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華青,周凌/HUANG Huaqing, ZHOU Ling
“建筑設計下鄉”,一般指由建筑師等社會力量主導、以農村-農業-農民為主體、以鄉村振興為目的的鄉村實踐項目,亦可視為“新鄉村建設”的一支[1]。21 世紀以來,“建筑設計下鄉”實踐在建筑學期刊中所受的關注與日俱增,然學界的研究大多停留在建筑師的個性化實踐之上[2-4]——這隱含著建筑學從城市語境走向鄉村語境過程中的實踐及評論范式的艱難轉換。費孝通曾在《鄉土中國》中批判“文字下鄉”對鄉土社會表意體系及共同經驗的忽視和誤解,所謂“語言”和“文字”之矛盾,仍是今天大部分來自城市的建設者在進駐鄉村建成環境的過程中不得不面臨的挑戰[5]。
回顧建國以來的3 次“建筑設計下鄉”,皆與自上而下的新農村話語密不可分。1950 年代中期,受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理念指引,建工部組織設計人員下鄉輔助人民公社規劃和建筑設計工作;1980 年代,在“建設一個農、林、牧、副、漁全面發展,農工商綜合經營,環境優美,生活富裕,文化發達的新農村”的目標下[6],新農村建設從所有制調整逐步轉向對環境建設(尤其是農村無組織自建房問題)的關注,建設部門多次組織鄉村建筑設計競賽、通用設計圖集征集[7]。新農村話語在世紀之交走向成熟:1998 年十五屆三中全會提出“從現在起到2010 年,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農村的目標”;2002 年十六大確立“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奮斗目標;2005 年十六屆五中全會提出按照“生產發展、生活寬裕、鄉風文明、村容整潔、管理民主”的要求“全面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行動綱領;2004 年至2018 年,連續15 年中央一號文件皆關注涉農問題,新農村建設始終是重中之重[8-9]。愈發明確的新農村話語指向推動了建筑界的“下鄉”浪潮。隨著國家財力與投入的提升、城鄉關系的轉變、村民經濟條件的改善,21 世紀以來的“建筑設計下鄉”具有與前兩次迥異的規模、形式和成效,是近20 年來農村物質環境發生巨變的重要推手。
同時,自下而上的鄉村建設思潮亦在21 世紀以來被賦予全新色彩,建筑師在這輪兼顧農村人及城市人、精神家園與物質家園的建設熱潮中成為下鄉的弄潮兒。鄉建思潮始于19 世紀末至20 世紀初晏陽初、梁漱溟、陶行知等一批知識精英為挽救衰敗的中國鄉村社會和經濟而發起的“鄉村建設”運動;20 世紀末以來,其理念在溫鐵軍、杜曉山、茅于軾、賀雪峰、李昌平等一批“三農”問題學者的研究實踐中得到延續、反思和發展[10-13]。在新型城鎮化背景下,“建筑設計下鄉”亦承載著城市人對鄉村的情感及物質需求——受食品安全、住房緊缺、交通擁擠、休閑匱乏等“城市病”[14]困擾的主觀原因,和拉近城鄉關系的高速交通網建設、互聯網經濟等客觀條件的驅使,鄉村成為城市人渴求而可及的桃花源;鄉村的“空心化”雖造成一定社會問題,亦為城市資本轉移、農民創業興業創造契機,資本下鄉成為制度與市場的雙重選擇。據研究,中國鄉村至城市人口遷移對城鎮化率的貢獻達到45%以上[15],“建筑設計下鄉”不僅是為留在農村的幾億人建設美麗、宜居、興旺的家園,也在為幾億新城市人深耕一片尋求文化自信、身份認同的身心歸宿。
