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南林業科技大學 朱 敏 湖南理工學院 楊烈祥
語類范疇(word class category)或詞性(part of speech)是語言研究中的基本問題之一,相關研究甚多,但一直沒有一個各家基本都能接受的答案。塞浦路斯大學Phoevos Panagiotidis博士的《語類特征——語類范疇生成理論》(CategorialFeatures:AGenerativeTheoryofWordClassCategories)一書綜合了傳統語法、認知語言學、類型學和生成語法等語言學流派的最新研究成果,提出了運用語類特征(category feature)和句法解構(syntactic decomposition)等方法研究語類問題。該書2015年由劍橋大學出版社出版,共8章,系統討論和分析了名詞和動詞兩種基本詞類及其解讀等問題。本文首先介紹全書主要內容,然后做一簡評。
第一章“語法范疇理論”概述了各種解決詞類問題的理論取向,分析了各自的優勢和缺陷。傳統語法的概念方法實質是基于語言直覺的一種分類學劃分,不能對語言事實做出充分描寫;結構主義研究以曲折特征等形態標準區分詞類,輔之語義因素,具有合理性,但沒能解釋一些動詞或名詞語義特征的強制配對;句法標準則把動名差異歸結于論元投射句法要求,但忽略了語類概念和語義本質;生成語言學以二元特征[±N]和[±V]為標準劃分語類,實質只是描寫了語類類型,沒有能預測句法操作和語義解讀;功能-類型學的原型理論把語類看作基于時間穩定性的原型,但并不清楚確定原型的認知或語法機制,而且原型和非原型成員有共同的語法要求或限制;認知語言學認為不同語類是不同的概念化,有利于把握語類語義,但混淆了語類本身和功能成分,范疇差異不是本體差異,概念范疇也不等于語類范疇。作者認為,要合理地解決語類問題,需要綜合各種研究流派中的合理成果和理論優勢。
在放棄詞匯中心主義的前提下,作者提出了全書的核心觀點,語類范疇是特征或特征組合,但這些特征不具有分類學意義,而是編碼了相關概念內容,觸發了句法操作并附加了句法限制,是句法運算輸出向接口移交時的解讀指令,因而在SEM接口是可解讀的。
第二章“詞類范疇的普遍性”討論了名-動差異的普遍性。如果語類理論要建立在SEM接口解讀的基礎上,則需首先確定語言中的名-動差異,并探討導致這種差異的原因,以及這種差異所反映的概念類型差異。由于動詞在句法結構中已經打包了多種成分,或因為名-動有相同形態,因此不能單憑句法分布解釋名-動差異。一種語言是否具有名-動差異的經驗觀察是,該語言是否具有大量的名源動詞或動源名詞、詞根是否可以轉換成名詞和動詞、詞匯成分能否在各種語境中自由互換等。跨語言事實表明,名-動語類區分具有普遍性。作者進一步指出,如果語類是一個句法范疇化(1)該書中的范疇化是指詞根接入到語類轉換器的補語位置,并獲得確定語類身份的句法轉換過程,與認知語言學的范疇化概念有所不同。(categorization)過程,那么名-動差異并非兩者分屬不同的語類,而是不同的推導結果。
本章還分析了形容詞不是獨立語類的語言經驗。雖然有些語言中的形容詞形態復雜,但跨語言事實表明,有些語言的形容詞數量有限甚至沒有,有些則基本從詞根推導而來,所以不具有普遍性,至少不像名詞或動詞一樣的無標記獨立語類。如果形容詞不是獨立的語類,那么副詞和旁置詞等也不可能是獨立語類。
