某些人對中國崛起造成的中國與西方,尤其是中國與美國國家實力對比的結構性變化產生的憂慮。從歷史來看,衰落焦慮是西方文明特有的一種憂患意識,這種情緒至少從18世紀以來就深深根植于西方文明之中,而當代以西方文明捍衛者自居的美國也從20世紀80年代以來就產生了嚴重的衰落焦慮,[7]21世紀最近10年以來,中國尤其成為其衰落焦慮的首要乃至唯一對象。[8]當美國國務院政策規劃辦公室主任斯金納代表美國國務院說出“這是我們第一次面臨一個非白人的強大競爭對手”[9]時,我們不宜把這句話僅僅看作是她個人的胡言亂語,而應該將其視為西方文明衰落焦慮的一種官方表達。正是基于這種衰落焦慮,不少美國學者和政治家才對中國模式持非常敵意的態度,把中國模式視為西方模式的威脅。[6]
那么,西方國家因何會產生文明優越感和文明衰落焦慮呢?回答這一問題,需要從文明傳播的角度思考。優越感是比較而來的,沒有比較,就沒有優越感。從文明傳播的歷史來看,西方文明的優越感是自1500年以來,伴隨著西方文明日漸強大和全球擴張的過程形成的,而這一時期,中國文明、伊斯蘭文明恰恰處于衰落之際。首先表現為在器物層面落后于西方文明,然后延伸到被認為在制度、精神等層面都全面落后于西方。簡言之,是西方文明把人類帶進了“現代”,而在近500年的世界歷史發展中,伴隨著西方文明對人類世界前所未有的改變,西方文明對自身的自信達到了極點,把西方文明看作現代文明本身,而其他文明則被認為是傳統、愚昧、落后和前現代的,它們的唯一前途或者宿命就是向西方轉型。這是西方文明優越感的深刻歷史原因。
文明衰落焦慮與文明優越感其實是西方文明高度自信的一體兩面。西方文明的衰落焦慮傳統歷史悠久,今天與之前有所不同的是,如果說20世紀初斯賓格勒寫《西方的衰落》時,焦慮的還是西方文明由于內在原因的衰落,20世紀90年代亨廷頓推出“文明沖突論”之后,西方文明的衰落焦慮開始正式從文明力量對比的外在原因開始著眼,而21世紀以來,中國成為西方文明衰落的首要乃至唯一假想敵。
極度的自信,就難免產生自負的心態。人是這樣,文明也是這樣。美國等西方國家某些人對中國模式與中國道路的批判和否定,從文明傳播的深層原因來看正是文明自負作祟,可惜他們自己缺乏反思,而國內學界也缺乏自覺地從文明傳播角度考慮相關問題的研究成果問世。
既然如上文剖析的那樣,西方對中國模式的立場和態度需要從文明傳播的視角才能發現其深層次的原因,那么,運用“中國模式”講好“中國故事”的必要性論證,同樣需要從文明傳播的視角展開。具體而言,從文明傳播的視角來看,在對外傳播中運用“中國模式”這個概念,既是回應國際話語,爭奪話語解釋主動權的需要;更是講清楚中國發展方向,展示中國文明自信的需要。
依據傳播學的象征互動理論,傳受雙方必須擁有共同的意義空間,傳播才能成立,而擴大雙方共同的意義空間則有益于雙方的深入理解。[10]概念作為一種語言符號,是構成意義空間的重要中介,因此如果雙方共享的概念越多,顯然越有利于傳播效果的提升。
具體到本文的討論,之所以主張我國在對外傳播中,有必要運用“中國模式”這個概念來講述中國故事,最直接的原因是近十幾年來,這個概念已經成為國際社會,特別是西方國家討論中國問題的核心話語之一。或者說相比于我們在對外傳播中經常使用的“中國道路”,“中國模式”這個語言符號在西方更流行,也更符合西方語言習慣。正如學者指出:“‘模式’這個詞國際上更通用,一講人家就明白,‘道路’這個詞國際上不怎么用,國際溝通中的難度也更大。”[11]
更重要的是,當中國避免使用這個概念的時候,事實上也就放棄了對國際社會正在廣泛使用的這個概念的解釋權,因而也就自覺地放棄了相關的話語主導權。這對講好中國故事,建構良好的中國形象是非常不利的。上文已經梳理了國際社會,特別是西方國家對中國模式的三種態度。在本文看來,缺失了中國自主的闡釋,不論是哪種態度與立場,對中國向世界講清楚中國故事,建構良好的國家形象都是不利的。