新農村話語和鄉建思潮的發展與交融,共同塑造了“建筑設計下鄉”的理論框架和行動指南,推動了21 世紀以來鄉村實踐的百花齊放。從早期的新農宅、文教設施、公共設施,到近年來的文旅設施、產業設施及綜合型鄉建項目,建筑師在鄉村的介入愈發深入、全面、多元,亦為傳統建筑學帶來全新的視角和價值。論文力圖完整地回顧近20 年來《建筑學報》 《世界建筑》 《時代建筑》 《建筑師》 《新建筑》《城市建筑》等主要建筑學雜志對于建筑師鄉村實踐的研究及報道,縱然在今天看來,一些設計項目的意義和效益難免受到質疑,但若視為建筑界的集體敘事,這幅粗略、曲折的全景圖或也能帶來未來鄉村振興不可或缺的反思和經驗(圖1)。
2007 年以前,建筑學主流學術圈與國家主導的新農村建設的互動并不活躍2)。建筑師自下而上的“下鄉“探索主要始于中西部欠發達地區——在空間和政治雙重意義上的邊緣,“建筑設計下鄉”誕生了第一批饒有意義的成果。這批“邊緣”探索主要源自幾股力量與思潮的推動。
其一,源于1930-1940 年代開始的傳統民居研究。最初是營造學社學者梁思成、劉敦楨、林徽因、龍慶忠等人對西南、西北地區傳統民居的測繪調查,在1980 年代受西方地域主義思潮影響而激起民居研究熱[16]。早期民居研究以快速城市化背景下的搶救性測繪為主,并在1990 年代啟動相關保護性設計工作——如單德啟對廣西融水苗寨的民居改造[17]、陳志華的浙江諸葛村古村落保護規劃及民居改造[18]、陸元鼎的廣東錢崗村古村落保護規劃及廣裕祠修復設計[19]、王竹的延安棗園村綠色農宅規劃及改造[20]、朱良文的元陽哈尼梯田村寨研究及保護規劃[21]等。民居研究為建筑師建立起對鄉村的基本認識、研究路徑和情感基礎,最早活躍于鄉村實踐領域的建筑師大多具有傳統民居研究經歷。

1 21世紀以來主要建筑學雜志中刊載的建筑設計下鄉實踐項目數量變化趨勢及相關事件背景1)(繪制:黃華青)
其二, 2000 年以后的由社會組織或個人發起的鄉村建設活動。民國時期的鄉建運動至今仍是很多致力于鄉村復興的建筑師之行動榜樣;而進入21 世紀,在溫鐵軍的晏陽初鄉村建設學院的“新鄉村建設”(2003-)、中國鄉建院的“系統式鄉建”(2011-)、渠巖的“許村計劃”(2007-)、歐寧的“碧山計劃”(2011-)等知識分子下鄉實踐中,常以社會企業的形式重新介入到文脈迥異的當代鄉村之中。更強的經濟實力使這批鄉建社會企業獲得高于民國先輩的動力和能力,介入到物質環境的整治及改造之中,部分建筑師亦通過這些社會企業的引領進入鄉村。如謝英俊的“地球屋”系列農宅,提出了采取低造價易搭建的輕鋼結構、動員社區農民參與建房、實現社會文化經濟及環境永續發展的“協力造屋”概念,適應于當代鄉建團體的組織模式[22-23]。
其三,是將鄉村作為反全球化、逆城市化陣地的浪漫主義思潮。1960 年代北美嬉皮士的“返土歸田運動”[24]、1970 年代西方工業化國家的鄉村旅游及食品旅游熱潮、1990 年代作為對現代化弊病之反思的“文化熱”、21 世紀初伴隨著全球化負面影響加劇而興起的“社會公正”3)思潮等——這一系列現象一方面可視為對全球市場及文化同質化趨勢的擔憂和抵制,另一方面也出于鄉村地區通過旅游激發凋敝的傳統服務和市場、重組地區經濟的訴求[25]。20 世紀末開始,一批主要來自西方國家的基金會、非政府組織裹挾著保護“多樣性文化”4)的價值觀涌入中國鄉村。如1995 年挪威基金會贊助的貴州六枝梭戛生態博物館,將傳統村寨及其社會文化生活作為活態博物館予以保護[26]。這股浪漫主義思潮不僅在社會層面推動越來越多的城市人走入鄉村,亦在學術層面通過主流國際建筑獎項的引導,使平民主義的價值觀在建筑學語境中站穩腳跟。
