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維度口譯員角色研究
——《變化中的口譯員角色：規范、倫理及質量標準》評介

上海外國語大學 張 鑫

一、內容概述

《變化中的口譯員角色：規范、倫理及質量標準》(TheChangingRoleoftheInterpreter:ContextualisingNorms,EthicsandQualityStandards)全書包括前言、正文及后序，正文中4個部分的主題分別為：社會文化視角下的譯員角色、譯員角色中的倫理挑戰、口譯職業中的規范與質量以及對前3個部分的探討和反思。

第一部分包括第一到第三章，主要從社會文化視角探究口譯員角色。在第一章，作者Nista通過文學作品對譯員的刻畫來探索譯員角色。她選取了8部含有口譯員角色的文學作品，對其中的譯員角色進行分析。同時，她通過網絡搜集專業譯員對這些文學作品中譯員角色做出的評論，將文學作品中的譯員角色與現實生活中的譯員角色進行對比研究。她的研究表明，譯員樂于成為文學作品中的角色，但文學作品對這一職業的刻畫與真實譯員的角色之間存在偏差。在文學作品中，口譯員常被描述為“鸚鵡學舌”一般近乎隱身的角色，但在現實生活中，口譯員認為自己在工作過程中具備一定的權力，并且會對交際過程和結果造成影響。第二章從社會歷史的角度考察了后現代化和全球化背景下會議口譯職業的發展歷程以及口譯員社會形象的演變。結合科技發展，作者Paola分析了全球化對口譯職業造成的影響——社會公眾通過大眾傳媒了解到口譯職業，而大眾傳媒對口譯職業的“傳奇化”刻畫，在某種程度上導致口譯員的真實形象與大眾對口譯員角色的認知之間存在差異。大眾傳媒片面關注口譯工作光鮮的一面，將口譯描述成日入斗金的高薪職業，卻忽略了口譯技能的習得過程和譯員在工作中面臨的其他挑戰。最后，她從社會學角度考量了口譯職業從出現到20世紀，再到21世紀3個階段中口譯員社會形象的演變，指出人們對口譯員的認識經歷了由“先賦地位”到“自致地位”的轉變，也即由 “口譯員是天生的”到“口譯員是經過大量訓練習得口譯技能的職業人士”的轉變。在第三章，作者Cornelia借助社會學中的角色理論研究譯員對其社會角色的自我認知。Cornelia采用網絡問卷調查的研究方法，對AIIC(1)AIIC: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Conference Interpreters,國際會議口譯員協會。、VKD(2)VKD:德國會議口譯協會。以及Assointerpreti & AITI(3)Assointerpreti & AITI:意大利專業會議口譯者國家協會及意大利翻譯和口譯協會。口譯協會成員展開調查，研究其對自身角色的認知，并探究譯員角色的自我認知與口譯質量間的內在關聯。問卷調查結果反映了會議口譯員在工作中的滿意度以及不同反饋信息對譯員產生的作用。該研究發現，職業譯員對自身工作的認可度普遍較高，但不同譯員在年齡、性別以及所屬機構方面的差異會影響其對自身角色的認知。

第二部分著重討論職業譯員在不斷變化的工作環境中所面臨的倫理挑戰。在第四章，作者Annette聚焦指定手語譯員(designated interpreter)，她首先將指定手語譯員定義為“長期服務于失聰職業人士的手語譯員”，這些譯員長期與固定客戶合作，具備客戶工作領域的基礎專業知識，幫助客戶完成工作所需的交流。在該研究中，作者采用訪談法，與7名指定手語譯員以及2名失聰職業人士進行訪談，并借助軟件ELAN對訪談結果進行分析。研究發現，指定手語譯員相較其他手語譯員，具有3個獨特之處：需促進和維護客戶人際關系、與客戶間信任度高、面臨諸多挑戰。此外，作者就指定手語譯員面對的倫理難題展開討論，指出其在工作過程中并非完全中立，其工作對客戶的人際關系產生影響。第五章中，作者Turner和Best從另一個角度對譯員的倫理規范問題進行探究。他們借用醫學中“防御性醫療”(defensive medicine)的概念，將其應用于口譯活動，提出“防御性口譯”(defensive interpreting)。“防御性醫療”指醫務人員為減少醫療風險、保護自我而實施的偏離規范化醫療服務準則的醫療行為，而“防御性口譯” 則指譯員為規避風險、避免受到事后責備或為了口譯雇主方利益而調整自己在口譯活動中立場的口譯行為。與“防御性口譯” 相對應，作者還提出了“解釋性口譯”(expository interpreting)。在“解釋性口譯”中，口譯員暫時拋開個人利益，不過分自我保護，敢于面對來自外界的評論，堅守透明與合作的原則，是作者認為應推崇的口譯模式。在第六章，作者Bahadir強調口譯員在交流活動中發揮的作用，指出口譯員在溝通中扮演著3種角色：觀察者(observer)、參與者(participant)及變化促成者(agent of change)。她認為口譯活動并非僅“雙方參與的”(dyadic)交際活動，而是包含口譯員在內的“三方參與的”(triadic)交際活動，口譯員作為第三方對交際過程及結果產生影響，并且在特定情況中會成為倫理主體。她進而提出“口譯扮演”(interpreting enactments)的教學方式，主張改良常規化的教學流程，將角色扮演引入口譯教學，關注口譯員作為交際第三方的身份，培養學生的角色意識。最后，Bahadir也呼吁譯員及學者在追求“中立、平等”倫理原則的同時，對不同場合中譯員發揮的主觀作用進行反思。