譬如,有不少國際人士,包括部分西方學者不但認為現在已經出現了中國模式,而且認為這個模式可以超越或取代西方模式。這類觀點一般都很受國人的歡迎,被認為是對中國友好的態度,是對中國發展成就的積極肯定,相關的著作和言論也往往會在中國得到迅速的翻譯。比如馬丁·雅克的著作《當中國統治世界》就曾經在中國國內受到熱捧,很多著名學者為其做了熱情的推薦。但是,中國的今天及未來真的合適用馬丁·雅克的一些觀念和話語描繪嗎?比如把新的世紀稱為“中國的世紀”一定對中國有利嗎?我們真的有野心讓北京做“未來的世界之都”嗎?中國真的追求回復朝貢體制,乃至建立“全球朝貢體系”[12]嗎?這些看似贊譽中國的話語,對中國的國家形象建構到底是有利呢?還是有害呢?這些并不符合中國價值和中國事實的話語在中國受到熱捧,會如何影響中國的國家形象呢?
如果以肯定的語調來談論“中國模式”對中國的國家形象建構也有害的話,那么以敵視的口吻來批判“中國模式”或者否定“中國模式”的存在,對中國國家形象的建構就更為不利了。前文已經指出,批判是西方對“中國模式”的主要態度,這些批判或者渲染“中國模式”對西方文明的威脅,或者批評“中國模式”缺乏自由,或者干脆宣稱“中國模式”不能持久或者說中國根本就不配擁有模式,所謂“中國模式”,不過是“東亞模式”的變種。不論這些批判是如何相互抵牾和矛盾,它們圍繞“中國模式”這個概念做出的論斷都給中國建構良好國際形象的努力造成了極其負面的不利影響。
綜上,由于“中國模式”這個概念已經成為近10多年來國際社會,特別是歐美國家討論中國問題的一個核心話語,但是由于中國在對外傳播中刻意避免使用這個概念,因而事實上把對“中國模式”的定義權、解釋權拱手讓給了西方。在傳播活動中,概念的定義權和解釋權是話語權的基礎,因此現在這種在對外傳播中對“中國模式”這個概念避而不用的做法無疑嚴重影響了中國在對外傳播中的話語主導權,影響了中國真實故事的對外講述和中國國家形象的建構,給“中國威脅論”“中國崩潰論”等論調提供了市場,甚至被某些人用來討論其所謂“文明沖突”的觀點。因此在未來的對外傳播中非常有必要主動運用“中國模式”這個已經廣泛流行且符合國際表達習慣的概念,以便能回應國際話語,掌握“中國模式”的解釋權,駁斥西方特別是美國某些人運用這一概念對中國的污蔑和抹黑。
相比于回應國際話語,爭奪“中國模式”概念的解釋權,講好中國故事,展示中國的文明自信是中國在對外傳播中應該使用這一術語的深層原因。理解這一原因,也需要從文明傳播的視角切入。
傳播的本質是一種信息交流。文明傳播雖然由于其主客體的宏大和過程的巨大復雜性而呈現出諸多不同于一般傳播的特點,但無非也是一種信息交流,具有傳播的共性。作為信息交流,最理想的狀態無非是主體能夠準確地編碼信息,而客體能夠準確地解碼信息。但我們都知道,由于各種原因,事實上傳播效果的理想實現非常困難。其中困難之一就是雙方的話語體系或者說概念體系不一致。正因為如此,對傳播主體來說,選擇什么樣的概念和話語來準確表達自己,并能獲得傳播對象較為準確的解碼就成為傳播活動中至關重要基礎。從這個意義出發,所謂“講好中國故事”,首要和根本的是“講清楚中國故事”。而要“講清楚中國故事”,首先需要把握“中國故事”的實質,其次需要選擇好講述“中國故事”的話語。
那么什么是“中國故事”的實質呢?從長時段或者文明傳播的大視野來看,所謂“中國故事”,從根本上來說就是傳統中國在近代遭受西方文明侵略和沖擊之后,由傳統走向現代,由衰落走向復興的故事。“講好”或者說“講清楚”中國故事,就是準確闡釋“現代中國”在這一轉折和復興歷程中的發展邏輯和未來方向。
從對外傳播的角度來看,“中國模式”這個概念,不僅更容易被國際社會理解,而且能夠更全面、清楚地涵蓋中國發展的道路和方向,展示中國文明發展和復興的內在邏輯,因此是講清楚中國故事應該運用的合適概念。