以慈善為導向的國內外基金會給第一批下鄉建筑師帶來資金支持,卻也將“下鄉”范圍限制在較獨特的村落(中西部欠發達地區、具有較強地域文化特征的村落)、較集中的建筑類型(以公益性的文教、公共設施為主)及較有限的材料選擇(選用地方材料以體現文化多樣性)。如李曉東的玉湖完小[27]、吳恩融和穆鈞的毛寺生態小學及“無止橋”計劃[28]、王路的毛坪浙商希望小學[29]、黃印武的沙溪復興工程[30]等。其相似的建筑價值取向背后,實則慈善基金類似的價值觀。不可回避的是,早期建筑師下鄉的浪漫主義情愫[31]背后折射出一套中國式的“東方主義”話語和權力機制,至今仍是鄉村建設實踐中充滿矛盾的靈感源泉和危險陷阱(表1)。
2008 年是“建筑設計下鄉”的步伐顯著增速的節點。國家層面,汶川大地震等突發事件及生態文明建設等內因演進促使物質環境建設在新農村話語中的比重加大,政府的支持和補貼為設計下鄉提供了制度及經濟保障;民間層面,媒體及主流建筑獎項對于“公民建筑”“社區營造”等建筑社會價值的宣揚,激發了更多建筑師主動投身鄉村領域。
2008 年“汶川大地震”、2010 年“玉樹大地震”等災難帶來重建家園的緊迫任務,一大批建筑師在政府援建和民間慈善的兩條路徑下奔赴川、青、藏幾省交界處的農村災區,援建項目成為當代“建筑設計下鄉”的首次集體發聲。政府援建由中央政府或對口支援地方政府撥款,大多由大型設計院及高校設計院承擔,如中國建筑設計院主持的什邡市八角鎮重建[32]、清華大學主持的什邡市銀池村農宅重建[33]、天津大學主持的映秀鎮漁子溪村重建[34]和臥龍特區耿達一貫制學校[35]、同濟大學主持的映秀鎮二臺山安居房設計[36]、西安建筑科技大學主持的通濟鎮大坪村農宅設計[37]等。此類項目中,傳承地域民族文脈、采取可持續技術是普遍的設計策略。民間援建項目則依托慈善機構和民營企業捐助,以文教設施、公共設施、單體農宅等中小規模項目為主,如德陽孝泉鎮民族小學[38]、民樂村公共空間及茶園村小學[39]、茂縣黑虎鄉小學[40]、畢馬威安康社區中心[41]等,其共同價值導向包括采取地方材料、重建社區活力等。
在災后重建的集體參與背景下,更多鄉建實踐受到主流建筑界推崇,拓展了建筑學的本體價值。如朱競翔的“新芽系統”系列項目,在建構文化背景下創建一套適合震后重建的輕型、綠色、便捷的建造體系,材料成本、設計成本的節約及隨之帶來的可推廣性使它成為災后重建中具有示范意義的樣本[42];長期活躍于鄉村的謝英俊亦利用其臺灣災后重建經驗積極投身于四川賑災,他在建造材料、建構體系、建造方式等層面的在地化設計,將“可持續”話題拓展至技術之外的環境保護、經濟和社會維度[23,43];深耕農村夯土建筑的吳恩融、穆鈞團隊,在涼山馬鞍橋村震后重建中對于提升傳統營建技術的抗震性能、建立易于當地村民接受掌握的適宜性生態重建模式做出了有意義的探索5)[44]。

表1:主要建筑學媒體刊載的建筑設計下鄉部分項目(按時間順序排列,截止至2017 年10 月)
國家推動的“建筑設計下鄉”除了受地震災害等外部因素驅使,亦隨著對生態文明建設不斷提升的關注而進一步激發。早在2003 年6 月,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的習近平提出發展浙江生態優勢,打造“綠色浙江”,開展“千村示范、萬村整治”活動,將村莊環境整治提升至與農業經濟建設、基層組織和民主建設同等重要的層面;2005 年8 月,習近平在浙江安吉考察時又作出“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科學論斷。受政府和民間良性互動的推動,建筑學領域的可持續設計理念較早傳播至鄉村,如任衛中的安吉生態民居[45],張悅的北京鄉村可持續規劃及示范農宅設計[46]、金虹的寒地村鎮節能住宅設計[47]、王竹的浙北新農村設計[48]等,促進了節能設計理念與新農村話語的融合。
