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特·博伊爾

崔傳剛

盡管當今商業世界仍不公平地為男性所主導，但毋庸諱言，越來越多的成功女企業家正在成為熠熠生輝的時代榜樣。在中國，常年扮演這種角色的當然非格力集團的董明珠莫屬;商業更為成熟的美國則更早地出現了董明珠式的企業家，其中的一位杰出代表，便是我們熟知的戶外服飾品牌哥倫比亞公司的主席，素有“硬核母親”（One Tough Mother）之稱的格特·博伊爾（Gert Boyle）。

家庭主婦

1924年，博伊爾出生于德國的一座商業重鎮。他的父親是一位當地頗有名氣的企業家，經營著當地規模最大的一家襯衫制造廠。

童年生活原本無憂無慮，但自20世紀30年代納粹奪權上臺之后，德國境內的反猶活動日益猖獗，身為猶太人的博伊爾一家也開始受到沖擊。自12歲開始，博伊爾再也無法正常接受學校教育，甚至不能隨意出門逛街。這種極端的政治氣候最終使得博伊爾的父親下定決心，于1938年帶領全家移民到大西洋對岸的美國。

此時她的父親也開始在美國重操舊業，于俄勒岡州的波特蘭市收購了一家小制帽廠。起初這家公司以猶太姓氏命名，但謹小慎微的父親覺得，即便已經身在美國，使用猶太名稱也似乎有風險。于是他決定改掉工廠的名字。他翻出電話簿，發現很多本地公司都是以流經當地的河流命名，于是他也遵循這一風俗，把制帽廠的名稱改成了哥倫比亞制帽公司。哥倫比亞河是北美洲西部大河之一，更是波特蘭的一條標志性河流。

企業家，2019年11月3日逝世，享年95歲

博伊爾和她的姐妹們從小就在這家工廠里幫忙，她們經常會在這里度過一個勞累的暑假。起初這家企業經營得還不錯，但到了20世紀60年代，整個社會時尚風氣大變，彰顯階層身份的帽子逐漸失寵。這使得他父親不得不改弦更張，將業務轉向更具有前景的戶外運動服飾，他將公司命名為哥倫比亞體育服飾公司，并開始生產供專業人士使用的滑雪手套。

在這期間，博伊爾進入了大學學習社會學，并且在校園里結識了自己的丈夫。畢業之后，她和丈夫一同回到了故鄉波特蘭。丈夫開始進入家族企業協助岳父工作，而博伊爾卻對繼承家族事業毫無興趣。等到1964年老父親去世，丈夫正式接任了公司的總經理職務，成了整個家族的頂梁柱。

硬核母親

在博伊爾早期的人生規劃之中，她自己扮演的本應是傳統的賢妻良母角色：丈夫在外打拼，負責家族生意經營，而她的主要職責是在家撫養三個子女。只是天有不測風云，1970年博伊爾的丈夫因心臟病不幸去世，于是一夜之間，維系整個家庭和家族業務的重擔就被命運轉交到這位家庭主婦的手里。

46歲的博伊爾對此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她從未插手過企業經營，對如何做生意這件事一無所知。更雪上加霜的是，她和自己的母親還背負著大筆房貸，企業也承擔著不輕的債務。這種壓力讓博伊爾無所適從，她一度打算將哥倫比亞公司一賣了之。

登門的買家仿佛覺得這孤兒寡母一家毫無經驗，頗好欺負，所以不僅拼命壓低收購報價，還提出了各種苛刻的附加條件。性格剛烈的博伊爾完全被這種羞辱激怒，她當場決定要繼續運營公司，并將這些趨炎附勢的吸血銀行家掃地出門。現在回頭看，這無疑是博伊爾為其下半生所做出的最明智也最為重要的一個決定。

起初博伊爾毫無頭緒，身邊的很多人總是對她充滿猜疑，而那些毫無根據的負面評價，多半只是因為博伊爾是個女人。在這些傳統商業衛道士的眼中，女人怎么可能經營好一家公司呢？所以這些“好心人”都力勸她另請一位聰明的男性高管。但博伊爾不是一個輕易就可被摧毀的人，她知道自己的確沒有經驗，但她和兒子有的是決心和意志力，她知道自己必須堅持到底。

在博伊爾接手的前幾年，哥倫比亞公司的業績一直在下滑，她想盡辦法來維系這份家族遺產：降低員工數量，為其他品牌代工，把相關業務外包……為了增加產品的競爭力，哥倫比亞公司更開始大打性價比牌，別人300美元一件的衣服，它可以只賣100美元。此外她還重新確立了公司的產品定位，從僅生產專業戶外服飾逐漸轉向為大眾生產戶外用品。這一迎合運動服飾平民化的舉措取得了立竿見影的效果，公司無論是產量銷量和美譽度都因此快速提升。

