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宛思,張松柏
(西北大學文學院西北大學外國語學院,陜西西安 710127)
生態批評是一種整體的文學方法,試圖考察人與環境之間的聯系,堅持認為文學不應當以一種人與自然相對立的方式存在,而必須以一種審視人作為生態系統的一部分的方式來看待它,人既不是它的主人,也不是它的奴隸,而只是這個錯綜復雜的系統中的一部分。用生態批評的方法來分析小說《番石榴園的喧鬧》,在當代具有特殊的社會意義。
《喧鬧》是基蘭·德賽的成名作。小說講了一個看似荒誕的故事:一個不知名的小鎮上,桑帕斯在大雨中降生。二十多歲的時候,父親費盡心思給他謀了一個公務員職位。但他并不滿意。一次和領導發生沖突之后,他選擇爬上了一顆番石榴樹,從此誰也勸不下來。令人意外的是,樹上的桑帕斯冒出來很多胡言亂語,卻讓樹下的人把他捧成了圣人,成了人們口中的“神”,受到萬千子民的頂禮膜拜。從此,他再也不愿意回到現實生活之中。
看似荒誕不經的故事,其實包含了作家獨特的自然生態觀。德賽通過主人公生活狀態的變化,告訴我們:如果人類想要完整和滿足,就不能繼續把自己置于自然世界之外,不能企圖控制周遭環境,而是要把自己看成是整個生態系統的一部分,學會與自然和睦相處。
2.1.1 對立的現象描述
《喧鬧》以一場可怕的饑荒和干旱開始。夏考特有著舉國最為炎熱的夏日。到了9月末,炎熱無雨造成了嚴重的干旱,旱情嚴重到人們不得不依靠周圍的饑荒救援營來維持生命。而這一切的起因,都被喬拉先生歸咎于最近火地島火山爆發噴出的火山灰、非洲西海岸近處的洋流和在極地冰冠帶的微顆粒運動。在小說第一章的第一部分中,我們能夠看到自然生命賴以生存的地球資源被過度開發和破壞的慘狀,以及庫菲懷著桑帕斯時的狀況,“庫菲變得碩大無比,好像她把世上所有能量都占為己有了似的,她吸干吮空了它,把它變得凋萎、枯黃。”在筆者看來,作者這里或許是借對庫菲的描寫來暗示人類對于自然界的貪婪索取,揭示的是人與自然的對立關系。
2.1.2 對立的本質分析
《喧鬧》本質上是一個主人公尋找自我,意識到不能征服自然,而要與之和平共處的過程。在《喧鬧》中,桑帕斯所處的家庭與社會普遍認為,人可以控制自然甚至超越自然。在試圖征服自然的同時,夏考特居民所建立的文明生活與山崗上的番石榴果園中更為原始的自然生態之間存在著持續的緊張關系,一旦桑帕斯能夠拋棄他所熟悉的社會,融入番石榴果園的自然環境中,這種緊張關系就暫時中斷了。作家想以此來證明如果自然界要長遠共存,人類就不能繼續凌駕于自然之上,而要學會與環境和諧共處。因此在這個自然萬物分崩離析的時代,德賽選擇番石榴園作為背景,展開主人公桑帕斯的故事,付諸了作者對于生態環境的密切關注。
2.1.3 解決對立的非正常契機
就像人類的發展永遠需要特殊的契機一樣,人類和自然對立關系的解除也需要一個非正常的契機,而這個契機就是主人公的特殊性。《喧鬧》的前半部分著重筆墨突出桑帕斯的壓抑與幽閉感。首先是桑帕斯身上的許多非正常特征:他“怪異”的母系遺傳因素、他的低能(小說第三章印地語不及格、梵語不及格、數學不及格、歷史不及格。他從不能專心學習。)、他的幽閉恐懼(“屋里又悶又熱。身體滯重。一閃念間他覺得可能自己再也動不了了。他快淹死了;他會像一塊石頭一樣沉到一個像海底般又深又黑的地方”)、他的偷窺心理(桑帕斯翻檢著需要分發的信件), 以及他在上司女兒婚禮上的怪異表現及最后的失態乃至失常。小說借桑帕斯父親喬拉先生之口做出預言,“如果這個國家有誰瘋到要爬到樹上去,那一定就是桑帕斯。”雖然桑帕斯出生在夏考特城市,但是這個擁擠的城市帶給他的卻只有排斥與孤獨。他無法適應夏考特的沉悶生活,總是渴望逃到大自然的孤寂中去。在上司女兒的婚禮上,他的古怪行為被曝光,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是否錯了,異裝癖和裸體跳舞對他來說純粹是樂趣和天性,但是在夏考特人眼里則是“精神錯亂”。在作家看來, 個體的某種變態或非正常是存在的, 而無論是由于低能還是個性所致,這對具體的個體而言都是極為合理的。只不過當人們以一般性的或社會性的標準來要求乃至逼迫這一個體時(在這部作品中, 以桑帕斯的父親為代表), 個體的變態才會凸顯出來并與社會規則發生沖突。對于桑帕斯來說,自己是夏考特的一個異類,與身邊的一切格格不入,他“越發厭惡自己的生活,仿佛降生于一方囚牢之中,偶爾倡導一丁點樂趣馬上就會遭到懲罰和禁止,無法尋求一點安靜”。因此,在夏考特社會文明不斷進步的同時,主人公桑帕斯卻選擇了完全相反的生活狀態,親身融入自然、感受自然。
