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文化交流視域下的“記者”稱謂研究

周光明 朱婉玲

最近十余年來，關于“記者”稱謂的研究逐漸多了起來。(1)大致從2004年開始，若加上對“訪員”的研究，就更多了。比如，楊中興.“記者”稱呼的由來.新聞愛好者，2004，1；李開軍，傅小風.“記者”一詞在中國出現于何時.當代傳播，2006，4；李開軍.“記者”一詞在中國的出現和使用.國際新聞界，2007，1；鄧紹根.新聞界關于“記者”一詞的探源紛爭——兼與李開軍同志商榷.國際新聞界，2007，10；鄧紹根.“記者”一詞在中國的源流演變歷史.新聞與傳播研究，2008，1；李開軍.再論“記者”一詞在中國的出現——回應鄧紹根先生的“商榷”.國際新聞界，2008，5；溫楨文.近代中國的“記者”：以其職業稱謂之演變為中心.東亞觀念史集刊，2013，4；鄭一卉.再論“記者”之名的由來.新聞界，2016，15；劉麗.近代中國新聞記者的稱謂流變(1860—1900).編輯之友，2018，3。大多數學者認為，作為新聞從業者職業稱謂的“記者”一詞來自我們的鄰國日本，時間當在19世紀90年代初。至于明治時代日本方面有關“記者”稱謂的具體使用情形，此前的研究者均較少涉獵，其中難免有些推測之辭。本文在搜集與閱讀相關文獻的基礎上，想就此問題做進一步的探討。

“記者”一詞為中日同形詞，在中國則古已有之，最早或可追溯至先秦時代。(2)《管子·封禪第五十》中有：“古者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此處“記者”以“所記者”的形式出現，意即“夷吾所記述的”。《漢語大詞典》中“記者”詞條有4個義項：①指心念的舊交；②作記的人；(3)此義項與義例不合，《漢語大詞典》有誤。原例為“予以為書姓氏，列歲月，此記者之常體爾”。(袁燮：《江陰軍司法廳壁記》)例句中的“記”為一種文體，此“記者”不能解釋為“作記的人”。③記著、記住；④報刊、通訊社、電臺等新聞媒體中采寫新聞的專業人員。亦作為從事采訪、評論與編輯工作的新聞工作者之統稱。[1]其中第4項為“記者”的近代義，可視為第2個義項的延伸義。本文重點考察的是“記者”近代義的生成。

稱謂語一般分為親屬稱謂與社會稱謂，職業稱謂屬于社會稱謂的一種。稱謂語又有自稱與他稱之別。本文研究職業稱謂，故聚焦于作為名詞形式的“記者”(二字詞或雙音節詞)。

中日同屬漢字文化圈，兩國間的文化交流源遠流長。本文所謂的文化交流，包括人員往來、文獻傳受以及詞語借用等。我們認可“記者”一詞的近代義(用以指稱新聞從業者的義項)(4)中文“記者”的近代義還有一個義項為“善記者”(即記性好的人)，出自《東西洋考》：“亞耳達革耳革名稱記者，因其善記性故也，在位四十六年。”(愛漢者等.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黃時鑒整理.中華書局，1997：55)因此，“記者”若作為一般的近代新名詞，其實已在本土產生。來自日本，同時也相信“記者”的古典義也曾傳至日本。換言之，1890年代初進入中國的“記者”一詞當屬回歸借詞，本文將向讀者提供我們的論證過程。

一、“記者”或出自《論語》朱注

作為新聞從業者稱謂的“記者”一詞來自日本，它很有可能源于《論語》朱注。關于這一點，晚清的報人也注意到了。1897年10月，申報館的一位夜班編輯在他寫的隨筆中談到近代新名詞，認為本國(特指上海地區)流行的一些新名詞庸俗不堪，而日本創造的新名詞“能去俗而近雅”，比如中國說“自來火”，日本則說“柳燧”。并舉“記者”為例：“報館執筆人謂之記者，此語出自論語朱注，蓋謂其藉以紀事也”[2]。