為了闡釋清楚這一觀點,我們有必要比較一下“中國模式”和我國在對外傳播中常常使用的“中國道路”的內涵。就二者的內涵廣狹關系而言,學界目前主要有三種觀點。第一種觀點認為“中國道路”與“中國模式”是并列的,中國道路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整個發展過程,中國模式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制度模式和發展模式。[13]第二種觀點認為,“中國模式”和“中國道路”幾乎是同義語,“在廣義上,‘中國模式’和‘中國道路’是相通的,兩者表述了大致同樣的東西,只是側重點不同。”[14]第三種觀點認為,“中國道路”是“中國模式”中改革模式層面的內容。例如著名政治學者,新加坡國立大學的鄭永年教授在《中國模式:經驗與挑戰》一書中,就把中國的改革模式視為中國模式第二個層次的內容,指出人們所說的中國道路可以歸為這個層次。[6]當然,還有其他關于“中國道路”與“中國模式”關系的討論。不過整體而言,我們可以看出學界主流的觀點是認為“中國模式”或者包含“中國道路”,或者等同于“中國道路”,即使認為“中國道路”比“中國模式”范圍更廣泛,也認為后者是前者制度化的或者說模式化的表達。
值得指出的是,除了內涵更廣泛,可以囊括“中國道路”之外,“中國模式”還有更明確的一層意涵,即基于文明的特性,中國的現代化模式——包括其發展道路和最終形態——注定有不同于西方的特征。相比較而言,“中國道路”其實有一種中外可能都未意識到的隱喻,而這種隱喻的實質體現了西方對現代化主導性的話語權。但“中國模式”則內涵有中國文明對中國現代化發展道路與方向的規定性影響,從文明傳播的特點來看,中國的現代化當然會有諸多源自西方的現代因素,但一定不是西方的翻版,而是傳統中國文明在經受了西方強烈沖擊之后自主的現代化。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中國模式”比“中國道路”更能講清楚“中國故事”。
當然,相比于講清楚“中國故事”,運用“中國模式”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功能是展示中國的“文明自信”。
習近平主席在“亞洲文明對話大會”開幕式的主旨演講中呼吁亞洲要“增強文明自信,在先輩鑄就的光輝成就的基礎上,堅持同世界其他文明交流互鑒,努力續寫亞洲文明新輝煌”。[15]這句話其實包括了兩個重要的判斷:其一是亞洲文明包括中國文明的“文明自信”尚顯薄弱;其二是缺乏自信的文明很難真正在文明傳播中做到平等地交流和互鑒。
先來說第一點。單就中國而言,如果說傳統中國文明不免有天朝上國的自大和自負,那么近代以來在屢次遭受西方文明的沖擊之后,無疑逐漸產生了文明自卑的心態,并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達到極點。20世紀初“全盤西化論”、廢除漢字等奇談怪論的出現,就是這種“文明自卑”心態的極端呈現。中國也在這種心態的主導下成為西方各種理論和意識形態的試驗場。西方則成為真理和標準的唯一制定者。新中國成立以來,尤其是改革開放40年來,隨著中國經濟物質力量的迅速增長,中國文明的自信心逐漸增強,但文明的自卑心理并未完全祛除。最重要的表現,不少人依然不能以平和的心態看待東西方文明的差異,把差異都理解為中國對于西方的差距,對西方理論和概念依然有迷信的一面。具體到“中國模式”這個概念,有學者認為:“羞于提‘中國模式’實際上反映了一種政治不自信……一些只認同西方模式的人甚至認為中國不朝西方模式演變,只能是死路一條。”[14]必須指出,這樣的觀點有偏頗之嫌,但不能不承認也在相當程度上反映了某種客觀現實。