第三章“句法解構與語類轉換器”提出了語類轉換器(categorizer)的理論假設和句法操作。生成語法研究大多假定句法操作的對象是帶有完整語法特征的詞項,但詞項的概念內容和形態特征等大多與句法推導無關。在堅持分布形態假說的基礎上,作者認為語類不是語類特征和詞根在詞庫中的組合,詞根在接入句法前沒有明確語類,語類獲得是一個范疇化過程,詞根插入名詞語類轉換器(nominal categorizer,n)或動詞語類轉換器(verbal categorizer,v)的補語位置,分別轉換成名詞或動詞,詞根獲得語類詞后還可以再轉換。作者詳細分析了hammer和type兩類名源動詞的零推導轉換方式。兩者名詞轉換方式相同,[nP [nHAMMER/TAPE]],但動詞轉換方式不同。HAMMER類詞根是直接轉換,[vPv[XP HAMMER X]],而TYPE詞根首先轉換成nP,然后再轉換成vP(2)該書中的vP是指經過語類轉換器而形成的動詞語類,不是生成語法研究中常用的功能語類VoiceP。,[vPv[XP[nP[nTYPE]] X]]。根據定義,通過語類轉換器而形成的nP和vP都是語段(第一語段),轉換完成后即移交到接口系統。語類和句法的生成因而可以合二為一。
表面看來,分布形態不能解釋動詞短語的非組合性語義,動詞論元結構也有系統性差異,但作者認為論元結構往往隱含了深層次的句法結構,非組合意義只是表面現象。因此需要追溯詞根進入補語的最初位置。作者在第四章中進一步指出,第一語段中的詞根語義貧乏,其習語性語義或非組合意義不是轉換器的限制,而是因為在第一語段中,只包含詞根的投射還沒有在SEM接口獲得解讀。
第四章“語類特征”進一步分析了語類在句法接口的解讀問題。如果名詞和動詞都是范疇化結果,那么名-動差異就可以歸結為語類轉換器的區別性特征及其接口解讀。作者提出了非分類學意義的[V]和[N]這兩個獨元語類特征,兩個特征不是同一特征的不同取值,因而具有不同屬性。所有名詞共享[N]的分類(sortality)接口解讀特征;所有的動詞共享[V]的時間接口解讀特征。詞根接入句后必須獲得語類,但依據語類假設(categorization assumption),詞根不能與功能中心語直接合并,詞根只能在語類轉換器的補語位置時才能在SEM接口獲得解讀。而詞根不在UG范圍之內,但FLN必須操作詞根以表達概念并最終獲得指稱。解決這一困境的是范疇化:語類轉換器的語類特征為接口解讀提供指令。而是語類轉換器的[N]和[V]特征提供了合適的語法環境,從而使得詞根在SEM接口能獲得恰當解讀。因此,詞根范疇化不是(狹義)句法的要求,而是接口解讀要求。語類特征使詞根能進入句法運算,并最終使FLN能操作沒有UG特征的概念。FLN以同樣的方式操作同一概念范疇中的原型與非原型成員,或不同范疇的概念,這就意味著語法范疇是概念的特殊解讀,這也與認知語言學的研究結果相一致。
語類特征[N]和[V]是由語類轉換器產生的在接口可解讀的語法實體。通過對半詞匯語類或空名詞的考察,作者發現雖然語類轉換器是語段中心語,但不是像C或D之類的功能中心語,而是唯一的詞項中心語,是句法構建中最根本的成分。因此,名詞和動詞是兩種不同的語類,其根本原因是兩者在SEM接口有不同的解讀。
第五章“功能語類”進一步分析了功能的語法屬性。作者認為,僅憑功能語類沒有概念內容或不能指派論旨角色這些標準,還不足以與詞匯語類區分開來;比較接受的方法是假定D、T或C是專門功能語類,但只是純粹描寫。基于雙向單一性(bi-uniqueness)和語類一致假設(categorical identity thesis)等理論思考,作者分析了(功能)語類缺省(categorial deficiency)假設的合理性:在投射過程中,功能語類攜帶中心語的不可解讀特征,如動詞vP有[V]特征,相關功能語類都帶有[uV]特征,即……T[uV]……Neg[uV]……Voice[uV]……vP[V]。所以功能語類不是語法原詞(primitive),而是特征集合,是詞匯語類的衛星組成部分,或詞匯語類的超級語類。區分詞匯和功能語類的標準是特征解讀,前者帶有[N]或[V],而后者帶有[uN]或[uV],兩者之間也不存在中間狀態。不可解讀特征不僅標記了中心語的特征集,而且是詞匯中心語解讀的必要條件。作者進一步指出,在投射過程中,詞匯和功能語類特征形成了(語類)一致關系,且總是功能語類的不可解讀特征充當探針,而詞匯中心語充當目標,而不能相反。因此,雙向單一性以及擴展投射等都可以還原為探針-目標的匹配要求,也符合當前一致是特征賦值(feature valuation)而不是特征核查的觀點,合理地解釋了句法投射中不可能有詞匯中心語的中間投射。