四年前，在《申報》的一則日本報道中，已經提到“東京各日報社記者”。[3]半年前，上海的《時務報》在報道孫中山倫敦蒙難一事時，也提到“某新報記者”。(5)古城貞吉譯：《論孫逸仙事》，《時務報》，1897年3月23日。古城貞吉(1866—1949)，號坦堂，又稱古城坦堂，日本漢學家。歷任東洋大學教授、東方文化學院研究所評議員。1896年夏至1897年底的大部分時間，古城貞吉曾在上海逗留，受聘于《時務報》，主持該報的“東文報譯”欄目。參見潘光哲.開創“世界知識”的公共空間：《時務報》譯稿研究.史林，2006(5)：1-18+189.以上兩例，“記者”均是在日本語境中使用的。那位不知名的夜班編輯明確指出“記者”出自論語朱注，卻沒有提供什么依據，但他這樣說是有道理的，因為《論語》特別是《論語》朱注對日本造成了長期而深刻的影響。

據研究，早在公元3世紀末，《論語》就經由朝鮮半島傳至日本，而朱熹的《論語集注》則于鐮倉幕府(1185—1333)的中期也傳到了日本。最早的和刻本為1247年的朱熹《論語集注》十卷本，稱為“寶治本《論語》”。(6)和刻本為古代日本翻印的漢籍。寶治年間為1247年至1249年。[4]除了和刻本外，還有相當多的古寫本，比如1420年的《応永本論語抄》。

《日本國語大辭典》中關于“記者”有三個義項，分別為“①文章を書く人。書き手。著者。文筆家。②その文章の書き手である自分をさしていう語。筆者。③特に、新聞、雑誌、放送ニュースなどの取材をしたり、記事を書いたり、編集をしたりする人”。[5]其中第一個義項所引例句即是出于《応永本論語抄》：“下に孔子の句を引て云るは、此三家が以雍徹することをそしると知せん為に先記者がかけることば也”，即：“下面所引孔子的話是之前的記錄者記下的，為了讓人知道三家僭用了雍徹之禮。”

我們沒有查到《応永本論語抄》原著，但就例句內容來看，應出自《論語·八佾第三》。所謂三家，指的是孔子時代魯國的權臣孟孫氏、叔孫氏、季孫氏。對照《論語集注》，朱熹確實用過“記者”一詞。《八佾第三》開篇有三句：

孔子謂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三家者以雍徹。子曰：“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

每一句后皆有朱注，在第三句的朱注結尾，朱熹說：“然記者序此于八佾雍徹之后，疑其為僭禮樂者發也。”[6]就是說，朱熹懷疑“記者”所記錄的這第三句話是孔子特有所指而發出的感慨。“記者”為孔門弟子(孔子弟子或再傳弟子)。《日本國語大辭典》所引《応永本論語抄》的例句，應該就是這句朱熹原注的日譯。

除《応永本論語抄》外，我們還在其他的日本古代文獻中找到了一些“記者”的用例，如《神皇正統記》中的“此記者”[7]，《出雲國風土記》中的“夫風土記者”[8]。此兩例中，“記者”均不能作為名詞，它們都是特指某部作品，而且是“記”這種文體的作品，與《漢語大詞典》中第2個義項的例句用法相近。

在日本，“記者”作為職業稱謂首見于幕末的第一批近代報刊。《明治事物起原》一書提供了如下材料：“慶應四年閏四月十八日版內外新報十六號に『我等記者しばしば討論せし如く此戦爭の終りは云々。』を見え、また同月版中外新聞外篇『我等新聞の作者自稱屢々日本國云々』などあるを見れば、新聞紙の編集に従ふ者を、記者又は作者と自稱したると明なり。又、同五月八日出版江湖新聞十七號に、『兵庫大坂へラルド新聞記者に送りし文中に云く云々。』とあるは、新聞記者の名は明治以前すでに新聞紙上に使用せる徴なり。”[9]