民間層面,幾次國內外重要建筑獎項對鄉建實踐及“公民建筑”“社區營造”等話題的關注傳達出的社會導向價值觀,亦推動了“建筑設計下鄉”的發展。2008 年《南方都市報》發起以“走向公民建筑”為主題的第一屆“中國建筑傳媒獎”評選,謝英俊、吳恩融、穆鈞等第一批鄉村建筑師受到關注,建筑的社會價值成為業界廣泛討論的話題[49];2014年起《世界建筑》主辦的“WA 中國建筑獎”開始專設“社會公平獎”,為鄉建項目進入主流話語提供了又一舞臺。設計下鄉實踐對于社會公正、文化多樣性等國際公認價值觀的展現,亦成為建筑師走出國門的有力注解。如2010 年李曉東的橋上書屋獲得阿卡漢建筑獎[50],建筑以“針刺療法”介入鄉村社會問題的敘事成為點睛之筆;2012 年王澍獲得普利茲克獎,對于磚、瓦、夯土等鄉土材料的現代演繹為建筑界開拓了全新的設計路徑;華黎以鄉土材料建構為切入點的高黎貢手工造紙博物館入圍阿卡漢建筑獎短名單[51],香港大學“城村架構”團隊的若干項目[52-53]、維思平的休寧雙龍小學[54]等亦因其社會價值而成為國內外建筑獎項的寵兒[55]。
這一時期見證了“建筑設計下鄉”在規模和路徑上的轉型。其一,規模由點及面,從設計大院到民營事務所、獨立建筑師皆積極參與,下鄉范圍從少數特定鄉村向地區、類型各異的鄉村蔓延;其二,建筑社會價值與建筑學本體價值的聯姻,成為設計下鄉的重要引線,對于當地農民社區的關懷幾乎成為鄉建的“規定動作”。然而值得警惕的是,在城鄉二元體制限制下,該時期對農民社區的關注缺乏更有利的經濟支撐,建筑的社會導向難以逾越文本化和可持續性的限制——這一局限性的突破,使產業復興及綜合鄉建成為下一階段的主旋律(表1)。
從“新農村”到“美麗鄉村”的話語更迭,以十八大為分水嶺,2013-2017 年的中央一號文件對鄉村建設的重視程度不斷提升?!懊利愢l村”源于2008 年浙江安吉縣的“中國美麗鄉村建設”,以生態環境優勢及休閑旅游業為基石;安吉幾年內迅速成為“中國新農村建設的鮮活樣本”,受到廣東、海南、江西等地紛紛效仿。2013 年農業部正式啟動“美麗鄉村”創建活動,發布美麗鄉村建設十大模式,每種模式推介一個典型村作為示范。安吉之后,又相繼涌現永嘉、高淳、江寧、松陽等類型各異的美麗鄉村,其策略基本可理解為以生態環境、歷史文化為抓手,發展以旅游為導向的特色產業,帶動村民致富及環境更新[56]。
除了農業基礎建設、鄉村人居環境整治等持續話題,“美麗鄉村”話語的兩大轉向越發明確——文化轉向和資本轉向,這兩大轉向皆為鄉村產業振興所服務,成為新階段“建筑設計下鄉”的基礎。
文化轉向樹立了新時代鄉村建設的策略重心。2015 年1 月,在云南考察的習近平提出新農村建設要“留得住青山綠水,記得住鄉愁”的要求——“青山綠水”“鄉愁”這些詞匯,充滿城市對鄉村的感情色彩以及統籌城鄉發展的希冀,鄉村作為傳統文化的重要載體,被塑造為國人重建“文化自信”之根。2003 年建設部和國家文物局啟動“中國歷史文化名村”評選,至今已評審6 批、共276 處;2012 年住建部啟動“中國傳統村落名錄”調查,至今已評出逾4000 處。具有歷史、地域、民族特色的鄉村在“美麗鄉村”話語下成為建設重點,鄉村休閑旅游業作為鄉村發展引擎得到政策支持,文化與旅游成為引領新時代鄉村建設的互動鏈條。文化轉向不僅發生在傳統村落,在一些改造、新建的新農村項目中,建筑師亦在相對保守的農宅設計領域做出融入傳統文脈、兼顧個體多樣性的探索,如王澍的文村美麗宜居示范村、孟凡浩的杭州東梓關農居[57]等。