第三部分圍繞口譯職業中的規范與質量展開。口譯是與社會語境高度相關的交際活動，社會文化背景對譯員的制約在一定程度上會影響譯員角色，也即口譯規范與譯員角色息息相關。在第七章，作者Sch?ffner聚焦高級別口譯場合——國際新聞發布會，她通過語料分析研究該場合中同傳譯員對隱喻的處理方式，以探索口譯中是否存在處理隱喻的準則或規范。研究表明，口譯與筆譯處理隱喻的方式相似，且口譯員的處理方式在某種程度上反映出其在翻譯過程中的自我監控意識。在第八章中，作者Dal Fovo關注電視口譯中的譯員行為。作者選取政治演講和電視辯論材料，同樣使用語料庫工具對口譯行為進行研究，指出政治演講和辯論聽眾多，影響廣泛，一定程度上會影響口譯行為。通過語料分析，作者發現口譯員對信息的傳遞十分忠實，但對于情緒轉達則有所欠缺。在翻譯具有“競爭性”或情緒較為強烈的內容時，口譯員有試圖緩和話語情緒的傾向，這對于研究口譯員在該場合中扮演的角色有所啟示。第九章關注民事訴訟調解程序的口譯活動。作者Monacelli和Boyd首先指出，在不同場合中，口譯員需遵循不同的職業規范和準則。由于民事訴訟調解的機密性，研究者無法獲取真實口譯語料，因此她們在研究中使用的是模擬調解的語料。此種場合下，調解人是口譯規范的主要制定者，其制定的規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口譯員的角色定位。作者也指出，該場合中口譯員的角色期待和角色定位模糊，有待進一步研究和梳理。

該書的最后一個部分是對前9章的總結與反思，由Carlo Marzocchi、 Helle V. Dam和Daniel Gile 3位經驗豐富的口譯研究者執筆。他們回顧并分析了前9章中的研究，批判性地提出意見和建議，并對譯員角色的研究趨勢進行展望。第十章的作者Marzocchi提出對口譯規范的研究具有一定挑戰性，并認可了第九章中采取模擬情境中的語料進行研究的方式，前提是樣本質量及數量有所保證。同時，由于受到具體條件的影響和制約，譯員在不同場合中應遵循的規范并不相同，隨著具體條件的不斷變化，口譯規范并非一成不變，而是同樣處在一個動態發展的軌道中，因此在對口譯規范進行研究時應關注不同口譯場合的特殊性。“職業性”(professional)是貫穿前9章的關鍵詞，口譯職業、職業化進程以及職業譯員都是研究者的重點考察對象。在第十一章，作者Dam從職業化的角度對前9章中的研究進行分析，并且就譯員角色、譯員倫理及口譯規范議題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她回顧了口譯員的“管道”(conduit)角色，指出雖然當代口譯研究已經開始重視譯員在交流過程中發揮的主體性作用，但“管道”這一角色仍根深蒂固地存在于口譯用戶、培訓者甚至口譯員的心中。另外，在大多數情況下，口譯規范的制定者都是專業譯員之外的人員，這就造成了口譯職業的低職業自主權(professional autonomy)，對于口譯職業化進程十分不利。最后，作者Gile在第十二章著重討論了譯員角色研究的方法問題。他指出，在口譯研究中，質性研究大有可為，但研究者必須盡可能詳盡地展示自己的研究過程。在定量研究中，研究者要避免對研究數據進行簡單羅列和描述，應進一步深入分析。在跨學科口譯研究的問題上，他提出，借助其他學科的理論的確能幫助我們更好地進行口譯研究，但具體操作時，應以研究問題為導向，將相關學科的理論體系恰當靈活地運用到口譯研究中，從而避免研究中口譯本體的邊緣化和對其他學科理論的生搬硬套。

二、簡評

口譯活動為跨語言、跨文化活動的順利進行提供了保障，口譯員作為口譯活動中的主體，是溝通能否順利進行的決定因素之一。長期以來，根據口譯職業道德規范對譯員行為的描述，譯員角色被限定為“語言轉換者”，而這與現實情況并不完全相符(P?llabauer 2015： 355)，這種矛盾使得譯員角色成為口譯研究中最為復雜的議題之一。該書在呈現譯員角色研究成果時，體現了以下幾個特點。