以上介紹中，《內外新報》和《中外新聞》的從業者已自稱為“記者”或“作者”了，此時“記者”與“作者”同義，且皆用于自稱。稍后的《江湖新聞》中更有“新聞記者”一詞，這也是我們現在所見到的“新聞記者”的最早用例。(7)《江湖新聞》，慶應四年閏4月3日創刊，同年5月22日停刊。1868年9月8日，日本由慶應四年改為明治元年，因此9月8日之前仍屬于幕末。當然，此時的“新聞記者”也可以說成“新聞作者”。《論語集注》(在日本為《応永本論語抄》)中的“記者”，應該就是幕末日本報刊從業者自稱的“記者”的前身，從中依稀可見：論語朱注的古詞“記者”(作為記錄者、編輯者)到幕末“記者”或“作者”(自稱)再到“新聞記者”的演變軌跡。

二、黃遵憲的場合

提到近代“記者”一詞的出現，論者常引述黃遵憲的《日本國志》。無論從1887年《日本國志》的定稿算起，還是從1895年《日本國志》的正式出版算起，黃遵憲均屬于最早一批使用“記者”職業稱謂的人士。那么，黃遵憲是在什么情況下使用“記者”一詞的？他使用的“新聞館記者”這一稱謂可能受到過哪些因素的影響？

在1877年至1882年的將近四年半的時間里，作為駐日外交官(參贊)的黃遵憲多方收集資料，撰寫他的傳世之作《日本國志》。《日本囯志》共有十二志，在其“茶會”篇中，黃遵憲描繪了日本文明開化之初興辦茶會的盛況，依次介紹現場的諸位來賓(泰西諸客、耶蘇教教士、諸省院長次官、皇族婦女等)之后，記者現身了——“東酬西酢，甲詢乙諮，巡檐倚柱，若有所思，新聞館記者也”[10]。

“茶會”篇出自《日本國志》的《禮俗志》。《禮俗志》共四部分，其《禮俗志三》有“游宴”一節，分賞花、煙火、戲馬、茶會、溫泉、博弈、茶屋、酒樓、吉原等十余項，“茶會”居其四。黃遵憲對日本風俗習慣的考察是相當重視的，用他的話說，“采風問俗”乃其職分所在。(8)“今之參贊官即古之小行人、外史氏之職也。使者捧龍節，乘駟馬，馳驅鞅掌，王事靡監，蓋有所不暇于文字之末。若為之僚屬者，又不從事于采風問俗，何以副朝廷咨諏詢謀之意？”《日本國志敘》//陳錚.黃遵憲全集.北京：中華書局，2005：819。但在他精心繪制的長幅畫卷上，記者只不過是明治初年日本新風俗畫中的一個小小的角色。

黃遵憲編撰《日本國志》“采書至二百余種”(薛福成序)，那他的《禮俗志》也必有所本。據研究，《禮俗志》較多參考了日本漢籍《藝苑日涉》與《江戶繁昌記》，但對“茶會”篇卻無新的發現。[11-12]這也難怪，“茶會”篇談的是明治初年的事情，而上述二種漢籍先后初刻于1807年與1832年。

《黃遵憲全集》第五編為《筆談》，匯集了黃遵憲與其日本友人的對話，是很有價值的研究文獻，其中提到了《禮俗志》的撰寫：“有《禮俗志》一篇，中分十二目。有曰朝會，有曰祭祀者，此二事缺欠焉不詳。閣下方官宮內省，必能縷悉之。幸于暇時別紙條示，感戴不盡。”(9)1880年5月筆談。參見陳錚.黃遵憲全集.北京：中華書局，2005：765.說明《禮俗志》部分當時已接近完稿，只剩下“朝會”“祭祀”兩目有所欠缺，希望筆談對象宮島誠一郎幫忙搜集資料并譯為漢文。此時，我們并不能確知“茶會”篇是否已寫好，因全書定稿后《禮俗志》分為十四目，增加或拆分的兩目是什么內容不清楚，“茶會”篇的參考書目自然也不清楚。