就第二點而言。從近代中西文明傳播實踐來看,當一個文明在文明傳播中抱有文明自卑心態時,雖然學習或者接受其他強勢文明的積極性可能會很高,但也不可避免地會形成對強勢文明的誤讀,并最終影響到自身文明發展的價值追求。近代中國在富強中心觀主導下對西方文明的“選擇性認同”和“特色式解碼”充分證明了這一點,[16]而這顯然不是一種理想的文明傳播效果。與之相反,只有在文明自信的基礎上,文明之間才能真正做到平等的交流和有益的互鑒與融合。中國古代本土的儒家文明與來自印度的佛教文明之間的交流和互鑒算是一個比較成功的典型案例。
中國共產黨在領導中華民族實現偉大復興的歷史進程中,致力于在推進物質文明迅速發展的同時,不斷提升中國的文明自信心。繼十八大提出“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三大自信之后,十九大又特別強調了“文化自信”。如果說前“三個自信”表達了我黨的“政治自信”[17]的話,那么十九大在此基礎上又增加了“文化自信”這個提法,事實上就是向世界明確表達了中國的“文明自信”。因為文明作為以文化劃分的社會單位,文化不僅是其最鮮明的標識,也是其最深厚的基礎所在。所以當在“三個自信”的基礎上增加了“文化自信”時,其實也就表達了經過40年改革開放,今天的中國已經具備了文明自信的心態。
自信的心態需要合適的話語來表達。“中國模式”這個概念,不僅能夠涵蓋中國的道路、理論、制度自信,而且還可以涵蓋基于更深層的文化因素的中國發展內在邏輯和方向的必然性,內在地包含了中國文明在經歷了近代的衰敗、沖擊和艱難探索之后,今天已經發現并有信心堅持自己找到的發展之路的內涵,一掃近代的文明自卑心態,展示了高度的文明自信。因此,以“中國模式”來講述“中國故事”不僅恰如其分,而且恰逢其時。
如果主張使用“中國模式”是為了用國際通用概念更好地講清楚中國故事,展示中國文明自信的話,那么在與西方共享“中國模式”這一語詞的能指的同時,必須自主定義這一語詞的所指,或者說必須調整圍繞這一概念展開的歷史敘事框架。其中最根本的就是要突破近代以來西方主導的大國競爭和文明沖突的世界史觀,從文明對話的新世界史觀出發確立“中國模式”的所指和歷史敘事框架。為了論證這一觀點,我們需要了解歷史觀對歷史認知的影響及兩種歷史觀各自的特點及其對“中國模式”話語的影響。
學界普遍認識到了歷史認知對人們價值判斷和立場選擇的重要性,相信就國內而言,特定的歷史認知深刻影響人們的政治認同;就國際而言,特定的歷史認知則會影響人們對國家的敵友判斷及世界未來前景的預估。正如“修昔底德陷阱”概念的提出者艾利森引用美國歷史學家霍華德所言:“我們對現在的所有信念都取決于我們對過去的看法。”[18]但必須指出,從根本上來說,是特定的歷史觀而不是歷史事實影響著人們對歷史的認知。
從理論看,歷史是過去的事實,求真是歷史學最寶貴的精神。但不得不承認,我們能看到或者講述的一切歷史都不過是特定視角,也即特定歷史觀主導下的歷史鏡像,用經典的歷史學理論表述,即“一切真歷史都是當代史”。[19]這還不包括政治權力對歷史敘述和記憶直接粗暴的干涉。就算是以求真為己任、堅守所謂“價值中立”原則的歷史學家,事實上也無法脫離其時代精神或者國家、文明立場來敘述歷史。他們必須在一定的歷史觀指導下,或者說在一定的范式或者說框架下才能思考和敘述歷史。只是囿于時代的主題和某種話語的強大,把某種角度的歷史敘述當成了歷史本身。這個事實一方面提醒我們歷史觀是如此重要,另一方面也告訴我們歷史觀不過也是一種研究范式或者說敘事框架。換言之,特定的歷史觀及其主導下的歷史敘事只不過從一個特定角度揭示了部分的歷史真相,沒有哪種歷史觀能揭示歷史的全部真相。因此隨著時代的發展和歷史事實的發掘,當一種歷史觀越來越難以解釋新的歷史研究發現的問題,或者越來越難以適應時代的新需要時,必然會有新的歷史觀出現,而歷史敘事也會因此有了新的范式、新的話語、新的發現。