本章還討論了形容詞和介詞都不能構成獨立語類的理論依據。依據雙向單一性條件,功能語類只能與某一類詞匯語類合并,如Num和D只能在名詞的投射中,Asp和T只能產生于動詞的投射中,但沒有某種功能語類雙向單一選擇形容詞或介詞,所以形容詞和介詞不是像名詞或動詞一樣的獨立語類。
第六章“混合投射與功能”分析了功能語類的投射。基于前兩章有關詞匯語類的可解讀特征和功能語類的不可解讀特征的討論,本章進一步探討動、名詞等混合投射(mixed projection)的語類和解讀等問題。表面看來,混合投射結構違反了雙向單一性和語類一致等假設。相關研究或假定混合投射有雙重中心語特征,或假定混合投射結構隱含了一個以VP做補語的抽象名詞結構層次。
混合結構在句法操作中相當于一個名詞,而且兩個組成部分不具有交替性,但根據短語一致(phrasal coherence)假設,混合投射可以分割成兩個統一的次結構,其中一個內嵌于另一個次結構成分中。這就意味著,混合結構中可能有一個內在的次成分以保證語類一致。作者提出了自由組合分析方式的缺陷,提出混合結構的組成部分之間包含了一個稱作“交換器”(switch)的混合語類中心語(mixed category head)。它一方面擔當語類轉換器,帶有語類可解讀特征,另一方面它又是功能語類,帶有不可解讀語類特征。如英語的領有動名結構中,交換器的不可解讀特征[uV]和詞根的[V]、[N]特征可解讀特征與名詞的功能成分的不可解讀構成語類一致關系。因此,混合結構并沒有特殊性,其雙重中心特征也只是因為在同一句法節點上可共存解讀與不可解讀的雙重特征。
第七章在總結全書的核心內容的基礎上,提出了一些還需要進一步思考的問題,如一致、合并和加標的關系問題,在不改變當前經驗觀察的前提下,不可解讀特征是否解釋為非賦值特征等。作者同時指出,要對這些問題做出更有原則的解釋,研究需要在跨語言比較和觀察的基礎上做出更抽象的理論概括。
第八章“附論”評論Baker(2003)一書。在肯定原書合理的理論思考和廣泛語言經驗的基礎上,該書作者對Baker(2003)提出了幾個問題:1)關于名詞指稱問題。Baker認為名詞允準條件是該詞項在句法和語義方面都指稱,該書作者認同Baker將名詞謂詞內嵌于功能結構PredP的句法操作,但不同意名詞是指稱性的理論概括,DP才有指稱,NP沒有指稱。2)關于句法謂詞、語義謂詞和指示語。Baker認為動詞才是唯一的謂詞,指示語是動詞的主語,而名詞和形容詞只有內嵌到功能結構PredP的補語位置時才能充當謂詞。該書作者認為句法謂詞和語義謂詞沒有一一對應關系,名詞和形容詞不投射主語與語言事實不符。3)關于形容詞語類。Baker認為形容詞是獨立的詞匯語類。該書作者推斷,如果一個詞根沒有[N]和[V]特征,則必定是形容詞,這與語類范疇化假設相背。4)關于謂詞與其他功能語類。該書作者贊同Baker的[N]和[V]特征不是分類標簽的觀點,但不贊同詞匯和功能語類都帶有[N]或[V]特征,因為這不能有效區分詞匯和功能語類。
該書在理論上對語類及相關問題做出了更高、更抽象的形式化的統一解釋。概括起來,該書的創新和特色主要表現為以下3個方面:
一是方法論方面的創新。該書不拘泥于一家之說,而是合理地綜合了傳統語法、認知語言學、類型學和生成語言學等流派的研究成果,基于廣泛的語言事實,以形態特征為著眼點,運用句法生成方法探索語類問題。生成語言學研究最初采取詞匯中心主義的理論取向,認為詞庫中的詞項已具備了完善的語類特征及其他語法信息,句法對象從詞庫中提取后直接進入句法,詞庫已經規定動詞的論元結構等各種句法信息。隨著研究的深入,特別在當前分布形態學(distributed morpholo-gy)和生物語言學(biolinguistics)平臺上,句法運算單元在進入句法運算前都是無標簽詞根,(Boeckx 2015)句法運算的解讀和拼讀也在外成系統中完成。該書進一步發展了這一思想,句法和語類的生成機制從而合而為一。
二是促進生物語言學的發展。在當前生物語言學平臺上,合并(merge)被認為是沒有跨語言差異的句法生成機制(Berwick & Chomsky 2016),探討合并對象的屬性也就成為當前生物語言學的重要課題之一。(楊烈祥 2015)根據當前有關語言演化(language evolution)研究的成果,人類和其他動物的差別在于概念的組合方式。按照這一思路,動詞不帶詞庫信息,論元解讀通過功能詞類的可解讀性特征(interpretable feature)在具體句法結構中才獲得解讀,傳統意義上的名詞和動詞實際上都是沒有語法信息的詞根,需要經歷句法運算才能獲得相應詞性。這樣,名詞和動詞之間就不存在表層既動又名的“灰色地帶”。
三是促進漢語語法體系的建立和漢語本體研究。詞類只有在句法環境中才得以最后確定,這一思想與馬建忠和黎錦熙等主張的“詞無定類”思想一致。“字無定義,故無定類。而欲知其類,當先知上下文之義何如耳”,詞類的確定需要“依義定類”“隨義轉類”(馬建忠1898/1983: 24)。類似地,黎錦熙提出了漢語“句本位”的理論體系,明確指出“國語的詞類,在詞的本身上(即字的形體上)無從分別;必須看它在句中的位置和職務,才能認定這一個詞是何種詞類……國語的9種詞類,隨它們在句中的位置或職務而變更,沒有嚴格的分業”,所以,“凡詞,依句辨品,離句無品”(黎錦熙1924/1998: 17)。在今天看來,馬建忠和黎錦熙等提出的“詞無定類”思想,顯然具有重要的理論指導意義。另一方面,后世研究也許可能對先前的語法思想存在某些誤解。例如,雖然朱德熙曾主張漢語研究要建立“詞組本位語法體系”,但他同時也敏銳地觀察到漢語語法的特點,“一是漢語詞類跟句法成分(就是通常說的句子成分)之間不存在簡單的一一對應關系;二是漢語句子的構造原則跟詞組的構造原則基本上是一致的”(朱德熙1982: 4)。不難發現,朱德熙的思想與該書的思想基本一致。
瑕不掩瑜,該書也有些問題亟待進一步思考和探索。例如,形容詞不是獨立語類的結論還需基于更多的語言事實進一步驗證。基于結構主義的基本思想,朱德熙(1982)等將漢語中的形容詞直接定義為一個獨立語類,Paul(2015)進一步指出,在句法上表現為形容詞可以直接做謂語,表示等級或層階,而且形容詞和動詞有不同的方式,如雙音節動詞(AB)重疊形式由兩個動詞構成,[VAB][VAB],而雙音節形容詞(AB)復制形式[AdjAABB]是一個新的形容詞類型,兩者的超音位也不同:[VATB0][VATB0],[AdjATATBTBT]。動詞重疊有體貌解讀,而形容詞復制往往表示程度。形容詞后可以接單音節、雙音節或復雜修飾語等多種形式,而靜態動詞一般需要“的”聯接。此外,兩者的解讀也不相同。當光桿形容詞做謂語時往往有比較意義,“很+Adj”結構中的“很”一般失去了程度意義,而靜態動詞就沒有這種比較意義。(楊烈祥 2018)所有這些表明,漢語中的形容詞是一個獨立的語類。
總之,該書無論在語言學理論還是在語言事實研究中都有重要的指導意義,它不僅提供了研究方法的借鑒,而且為解決語言學中語類的本質問題提供了新的理論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