在黃遵憲的《日本國志》中，提到“記者”，僅此一次。當然，他早注意到了日本的新聞業。先于《日本國志》出版的《日本雜事詩》(1879年初版)中有一首寫新聞紙的：“欲言古事讀舊史，欲知今事看新聞。九流百家無不有，六合之內同此文。”詩后作者做了如下批注——“新聞紙，以講求時務，以周知四國，無不登載。五洲萬國，如有新事，朝甫飛電，夕既上板，可謂不出戶而能知天下事矣。其源出邸報，其體類乎叢書，而體大、而用博，則遠過之也。”[10]此詩反映了黃遵憲當時的新聞觀，重點在新聞紙這一新生事物上。

《日本國志》中談論日本新聞業的內容散見幾處。比如，在介紹“郵便稅”時，他說：“此外，新聞、書籍，各有價。詳《職官志·郵便局》內。”按圖索驥，查得《職官志》里面的詳情：“若新聞紙，若書籍，皆露封。每新聞一紙，重十六錢以下，稅一錢；三十二錢以下，稅二錢；四十八錢以下，稅三錢。重逾此數，與書籍等。”又在“社會”篇中說：“會中或論時事，駁政體，刊之新聞紙。茍他黨有不合者，摘發而論之，則必往復辯論，各伸其說而后已。”[10]這里說的是明治初中期的政黨報刊。

較為詳細的介紹出現在“博物館”篇。黃遵憲寫道：“博物館，陳列歐亞器物，以供人考證。……新聞紙，論列內外事情，以啟人智慧。”接著是一篇五百余字的夾注，從文久三年(1863)寫到明治十一年(1878)，包括全國報刊種類、全年單刊發行量與總發行量以及新聞法律法規，相當于一篇幕末明初的新聞簡史。[10]黃遵憲將新聞紙列入此篇，蓋強調其“體大用博”也。又將其歸于西學、新學，強調其異于邸報之處，頗有識見。

下面我們聚焦于“新聞館記者”的用名上。閱讀《筆談》，可知“記者”之前還曾出現過一次——

桂閣：本日和漢名士會集，請君為索一豪興。

公度：仆不敢當名士，諸葛公乃可謂名士也。

鴻齋：明后日岸田吟香(新聞記者、精錡水之主人)將一游貴國上海，顧與子綸同船乎？

公度：仆不能書，不敢強不知為知。

省軒：閣下之書，有唐人之風，想應有所學。(10)桂閣，源桂閣，大河內輝聲。鴻齋，石川鴻齋。省軒，龜谷省軒。三人皆為當時的日本名士，筆談時間為1879年12月18日。參見陳錚.黃遵憲全集.北京：中華書局，2005：696.

當時石川鴻齋提到岸田吟香將去上海，還介紹了后者的兩個身份，但黃遵憲卻沒接話。不過，黃遵憲顯然看到了“新聞記者”這四個字。黃遵憲也知道岸田其人，在《日本國志·學術志一》中，岸田是作為日本近代新聞界先驅而載入史冊的：“先是，文久三年，橫濱既通商，岸田吟香始編雜志。”同時提到的另一位先驅者為柳河春三：“明治元年，西京始刊《太政官日志》，蘭學者柳川春三又于江戶刊《中外新聞》。”[10]