本文反對在大國競爭的世界史觀下運用“中國模式”這一概念講述中國故事,首先是因為這個基于西方文明特點和500年短時段歷史形成的歷史觀并不能完整準確地表述世界歷史,揭示文明傳播的本質,而且由于其特定的傾向和敘事框架,會給“中國模式”的敘事帶來負面的影響。
西方文明在1500年以來依靠前所未有的強大實力,前所未有地改變了世界,也主導了世界歷史敘述的話語權。迄今為止,人類對世界歷史的理解和敘事,主要還是在西方主導的歷史觀之下。但基于近代西方文明好戰的特點,[20]這套歷史觀是以敵我、競爭、霸權等概念來建構歷史的敘事框架的。正如學者趙汀陽所言:“如果找不到異己或者敵人,西方政治就好像失去了風向標,甚至失去了激情和動力。”[21]從西方具體的歷史研究來看,幾乎都是依據這種歷史觀、圍繞這套話語體系展開的。我們熟知的在現代世界影響重大的著作如肯尼迪的《大國的興衰》[7]、亨廷頓的《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2]、弗格森(Niall Ferguson)的《世界戰爭與西方文明的衰落》[22]、安東尼·帕戈登(Anthony Pagden)的《兩個世界的戰爭:2500年來東方與西方的競逐》[23]等,都是這種歷史觀主導下的產物。很顯然,這個名單可以無限延展下去。這是由西方獨特的文明追求和歷史觀決定的。必須承認,這樣的歷史觀把人類文明不斷沖突,或者說在沖突和戰爭中苦澀進步的一面揭示得非常充分。但是,依然不過是揭示了人類文明傳播史的一個面向而已,并沒有能全面敘述人類文明的發展史。
更重要的是,歷史認知具有自我預期功能。如果認為世界歷史的主線是競爭和沖突,人類就不可避免地要走向競爭和沖突,這樣的事例在歷史上比比皆是。修昔底德所撰寫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深刻地揭示了這一規律,而西方國家之所以從威脅論的角度討論“中國模式”,并由此得出中美未來很可能發生沖突的歷史判斷,也是基于這樣的歷史觀。不論是亨廷頓的“文明沖突論”、艾利森的“修昔底德陷阱”理論,還是前述美國官員關于西方首次面臨非高加索人種和文明的挑戰的胡言亂語,其歷史觀都是一樣的。顯然,當西方國家在這樣的歷史敘事框架中理解和講述“中國模式”時,中國的國家形象很難不是負面的。
值得注意的是,國內不少學者雖然強烈反對西方國家對“中國模式”的惡意中傷,力圖為“中國模式”辯護,但由于其本質上共享與西方國家的世界史觀,因而其關于“中國模式”的話語充滿了超越、第一、取代等詞匯。這樣的敘述不但不能消減國際社會對“中國模式”的憂慮,而且還為西方的憂慮和批評提供了口實。比如前段時間有研究報告很自豪地宣布“中國已經全面超越了美國”,引起了全國的熱議。又比如有的著作以《中國超越》為標題,充滿了“中國第一”的自豪,宣稱中國的崛起“不僅在物質財富上,而且在制度安排上、文化理念上一定是超越西方和西方模式的,并一定會深刻地影響世界未來的格局和秩序”。[11]坊間和網絡的相關話語更是處處可見,展現出一派重回漢唐盛世,天下萬國來朝的自負。這些研究和論著的問題不在于其結論是否準確,中國是否超越了美國,而在于其在顯示文明自信的同時流露出令人擔憂的文明自負心態,對一個尚在復興過程中的文明,這恐怕不是一件好事。