資本轉向則為鄉村產業發展確立了經濟基礎。在2011 年我國城鎮化率突破50%、2013 年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新型城鎮化”與新農村建設協調推進、2014 年《國家新型城鎮化規劃(2014-2020年)》強調“城鄉一體化發展”等背景下,土地制度的鞏固及創新建立了鄉村與城鎮聯動發展的有利前提。自2013 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5 年內基本完成農村“土地確權”、健全土地流轉市場以來,這一土地政策方向不斷明晰,成為鼓勵資本下鄉、農民有序市民化的強心劑。2017 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打造“農業文化旅游三位一體、生產生活生態同步改善、一產二產三產深度融合”的“田園綜合體”,是“美麗鄉村”話語的產業維度進一步拓展的成果。隨著農村集體經營性用地、空閑農房及宅基地得到盤活利用,進城落戶農民可將承包地、宅基地自愿有償流轉至專業大戶、家庭農場、農民合作社等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推動了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帶來對農村土地價值的普遍預期[4,58]——這是鄉村休閑旅游產業及建筑設計下鄉高速增長的深層動因。
“資本下鄉”從最初的國有資本延伸至民營資本,“建筑設計下鄉”的項目類型走向多元化。較早的國有企業下鄉以扶貧性質的“華潤希望小鎮”為代表,在革命老區、貧困地區選址建設,如李興鋼的河北西柏坡[59]、王竹的湖南韶山[60]、張頎的安徽金寨和江西井岡山希望小鎮[61-62]等。民間資本下鄉則更多是與發達地區鄉村、鄉村主體的互動選擇。最引人注目的莫過于“民宿”現象——從民宿之鄉大理[63-64]到“洋家樂”集中地莫干山[65-68]、從東部城市近郊農村[69-70]到西部偏遠山村[71-74],民宿自2015 年以來涌現于游人可及的每一個鄉村、每一個角落。2016 年起,對民宿建設的支持持續被寫入中央一號文件5),其高速增長背后是政府新農村話語與民間資本下鄉相互促進的結果。
在以產業為驅動的新時代鄉村建設指引下,地方政府更開放地接受包括建筑師在內的專家學者、技能人才的介入與合作,多元建設、多方協作以可持續地提升鄉村經濟、社會、文化活力逐步演變為一種更具規模和效益的“建筑設計下鄉”模式——不妨稱之為“綜合型鄉建”。綜合型鄉建的早期案例來自鄉建社會團體,如中國鄉建院在武漢江夏五里界小朱灣新農村、鄂爾多斯爾圪壕村等地由建筑師介入、多方合作完成的“系統鄉建”[75-77]。近年來,建筑師亦將多層面振興鄉村作為目標,如羅德胤、何崴、徐甜甜等在河南西河村[78]、浙江松陽縣[79-81]開展的以改造或新建“示范建筑”以激活傳統村落的實踐[82];崔愷在蘇州祝家甸村的環境、文化及產業綜合復興[83];趙辰的福建屏南北村復興[84]、王竹的浙北新農村人居環境“活化”實驗[85]、周凌的“樺樹計劃”[13]、張雷的“莪山實踐”[86]、陳浩如的臨安太陽公社[87]等。這類綜合型“建筑設計下鄉”越發注重將環境整治、產業振興、文化傳承等相結合,地方政府及民間資本相配合,在鄉村收獲碩果。