1879年底的這次筆談中出現的“新聞記者”與《日本國志》“茶會”篇中的“新聞館記者”是什么關系？目前尚不能確定，但肯定是其中的一個影響因素。黃遵憲在日期間交往過新聞界人士(如栗木鋤云)，也讀過不少日本報紙，還就報紙報道的新聞與日本友人進行過多次交談。在1879年底的另一次筆談中，子峨(駐日公使何如璋)問到：“東京新聞有多少家？大小有三十家否？”當時未見日方回答，盡管黃遵憲也在場，但問題由何如璋提出，說明駐日公使也對此感興趣，不排除“博物館”篇中的夾注也有一份何如璋的功勞。這樣說不是毫無依據的。黃遵憲曾對他的日本友人承認：“每脫一稿，則何大使潤色之。”[10]雖然編撰《日本國志》系黃氏一人“獨力為之”，但此項工作也是職務行為，作為下屬的黃遵憲請大使過目，并“潤色之”，也是很自然的。在1880年7月25日致王韜的信中，他又說：“頃隨何星使后，共編《日本志》。”1881年7月8日的信中還說：“弟近以歸期不遠，所作《日本志》亟欲脫稿，輒隨何公窮晝夜之力討論此事。”[10]。看來何如璋的貢獻可能比想象的要大一些。

把“新聞館記者”一詞拆分為“新聞館”與“記者”。“新聞館”一詞中日兩國近代早期均有使用，1859年，洪仁玕在《資政新篇》中呼吁“設新聞館”。日本方面較早的用例見于箕作益三郎的譯著，時間為元治元年(1864年)。[10]但日本方面較多使用“新聞社”一詞，刊行于1874—1876年間的《東京新繁昌記》(服部誠一，1842—1908)中列有“新聞社”詞條，向國民介紹了這一新生事物。黃遵憲當然也可以使用“報館”一詞。1880年4月23日，他在寫給王韜的信中，就多次使用“報館”，因此他使用“報館記者”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當然，“報館”也是新詞[13]。這也說明他使用“新聞館記者”帶有一定的偶然性。“新聞館”在《黃遵憲全集》中僅有一個用例，而“報館”則較多，且集中出現于戊戌變法時期。

至于作為新聞從業者稱謂的“記者”一詞，日本方面使用的要早一些(見前述)。《讀賣新聞》報道王韜即將訪日，稱其為“循環日報の記者”(11)“支那香港の循環日報の記者王紫詮は兼ねて日本へ來られるという話があります。今月十五日六日ころに同所と出帆して日本へ參れらるという。”《読売新聞》，1879-03-09.。但1879年4月至8月在日期間的王韜，雖與日本新聞界人士接觸頗多，卻未見其使用“記者”一詞，他在《扶桑游記》中用過“操觚家”(藤田茂吉)、“主筆”(栗木鋤云)和“編輯”(栗木鋤云)。因此，上述筆談中現身的“新聞記者”，有可能給黃遵憲留下了深刻印象，但仍不能由此斷定1879年的“新聞記者”即為1887年的“新聞館記者”的前身。因為，影響黃遵憲的還存在其他的一些因素，比如此前的外交官寫給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匯報材料：李圭在《環游地球新錄》中使用“新報館記事者”(1878年)、曾紀澤在其英國日記中使用“新報館書記”(1879年)，以及《申報》的日本報道中使用的“新聞館記事者”(1887年)。

三、日本明治時代“記者”的含義

關于“記者”一詞的來源，日本有學者認為它是本土自然演變而來的一個詞語，并非受歐美影響而產生的新詞。(12)“記者記事之文也(記とは事を文に書くことだの意であろう)と、新聞記事を書くものが記者と呼び、呼ばれるは當然で、従って記者なる成語はエディターやライターやリポータや、その何れもの訳語でなく、自然発生的に出來たものと解せられる”。中島及.記者新聞屋呼稱考.新聞研究，1954，32(3)：21-22.我們先來看看明治時代一些辭書中“記者”釋義，見下表：

表1 明治時代日本辭書中的“記者”(13)我們主要參考了惣郷正明、飛田良文編撰的《明治のことば辭典》(東京堂1986年，第94-95頁)。另外還補充了三種辭書，分別是：內藤彥一編：《明治いろは字引大全》，1882年，第183頁；藤田善平編：《広益漢語字解》，1885年，第108頁；片岡賢三編：《漢語新畫引大全》改正増補版，1887年，第69頁。