本文提出要從文明對話的世界史觀講述中國模式,首先是因為文明對話的世界史觀能更深刻地揭示文明傳播與世界進步的內在關系所在。從長時段的文明傳播史來看,沖突和戰爭確實促進了文明之間形式上的交流,但人類文明的真正進步依靠的是文明之間的相互學習、相互借鑒和融合創新,而不僅僅是形式上的傳播。并且每一種文明都對人類歷史的進步和其他文明的發展有過積極的作用,某種文明始終優越于其他文明的神話不過是因為缺乏歷史眼光而產生的文明自負。
從文明傳播的長時段歷史視野來看,西方文明對近代世界的影響是不言而喻的,世界是在西方文明的引領和推動下步入現代的。但在人類發展的歷史中,文明的傳播從來不是單向的。中國文明不論在技術層面,還是文化層面都曾對西方文明產生過深刻影響,而位于西方文明和中國文明之間的伊斯蘭文明不僅對人類文明發展有自己特有的貢獻,在漫長的時期,還是中西文明交流的橋梁。西方文明、伊斯蘭文明、包括中國文明之所以不斷發展,其中重要的因素之一就是在各種形式的文明交往和傳播中吸收、借鑒和內化了其他文明的許多有益因素,使之成為推動本文明發展和進步的重要元素。正因為如此,單單從競爭和沖突的視野描述世界歷史的主線是片面的,遮蓋了文明發展進步最根本的原因所在。如果我們承認文明的互鑒和融合才能真正促進人類歷史的進步,那么,文明對話的世界史觀就有了其事實基礎,而不再是一種空洞的口號。除此之外,核武器等現代毀滅性武器技術的發展,也使文明對話的世界史觀有了現實的必要性。
文明對話的世界史觀內在地要求自信平等,這是文明傳播最理想的心態。因為自信的文明才能更自主地開放,也才能更平等地學習、交流。但從人類歷史來看,由于缺乏自覺的文明對話世界史觀指導歷史認知,文明傳播很難始終真正在文明對話的平等狀態下展開,強大的文明往往容易自負,而弱小的文明常常顯示自卑。對于正越來越走近世界舞臺中央的中國,首先要徹底擺脫近代以來的文明自卑心態,樹立真正的文明自信,其次要做到文明自慎,防止滑入文明自負的老路。
具體而言,從文明對話的世界史觀討論“中國模式”,講述中國故事,關鍵是要把握“現代中國”的文明內涵,講清楚“現代中國”的歷史方位和價值追求。為此,需要明確講清楚如下兩個關鍵問題。
第一,“現代中國”首先是“中國的現代”。這表明她建基于中國五千年文明的基礎上,有其內在的發展理路,因此必然不會照搬西方模式,成為西方亦步亦趨的忠實學徒,一定會有自己明顯區別于西方的道路、制度、理論、文化特征。這是文明自信的表現,也是“現代中國”的傳統基因。
從長時段的文明傳播史來看,這幾乎是一個不言自明的道理——很難想象在西方文明沖擊之前已經屹立于世界東方五千年,有自己獨特、且從未中斷的文明特征和傳統的龐大中國,會因為西方文明的沖擊而盡棄中國文明的傳統,通過全盤接受完全異己的理論、概念和價值觀而走向現代。但是,近代以來由于嚴重的文明自卑情結,這樣的思路幾乎成為中國現代化的主流思路,中國傳統被無限矮化、污名化,曾經創造出輝煌燦爛的文明成果的中國古代文明被用“封建”“專制”“野蠻”等來自西方的一套話語描繪成一團漆黑。在對中國現代化發展方案和歷程的描述中,也盡量避免與傳統中國文明發生關聯,而是在西方主導的現代話語體系中艱難尋求中國的表達,即使偶爾提及并贊譽中國傳統,也只是在非常枝節的層次上展開。對五千年文明自豪感的宣揚事實上僅限于將其視為博物館的輝煌陳跡——甚至于在內心或者公開抱怨她為什么會在開始即走上一條不同于西方的道路。
究其原因,這些言論都是震怖于近代西方的強大,在西方話語體系的統攝下,以一種文明自卑的心態來對待西方文明,在實際效果上,不但未能客觀、準確地評價中國傳統文明,其實也未能真正理解和認識西方文明,從而在實踐上給中國的現代化帶來了不良的影響。