該時期的“建筑設計下鄉”在幾個層面持續轉型:其一,數量上繼續高速增長,紙媒上鄉建相關論文及報道的爆發6),較之新媒體發表的、及大量未發表但確有建筑師介入的鄉村項目只是冰山一角;其二,地點向東部發達地區偏移,這或是由于在產業主導的“美麗鄉村”建設中,東部發達地區鄉村的土地確權流轉進度較快、與城市資本及消費者互動更為密切所致;其三,類型上呈現多元化、綜合化趨勢,尤其是文旅建筑、產業建筑超越過去常見的政府主導的農宅、慈善性質的文教建筑成為新的熱點——除民宿外,還包括旅游服務性質的游客中心[88]、文化中心[89]、圖書館[90]、茶室[91]、餐廳[64]等;為當地產業服務的各類加工廠[92-95]、基礎設施[75,96]、農業設施[87,97]等。(表1)
經過21 世紀以來的高速發展,“建筑設計下鄉”從規模偏小、類型單一、地點局限的邊緣探索,轉變為一種潛入建筑師集體意識和價值體系的泛化設計實踐。這得益于上述兩股思潮的發展、交融與相互影響——自上而下的新農村話語從關注經濟、關注環境到關注全面的社會文化生計問題,自下而上的鄉建思潮亦從一種為弱勢群體發聲的抵抗性、慈善性的邊緣身份,走向與政府、資本共生的鄉村建設實踐之中心。
“建筑設計下鄉”的發展或才剛剛開始。十九大提出“鄉村振興戰略”以來的中央文件持續為“建筑設計下鄉”帶來利好:如,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的休閑農業和鄉村旅游工程引領鄉村產業振興;土地承包制度及流轉市場得到進一步穩定;為農村閑置農宅改造的民宿、養老等項目制定便利的市場準入標準及管理辦法;鼓勵包括企業家、規劃師、建筑師在內的社會各界投身鄉村建設等等??梢灶A見,隨著新時代鄉村建設的常態化,建筑師將隨著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緊湊步伐走向更廣闊的鄉村。
回望費孝通對“文字下鄉”的謹慎態度,農村、農民、農業問題在鄉村建設中的主體地位應是建筑師始終恪守的原則。通過不懈的反思和調試,讓這套很大程度上生發于現代城市語境的建筑學實踐和理論范式適應于鄉村社會,才能讓鄉村作為中國人共同的精神家園,擁有更加深厚、鮮活、持久、公平的發展動力?!?/p>
注釋
1)該圖表所統計實踐項目的時間段為文獻發表時間。由于項目報道文獻相對建造過程的滯后性,該時間段劃分相對于本文描述的3個時間段做出一定調整;不同雜志、同一雜志刊載同一項目相關文獻的情形,只算作一項。
2)少數文獻見《時代建筑》2007年04期“讓鄉村更鄉村?新鄉村建筑”、《新建筑》2007/04“鄉村建設”等。
3)2006年聯合國全球社會發展論壇上發布的報告《開放世界的社會公正:聯合國的角色》中提到:“社會公正可以廣義地理解為對經濟增長成果的公平、悲憫的分配?!?/p>
4)2005年10月第33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大會上通過《保護和促進文化表現形式多樣性公約》。
5)從2016年的“有規劃地開發民宿等鄉村休閑度假產品”到2017年“大力發展鄉村休閑旅游產業,發展富有鄉村特色的民宿和養生養老基地”。
6)詳見近年來主要建筑媒體發表的與建筑設計下鄉相關的???,如2013年:《建筑學報》(2013/12)“鄉村蛻變下的建筑因應”;2015年:《世界建筑》2015/02“上山下鄉”、《時代建筑》2015/03“從鄉村到鄉土”、《新建筑》2015/01“鄉愁,現代中國”、《住區》2015/05“下鄉運動”;2016年:《建筑學報》2016/08“鄉建模式的探究與實踐”、《新建筑》2016/04“鄉建是一種轉移”、《建筑師》2016/05“建筑師所面對的當下中國鄉村復興”;2017年:《建筑學報》2017/01“城鄉環境中的歷史連續性”、《城市建筑》2017/04“鄉建的視角”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