明治5年文典理學地學三書字類authors.明治6年附音挿図英和字彙author.明治8年輿地誌略字引カキモノスルヒト。明治9年音訓新聞字引シルスモノ。明治10年文明いろは字引カキヤク。明治11年輿地誌略字引カキテ。明治12年必攜熟字集カキヤク。明治15年明治いろは字引大全カキモノヤク。明治18年広益漢語字解カキヤク。明治19年和英語林集成(三版)An editor,writer,author.明治20年漢語新畫引大全·改訂増補カキヤク。明治21年漢英対照いろは辭典かきて、作者。A writer, an editor.明治25年実用漢語活益字典カキヤク。明治26年日本大辭典スベテ文筆ニ由ツテ業ヲ営ム人。=操觚者。=著述家。=「新聞きしゃ」。明治27年日本大辭林かきて、かきものをするひと。明治29年日本大辭典①其文章の作者。②新聞紙の筆者。明治30年日本新辭林文筆に由りて生業を営む人、「新聞—」(作者)。明治31年ことばの泉①かき物する人。②特に新聞、雑誌などの原稿を書く人。明治37年新編漢語辭林フデヲトツテモノヲカク人。明治38年新式以呂波引節用辭典物事をしるしとむる人。明治42年日本類語大辭典かく者の意、新聞雑誌等の記事をかき又は按排整理などすることを職とする者。明治44年辭林文筆に由りて生業を営む人。特に、新聞又は雑誌の記者の稱。(作者)

以上“記者”釋義中的英文單詞(editor、writer、author)分別中譯為編輯、作家、作者，無reporter。辭書釋義中，“カキヤク”出現頻率很高，“カキヤク”即“書き役”，是“擔任文書起草、記錄及抄寫工作的人”。(14)“文書の草案を作ったり，記録·書寫したりする役職。書記。”參見松村明.《大辭林》第2版.東京：三省堂，1995：442.在江戶幕府時代，它還是一種官職，類似于中國官衙中的書吏、書辦，稍為高級一點的或許相當于清代的筆帖式。從中可以看到，記者職業演變中的本土因素在起作用，記者也可以說是從日本近世的某種特定角色中因緣際會衍生出來的一種新社會角色。

以上辭書的釋義排列中，存在著兩個重要的時間節點。一是明治26年(1893)，《日本大辭典》中出現“新聞きしゃ”即“新聞記者”的釋義，表明“記者”一詞向職業稱謂演變已經開始；另一個時間節點是明治31年(1898)，《ことばの泉》釋義中有“特に新聞、雑誌などの原稿を書く人”，此時“記者”不僅包括了報與刊的部分從業者，而且意味著相應地會出現各種各樣的記者稱謂，這在松本君平的《新聞學》一書中得到了充分體現。(15)除“新聞記者”外，此書中還有“主筆記者”“論説記者”“編輯記者”“雑誌記者”“事務記者”“探訪記者”“電報記者”“婦人記者”“電信記者”“交換記者”“夜掛記者”“年少記者”“訪問記者”“理事記者”“青年記者”“女性記者”“速記記者”“諸掛記者”“財務記者”“市況記者”“商務記者”“擔任記者”“市內記者”“通信記者”“掛員記者”“號外記者”“定員記者”“免狀記者”“重任記者”“論文記者”“大新聞記者”“副主筆記者”“編集事務記者”“市事主任記者”“新聞主筆記者”“市內擔任記者”“電報擔任記者”“鉄道事務記者”“通信探訪記者”“編輯事務記者”“記事主任記者”“新聞編輯記者”“新聞文學記者”“美術批判記者”“副編輯事務記者”“地方部擔任記者”“土地売買掛記者”“文學批判専任記者”“新刊書籍批評掛記者”“通信探訪記者”等。參見松本君平.新聞學：歐米新聞事業.東京：博文館，1899