2.2.1 具有嘲諷意味的和諧催化劑
在小說中,主人公桑帕斯一度獲得了與自然和諧相處的自由。但是這種自由卻來源于荒誕的偶然因素:喬拉一家在發現兒子失蹤后立刻在果園找到了他,并要說服他回歸家庭。桑帕斯一次又一次拒絕,面對追尋而來的家人及好事者無休止的煩擾,他無意中說出了人群中一些人信中提及的秘密, 因此被認為是無所不知的圣人。這時候喬拉意識到了桑帕斯身上所隱藏的商機,轉而下定決心命令一家子留在果園里陪伴桑帕斯。從這里我們不難看出:桑帕斯雖然出生于城市,但他的非常特質使得他能夠很好地融入自然文明之中。而代表著城市文明的夏考特居民則不同,他們與番石榴園的自然文明格格不入。小說在這里用猴子作為聯系兩種文明的紐帶,通過桑帕斯、朝圣者們與猴子之間的關系,反映了兩種文明之間不可協調的沖突。
2.2.2 人與自然的和諧理想
即使人與自然的和諧來之不易,但和諧依然是作者的理想。如果說番石榴樹是主人公桑帕斯的保護人,那猴子則是與他志同道合的伙伴。小說第十二章詳細描寫了猴子與桑帕斯相處的整個過程,猴子們初看到桑帕斯占據了他們的領地時是膽怯和警惕的,他們粗暴的推搡他,沖他齜牙,但是桑帕斯卻絲毫不動氣,反而十分喜愛的與他們玩耍。久而久之他們意識到了這個果園的核心就是桑帕斯,轉而十分佩服他。這樣在猴子的等級社會里,桑帕斯獲得了最高等的地位,他與霸道的猴王共享繩床,享受著猴子們奉上源源不絕的最新鮮的水果、最鮮的堅果,還有母猴們情篤意長的侍弄他的頭發。這里作家向我們展現桑帕斯、猴群、果園構成了一個完整又和諧的自然整體,以此來證明人類只要與周遭環境和睦相處,就能保持自然界的平衡狀態。
2.3.1 和諧的破壞
因為和諧建立于荒誕的偶然基礎,因此一開始就意味著倒塌。小說中倒塌是從猴子與人的關系變化開始的:對于夏考特城市文明來說,猴子的存在是一種騷亂和威脅。當初在城市里,猴子被人們稱作“影院猴王”,它們在電影院門口使壞,為了花生卷長久以來不斷騷擾鎮上的女人。這些本該屬于大自然的生物,卻闖進了人類文明之中,對人類文明的不適應使得他們變得張狂而又惡劣。好不容易回到了番石榴園與桑帕斯和諧生活在一起,卻因為番石榴園源源不絕涌入的朝圣者,打亂了平靜的果園生活,猴子們又恢復了原本的面貌,開始搶奪訪客們的貢品,騷擾進入果園的警察和攝影師,尤其是在迷戀上酒精之后,開始打劫一切能喝的酒源,破壞庫菲的廚房,撕毀小粉妞的紗麗……這時候,和諧遭到破壞,自然和人類重新進入原來的緊張關系:人類侵犯了猴子的領地,猴子無處可去,成為人類的敵對者。小說的后半部分,夏考特居民想盡了一切辦法來捕捉猴子,在寧靜的森林里留下一片混亂。
2.3.2 和諧的重建
與夏考特文明對和諧狀態的破壞形成呼應的則是作者對和諧狀態重建的渴望。小說用大量的篇幅描寫桑帕斯由夏考特文明進入到自然文明,變成“猴子巴巴”,在番石榴園就像找到了真正的家,像一個饑餓的孩子一樣擁有了自由。最初的他只吃番石榴,就像天空中的鳥和樹林里的猴子一樣,已然把自己看作是自然的一分子。即使他有機會返回夏考特,恢復最初的生活,但是他拒絕了,堅守了自己想要的寧靜與自由。對應的是,小說的結尾,面對城市文明的威脅與破壞,桑帕斯落入樹下的大鍋:猴子們搶過石榴往山上騰躍而去,盤上高高的山肩,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在這里,作者以冷酷的方式,在鞭撻人類文明方式的同時,表達了對重建人與自然和諧狀態的渴望。
人類文明的發展是一個曲折演變的過程,生態文明的發展也不例外。小說《喧鬧》出色地捕捉到了主人公桑帕斯的生態敏感,并交織展現在書中,以提供對環境保護主義者和城市居民的洞察力。盡管夏考特人入侵森林山丘的時間很短,但似乎已經造成了各種物種的滅絕。森林枯竭、全球變暖,種種環境問題都離不開人與自然的關系。《喧鬧》正是通過對人與自然對立狀態不斷發展的藝術化描述,傳遞給我們一則明確的信息:人類不應該隨意支配自然,而是應該和桑帕斯一樣,放低姿態,把自己作為自然的一部分,與自然和諧共處,從中獲得真正的幸福和身份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