人的認識不可避免地會受到時空影響,如果說近代中國的艱險處境使當時的思想者充滿文明的自卑和焦慮,未能以平和的心態理性看待文明傳播的特征,從而深刻發掘傳統中國對于現代中國的規定性影響,認識到“現代中國”從根本上來說是“中國的現代”。那么在經過70年艱苦奮斗,特別是改革開放40年迅速發展的今天,中國的經濟、科技實力已經獲得了長足的發展,中國在世界的地位和影響力也有了迅速提高,正在越來越走近世界舞臺的中央之時,我們可以也必須在“中國模式”的敘事中把這個特征明確講清楚了,那就是“現代中國”首先是“中國的現代”,是中國文明的現代復興,中國傳統的相關制度、理念、價值觀會通過創造性轉換和創新性發展深度介入“現代中國”。
第二,“現代中國”也必然是“現代的中國”。這是表明她的歷史方位不同于傳統中國,是在經受了起源于西方的現代文明的全面洗禮之后形成的新中國。就國家發展而言,這樣的新中國必然具有現代文明的普遍特征,不論是其基本的價值觀,還是生活方式,都要具備現代的基本基因。相對于傳統歷史的悠久,中國的現代歷史還比較短暫,因此不論取得如何偉大的成就,一定會以開放的胸懷、謙虛的心態自主地學習人類現代文明的一切優秀成果。“中國模式”其實是“現代中國”的發展模式,內在地包含汲取現代一切有益因素,體現現代基本特征的含義,顯然這樣的模式一定還遠未完善,還在學習和調整之中。
強調這樣一個基本觀念,是謹防中國隨著實力的增強,重蹈西方文明由自信走向自負的覆轍。從人類歷史來看,文明產生了自負的心態,同樣難以以真正平等、開放的心態與其他文明交流、對話,汲取其有益的成分。古代中國和現代西方都是明顯的例證。在以“中國模式”表達的“現代中國”的發展模式中,把中國視為現代世界的新兵和后來者,認真理解現代世界的本質,遵循現代的規則和觀念,充分汲取現代各文明的優秀因素以建設自己為“新中國”,然后再參與現代世界的治理、貢獻中國的智慧和力量應該是題中極要之義。
就國際秩序而言,這樣的新中國雖然脫胎于傳統中國,但絕不可能再簡單沿用傳統中國的“天下觀念”或中央王國的眼光來看待與他國的關系,一定會在現代文明的基礎上,從文明平等對話的立場推動國際新秩序的構建和維系。這種秩序不同于大國爭霸的舊秩序,當然也更不可能是恢復所謂的朝貢體制,“將中國視為宇宙的中心”[18]。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亞洲文明對話大會”上系統提出了中國關于文明對話的四個主張,即“堅持互相尊重,平等相待”“堅持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堅持開放包容,互學互鑒”“堅持與時俱進,創新發展”。[15]從文明傳播的視角來看,這無疑體現了中國堅持文明對話的誠意,也充分展示了中國的文明自信與文明自慎。這樣的心態,其實就是我們今天運用“中國模式”講好“中國故事”最應有的文明心態。
2500多年前,孔子的學生子路問他,如果衛國君主用他來治理國家,他會先做哪件事呢?孔子回答說:“必也正名乎!”[24]在此之后,“正名”成為中國古代思想家討論政治問題的一個核心概念。從傳播的角度來看,“正名”與話語理論的“能指”與“所指”頗有相似之處。“名”是能指,為傳播所需的共同的意義空間帶來了可能,而“正”就是要糾正“名”的不準確的所指,準確表達“名”本來的所指。將這個概念運用到“中國模式”也是一樣,不能因為西方國家在運用“中國模式”概念時沒有準確表達中國模式本來應該的內涵就放棄使用,而是要給“中國模式”正名,講清楚其準確的內涵。所不同的是,中國古代思想家“正名”依據的是當時的禮法制度,目的是講清楚應然的統治秩序,追求儒家理想的政治善治;而今天給“中國模式”正名依據的則是基于我們對文明傳播規律及現代中國歷史方位與價值追求的定位,目的是祛除近代以來的文明自卑,以自信的心態面對西方世界,講清楚基于“中國傳統文明”和世界現代歷史雙重基因的“現代中國”的故事,謹防落入大國競爭和文明沖突的陷阱,并最終在全世界塑造良好的中國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