日本有學者把江戶時代的“世間師(せけんし)”“游行者(ゆうこうしゃ)”稱為近代記者的前身，岸田吟香(1833—1905)可以說是其代表人物。[14]之后出現的是佐幕派記者、政論記者，以柳河春三(1832—1870)、成島柳北(1837—1884)、福地櫻癡(1841—1906)等為代表。1870年代，《読売新聞》《朝日新聞》相繼問世后，與專寫漢文調論說的“記者”前輩相比，專在市井搜羅各種段子的“探訪者”(或“探訪員”)才活躍起來。[15]

但記者是記者，探訪者是探訪者，他們分工明確，各司其職，幾乎在大半個明治時代，他們之間都是涇渭分明的。福地櫻癡曾回憶明治中期他做記者的一天：當時的記者在早上11點之前上班，先查閱中外報紙及各種投稿和讀者來信，然后仔細斟酌一番，或摘編，或改寫，隨即交付印刷。[16]從中可以看到記者與探訪者的分工情況，此后一二十年也并無多大變化，比如明治32年出版的《新聞學》一書中有：探訪者受主任記者之命奔赴現場，并通過電話向記者進行現場情況說明后撰寫文章。[17]直到明治末年出現“外交記者”時，這種情況才有了明顯的改變。

1917年底隨上海記者代表團訪問日本的包天笑也觀察到了這一改變，他說：“(日本)在昔日之新聞記者亦與吾國同，僅在社中執筆記事，從不出而搜集材料。今之記者亦往往自出探訪即秉筆記載，以記者而兼訪員者也。”[18]所以，申報館夜班編輯稱日本新名詞“記者”為“報館執筆人”，應該說是十分準確的。

四、“記者”“新聞記者”與和制漢語

據研究，中國近代吸收了一千多個日源詞，其中人文社科領域的詞匯居多，用于指稱新聞從業者的“記者”即為其中之一例。它不僅作為一個新詞被引入，其實也代表著一種新的構詞法。

“記者”是由“記”和“者”構成的二字詞，而“者”作為構詞成分在中日兩國又有所不同。日語中的“～者”作為漢語系造語成分，主要表示“～的人”。明治維新之前多接續在一字詞之后，如“病者”“蕓者”“智者”等，而自明治初期始，就產生了大量的二字詞、三字詞或多字詞，如“言論者”“開化者”“新聞學者”“新聞舘記者”等。幕末明治初期譯書中所出現的由“～者”構成的復合語有許多是從英語翻譯而來，基本上與英語的“～er、～or、～ist、～ian”相對應。而中國古代文獻中的“～者”，直到近代都還只是主要發揮著語法結構上的作用，其造語功能并不發達。例如梁啟超《飲冰室全集》中有“今之言治國者，必曰仿效西法……”一句中的“～者”，就相當于日語中的“～ということは、～である”的斷定句式。[19]受日語影響，自清末開始，以“者”為后綴的詞匯大量增加，“～者”的這種構詞法得以推廣。

在研究漢語新名詞的語言學家中，有將“記者”列入日語借詞的，也有不提“記者”而提“新聞記者”的。例如，實藤惠秀(2012)[20]、崔崟(2013)[21]、朱京偉(2013)[22]等人均將“新聞記者”列為日源詞，而史有為(2000)[23]、陳力衛(2001)[24]、沈國威(2010)[25]等人則更關注“記者”一詞。

“新聞記者”一詞在日本屬于明治新詞，稍早有一本漢文詞典已有收錄，其釋義為“新聞を編みす人”[26]，即“編報人”。在我國則遲至1899年初，首見于《清議報》[27]，因出版地在橫濱，且系譯報文章，故尚未脫離日本語境。

“新聞記者”也是中日同形詞，但含義不盡相同。因日文中“新聞”一詞有新聞紙、報紙的義項，所以“新聞記者”應中譯為“報紙記者”。松本君平曾指出“報紙記者”與“雜志記者”之間差異，當時報紙記者的報酬優于雜志記者，但雜志記者的名聲卻高于報紙記者。所以他說，若想成名者可立志于做一個雜志記者，而想靠筆硯生活者則可選擇做報紙記者。[17]中譯本將“新聞記者”直接拿來[28]，會讓人讀起來有點莫名其妙。