但此時競爭也日趨激烈，如何能夠在日益同質化的市場中脫穎而出，便成了包括哥倫比亞在內的所有戶外運動公司的新難題。為了凸顯同競爭對手的差異，博伊爾決定親自上陣，擔當品牌代言人。在20世紀80年代到90年代期間，她和自己的兒子通力合作，拍攝了一系列夸張又搞笑的廣告片。在這些廣告中，博伊爾呈現了一位硬核母親的形象，只見她頭戴墨鏡，面無表情，時而讓兒子在屋外面和雪橇犬一起過夜，時而把兒子從直升機上扔下高空，時而又開著磨冰機從兒子身上軋過，但她兒子因為身著結實又防寒的自家品牌服飾，因此總能化險為夷，平安無事。

這一系列廣告既突出了哥倫比亞品牌的堅韌特性，同時也讓博伊爾的硬核母親形象深入人心。當競爭對手里都千篇一律使用俊男靚女來宣傳產品招徠顧客時，一位永遠都無所畏懼、永遠都敢自我顛覆的老母親卻變成了哥倫比亞公司的鮮活招牌。

營銷策略取得了超乎意料的成功，哥倫比亞也逐漸變成了一個家喻戶曉的品牌。1970年時這家家庭作坊式的公司一年銷售額只有80萬美元，登門的收購者更是只愿意出1400美元收購企業。但在近50年后的今天，哥倫比亞已經成長為美國最大的戶外運動品牌，產品銷售遍及全球90多個國家和地區，其年凈收入達30億美元。

博伊爾興許根本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夠從家庭主婦變成一位成功的女企業家。在最初接手公司時，她想的不過是如何生存下去，還清自己所背負的沉重貸款。即使是后來，博伊爾都認為創業奮斗不過是一種被動選擇。

“要是有人問我能不能游一英里，我肯定會對他說我不能。但是如果有人在離岸邊一英里的地方把我從船上扔下去，那我不游泳也不行啊。”在后來的自傳中，博伊爾如是說。

柔軟的心

硬核母親既是哥倫比亞的廣告，更是博伊爾真實人生的寫照。2010年，一個笨手笨腳的竊賊手持一把仿制槍闖進了博伊爾家中。這位86歲的老人不僅臨危不懼，還偷偷按響了家中的警鈴。等到警察趕到，博伊爾已被打得遍體鱗傷，嘴唇鮮血淋漓。但當警察局長過來詢問她身體情況時，博伊爾卻被氣得夠嗆：“在看到你穿著那件‘北臉夾克進來之前，我都還一點事兒都沒有。”在戶外運動服飾領域，同樣誕生于美國的北臉公司一直是哥倫比亞的最直接競爭對手。

博伊爾在1988年便將總經理一職交棒給兒子蒂姆，但直至臨終，她都擔任著公司董事會主席一職。這并非是她不愿意放權，而是她實在閑不住。搶劫案發生之后，博伊爾被安排住進了波特蘭的養老中心，但她仍然堅持全職上班。她不太喜歡養老院的氣氛，反倒是工作能帶給她最佳狀態：“我每天都來，這可比被一群老年人圍著的感覺好太多。”她從不認為年齡是個問題，而是相信經驗是一種資產，“對于企業來說，年紀大的員工其實有很大價值。”

91歲時，博伊爾聽說有本叫做《五十度灰》的書非常暢銷，于是她就問自己的朋友，這書到底寫的是什么。等到有人告訴她這本情色小說的大概內容時，博伊爾不無幽默地說：“我這把年紀，實踐估計是不行了，只能讀讀書。”

硬核、尖刻、詼諧，這是外界對這位成功女性的主要印象，但了解她的人卻更愿意說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博伊爾一直熱衷于慈善，2015年時，她向故鄉的一家癌癥研究所捐贈了1億美元。起初她只是想做點好事兒，因此打算隱匿身份，但后來有人勸說她，她應該讓所有人看到女性的力量，因為女性既可以成功，也可以做出如此分量的慈善舉動。她最終被勸服，將這一善舉公之于眾。

博伊爾是第一位入選美國體育用品協會名人堂的女性，這讓她在一個男人主導的世界里更顯光彩奪目。但她從沒有想要刻意去彰顯女性的力量。對于她來說，很多事情都不過是逼不得已，水到渠成。她早年要忙著照顧家庭，維系企業，因為這關乎生存和尊嚴。她自己也很喜歡硬核母親系列廣告，但它們最初的目的就是為了營銷。然而，當這些過往都變成了被外界所贊頌的精彩傳奇時，她也開始意識到經營企業其實和照顧家庭、養育孩子并無本質不同。比如，無論是在工作中還是家庭中，“大家都需要學會合作相處，也要懂得量入為出”。所以即便是在商業世界，女性其實可以和男性做得一樣好。

體育巨頭耐克公司也同樣誕生在波特蘭，該公司的創始人菲爾·奈特和博伊爾既都是當地的明星企業家，也都是積極的慈善活動家。在博伊爾去世后，奈特的悼詞或許最能夠概括這位硬核母親的精彩一生：“格特·博伊爾是一位獨一無二的人物。她養育了一個家庭，挽救了一家公司，然后把它打造成了一個全球品牌。我非常尊重她的領導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