首先，該書的一個特點便是跨學科研究。口譯是發生在特定情境下的交際活動，口譯員扮演的角色也隨工作場合的不同而發生變化。因此，單一學科的理論很難幫助我們全面、立體地了解譯員角色，借鑒其他學科的知識和理論探究口譯員角色幾乎成為一個必然。社會學作為研究社會行為與人類群體的學科，關注社會環境對行為的影響，而譯員角色研究關注的也正是不同場合中參與口譯的各方對譯員的角色期待與譯員自我角色認知等議題，因此借助社會學研究譯員角色十分契合。該書中不乏從社會學角度探索譯員角色的研究，如第二章、第三章中Paola和Cornelia都借助社會學的理論研究譯員角色。此外，書中也有借助醫學領域相關概念探究譯員角色的研究，如“防御型口譯”和“解釋型口譯”的提出，都能為我們帶來新的研究視角，提供新的研究思路。

第二，該書的另一大特點便是關注口譯職業中的倫理和規范問題。譯員角色是口譯職業道德與行為規范的一項關鍵內容，更是口譯質量評估的一項重要指標(P?chhacker 2004： 147-154)。書中多次提到和研究的譯員倫理、規范以及職業化議題，都尚未在國內學界得到足夠關注，但這些議題對于譯員角色的構建和形成都有重要影響。譯員面對的交際環境復雜多變，交際目的千差萬別，譯員的個體行為往往與行業規范并不相符(張威 2013： 17-25)，也因此面臨不同的倫理挑戰。正如書中不同章節的研究所示，在不同口譯場合中，譯員面對不同的倫理問題，所需遵循的規范也各有不同，例如第四章討論的指定手語譯員，在工作中就面臨著與其他譯員完全不同的特殊的倫理挑戰。合理的口譯規范能幫助譯員更妥善地應對工作中的各類挑戰，同時也有利于提高口譯職業化程度。該書中的譯員角色研究與倫理、規范、質量緊密結合，能更科學、更全面地探討譯員角色這一議題。

第三，該書的第四部分是全書的一個亮點。大部分論文集僅包括導言、研究論文及后序，但該書在此基礎上增加了一個評論章節，由3位資深的口譯研究者對書中的研究和譯員角色這一研究課題進行點評和討論，這種“專家點評”對研究者構思和開展研究都十分有益。正如Daniel Gile在該書中所言，在進行跨學科研究時，需十分注重跨學科理論與研究對象的契合性，保證口譯本體在研究中的地位，絕不能為了附和“跨學科”的趨勢和熱點而盲目跨學科，或本末倒置，借助口譯現象驗證其他學科的理論。同時，在學術研究中，問題意識非常重要，必須先提出需解決的研究問題，再根據自己的研究問題和研究對象來確定研究方法。他進而在研究方法方面提到，無論是定量研究還是質性研究，研究者都要避免單純的數據堆砌和現象描述，對數據和現象背后隱藏的動因進行深度解讀及分析，從而回答研究問題才是重中之重，這一點對于口譯研究來說十分重要。

該書也存在一定的不足之處。在內容編排方面，書中每個部分都有鮮明的主題，這無疑能幫助讀者更清晰地把握該書脈絡。第一部分與第二部分的內容都緊扣其譯員角色和倫理挑戰的主題，但第三部分選取的文章都是具體的個案研究，內容稍顯分散，若能另辟一章從更為宏觀和全面的角度探討口譯規范、質量與譯員角色之間的關系，則更能突出第三部分對于全書的意義，也能使全書布局更加緊湊。此外，在借助語料對口譯規范和譯員行為進行研究的幾個章節中，作者使用的語料都相對較少，若能使用更大范圍的多模態口譯語料進行研究，應能增加研究結論的科學性。

三、結語

該書將有關譯員角色的最新研究結果集合出版，能幫助研究者了解研究現狀，對進一步開展研究具有借鑒意義和參考價值。與國外相比，國內針對譯員角色研究的起步相對較晚。但隨著近年來愈來愈多學者的參與和努力，國內對譯員角色的研究也從單一的會議口譯員角色研究拓寬為對更多口譯場合中的譯員角色研究，如法庭口譯和醫療口譯等。在欣喜于已有進展的同時，我們必須認識到，譯員角色研究仍有待進一步深化。隨著中國開放的廣度和深度不斷加大，各種場合的口譯活動也日益豐富，在這繁榮的口譯現象背后，是尚不成熟的口譯規范與口譯員面臨的愈加復雜的倫理挑戰，這些問題都與譯員角色直接相關。另外，隨著口譯職業化進程的發展，口譯場合的細化對口譯規范提出了更加精細化的需求，探明不同口譯場合中譯員應承擔的角色及應遵守的規范都是目前口譯研究者應努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