那么，“記者”是不是一個和制漢語詞匯？所謂“和制漢語”(一般不說“日制漢語”)指的是在日語中形成或創造出來的漢字詞。陳力衛以是否有中國古典出處為依據將和制漢語分為兩大類、五小類，見下表：

表2 和制漢語類型

有無中國古典出處和制漢語種類例詞無1.從訓讀變成了音讀。外觀上同樣是漢字書寫的音讀語,但意思卻來源于日語(中世以后)おほね→大根ではる→出張2.日本獨特的組合和標記焼亡、量見、選考、要請、時効、民放、直行、～化、～性、～式3.幕末近代以后的漢語翻譯。為了應對外來概念,日本人獨自創造出來的漢字詞,多為抽象概念詞抽象、哲學有4.雖字形相同,但因語言構成之不同,意思全然不同激動、安置5.以中國古典語使之對應外來概念社會、経済、文化

有人曾將“記者”當作“和制漢語”，認為黃遵憲借用了總數為232個和制漢語，其中就包括雙音節詞“記者”。[29]雖然關于“和制漢語”的標準目前還存在分歧，但以陳力衛的標準來看，“記者”是不屬于和制漢語的。

我們認為應該將“記者”當作回歸借詞，或“中日互動詞”，[30]其流向為“中—日—中”，即“記者”先產生于中國古代文獻，然后傳入日本(如論語朱注)，19世紀末又從日本回流到中國(如《日本國志》)。

五、結語

“記者”為中日同形詞，見諸文獻的“記者”用例，中國要比日本早得多，但論語朱注上的“記者”一詞，可視為中日兩國“記者”近代義的共同源頭。它的記錄者、編輯者的本義，是近代“記者”一詞演變的詞義基礎。

黃遵憲的《日本國志》為我們考察近代“記者”稱謂演變提供了一個重要文本，其中的“記者”是以“新聞館記者”五字詞的形式出現的，我們應重視新聞館與記者之間的既有聯系，方能完整地把握此時“記者”的專業含義。

40卷總共50余萬字的《日本國志》中僅有一個用例，它對清末民初“記者”一詞的流行，作用并不大。(16)有學者認為：“(當時)整個知識體系的滯后，使中國士子不具備閱讀，理解例如《日本國志》等文獻的能力。”此說存疑。可參見沈國威.回顧與前瞻：日語借詞的研究.日語學習與研究，2012，(3)：1-9.也就是說，《日本國志》對于“記者”而言，很可能僅具有詞源學的意義。

“記者”一詞的流行，與《申報》《時務報》《清議報》等近代報刊的頻繁使用，關系更為密切。其中，在華日籍人士如古城貞吉、山本正義(曾服務于《知新報》)等，他們的貢獻也不應該被忽視。

雖然中日兩國共享了古詞“記者”，但“記者”在兩國有著不盡相同的演變史。幕末日本報界使用“記者”一詞用以自稱，這是職業稱謂演變的重要節點。從角色上講，當時日本的記者類似于中國的主筆，“書き役”則相當于中國的“書辦”或“師爺”；從詞匯上講，幕末明初日本有“記者”，晚清中國則有“記事之人”“記事者”。[31]

早在1830年代《東西洋考》上就出現了“記者”的用例，(17)最早發現這一用例的是鄧紹根。鄧紹根.跨語際旅行：“記者”一詞在中國演變歷史再考察.現代傳播(中國傳媒大學學報)，2016，4：39-45.因此嚴格說，“記者”并不屬于日源新名詞。當然，依現有材料來看，用以指稱新聞從業者的“記者”一詞確乎來自日本。最終，由于清末民初中日兩國之間存在著多個渠道的交流，以及其中多種因素的相互作用，“記者”一詞才得以流行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