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似小腸出血的處理原則

湯銘昱 戈之錚

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仁濟醫院消化內科 上海市消化疾病研究所(200001)

小腸出血(small bowel bleeding)是指位于十二指腸壺腹部至回盲瓣之間的消化道出血[1]。消化道出血患者經常規電子胃十二指腸鏡和結腸鏡檢查未發現陽性病灶則考慮疑似小腸出血[2]。小腸出血通常呈慢性、間歇性發作，可分為顯性出血和隱性出血。隱性出血表現為缺鐵性貧血伴或不伴糞便隱血試驗陽性。顯性出血根據出血部位和頻率不同，可表現為便血或黑便。小腸出血原因眾多，常見的病因包括血管病變、非甾體抗炎藥(NSAIDs)相關性腸病、炎癥性腸病、小腸腫瘤等[3]。此外，放射性腸炎、門靜脈高壓性腸病和異位靜脈曲張也可導致小腸出血。近年來，隨著小腸檢查技術的更新和進展，小腸出血相關研究證據更為充分。2015年，美國消化病學院(ACG)制定了小腸出血臨床診療指南[1]；2018年，國內專家根據國情對小腸出血的診治流程進行了優化并提出《小腸出血診治專家共識意見(2018年，南京)》[4]。本文結合國、內外最新研究進展，就疑似小腸出血的處理原則作一概述。

一、疑似小腸出血的診斷

1. 常規內鏡檢查：研究顯示，在疑似小腸出血患者中，約25%可能因病灶體積小、位置隱蔽、操作者經驗不足等原因導致其在初次胃、腸鏡檢查過程中被漏診[5]。因此，在進行小腸評估前，應根據末次內鏡檢查時間和質量決定是否需重復胃、腸鏡檢查。如患者近1年內未接受過高質量的胃鏡和結腸鏡檢查，則建議復查。

2. 血管造影：對疑似小腸出血的患者，應首先進行生命體征評估。如患者存在活動性出血且處于血流動力學不穩定狀態，應盡早行數字減影血管造影(digital subtraction angiography, DSA)檢查。DSA可發現出血速率≥0.5 mL/min的活動性出血[6]，在診斷的同時可直接進行血管栓塞治療。DSA的缺點在于其為有創性檢查，且有發生腎衰竭、缺血性腸炎等并發癥的風險[7]。

CT血管造影(computed tomography angiography, CTA)是一種無創性檢查。其通過靜脈注射造影劑后掃描動脈期、腸道期、延遲期圖像尋找出血部位，適用于活動性出血，對于出血速率≥0.3 mL/min的患者，敏感性和特異性分別達到89%和85%[8]。如患者存在活動性出血但血流動力學穩定，推薦行CTA以明確出血部位。血流動力學不穩定的患者也可先行CTA，發現病灶后再進一步行DSA下血管栓塞治療。

3. 膠囊內鏡檢查(capsule endoscopy, CE)：對于生命體征平穩的疑似小腸出血患者，CE為首選檢查手段。調查顯示，79%～90%的患者可通過CE完成全小腸檢查[1,9-11]。影響全小腸檢查完成率的因素包括既往小腸手術史、住院情況、腸道清潔質量、鎮靜藥物的使用、胃排空時間延長以及患者長期臥床、體力活動減少等[10,12]。為提高檢查成功率，通常建議患者吞服膠囊后步行活動以促進腸蠕動[12]，必要時可借助電子胃十二指腸鏡將膠囊送入十二指腸[13-14]。

CE更適用于觀察小腸黏膜病變，包括潰瘍、血管畸形等，其對疑似小腸出血的診斷率為38%～87%[11]，陽性預測值為94%～97%，陰性預測值為83%～100%[15-16]。CE診斷率受檢查時間、腸道準備、出血情況、住院情況、性別、年齡等多種因素影響[17-21]。血紅蛋白(Hb)≤100 g/L、病程超過6個月、多處出血灶以及臨床表現為顯性出血的患者在出血后2周內行CE發現陽性病灶的可能性更大[18,22]，有證據表明在出血后48 h內或72 h內行CE的診斷陽性率最高[19-20,23]。良好的腸道準備亦為高質量CE的基礎。目前臨床上使用的小腸清潔準備方法有多種，既往研究指出檢查前服用2 L聚乙二醇(PEG)電解質散溶液和西甲硅油可有效改善腸道清潔度[24-25]。筆者所在內鏡中心新近發表的多中心前瞻性研究[26]數據則顯示，在5組不同小腸清潔準備方案(A組：檢查前不服用PEG溶液，B組：檢查前12 h服用1 L PEG溶液，C組：檢查前12 h服用2 L PEG溶液，D組：檢查前4 h服用1 L PEG溶液，E組：檢查前4 h服用2 L PEG溶液；均與西甲硅油聯合使用)中，檢查前4 h服用1 L PEG溶液聯合西甲硅油可有效改善腸腔可視度且患者耐受性高。

CE最大的局限性在于膠囊無法自主運動、無法定位病灶且無治療功能，最主要的并發癥為膠囊滯留。膠囊滯留指膠囊停留在患者體內超過2周或需借助其他干預手段取出/排出[14]。在疑似小腸出血患者中，膠囊滯留率為1.4%，其發生主要與腸腔狹窄、腫瘤、憩室、疝氣等因素有關[27]。存在上述高危因素的患者應在行CE前進行探路膠囊/小腸CT造影(computed tomography enterography, CTE)檢查以排除梗阻。

4. CTE/小腸磁共振造影(magnetic resonance enterography, MRE)：CTE/MRE同為小腸出血的一線檢查方法，可用于CE結果陰性或存在CE禁忌證而無法進行該項檢查的患者[1,28]。CTE對小腸出血病灶的診斷率為45%～52%[29-30]。與CE相比，CTE發現腫瘤性病變的能力更強[31-32]。盡管MRE無射線暴露且對軟組織分辨率高，但其對空間、時間的要求均較高且普及率低，目前僅用于存在CTE禁忌證者或年幼患者。

5. 小腸鏡檢查：CE/CTE結果可指導后續診療計劃的制訂。有研究顯示，CE結果陰性的患者再出血率較低，因此可先進行隨訪觀察。如病程中出現顯性出血或Hb下降40 g/L以上，則需再次評估。出血時間間隔2年以上的患者亦需重新完善相關檢查以明確出血原因[33]。另一方面，如CE/CTE提示陽性結果，則應進一步行小腸鏡檢查以獲取組織病理學明確診斷，并可行內鏡下治療。如CE結果顯示膠囊從到達幽門至發現病灶的時間占全小腸檢查時間的60%以內，可選擇經口小腸鏡檢查，反之，則行經肛小腸鏡檢查[34]。另有研究[35]設定為，膠囊到達病灶的時間占膠囊到達回盲部時間的75%以內可選擇經口途徑檢查。目前，臨床上應用最為廣泛的是器械輔助式小腸鏡，主要包括氣囊輔助式小腸鏡和螺旋外套管式小腸鏡(spiral enteroscopy, SE)，其中氣囊輔助式小腸鏡又分為雙氣囊小腸鏡(double-balloon enteroscopy, DBE)和單氣囊小腸鏡(single-balloon enteroscopy, SBE)。SBE與SE的診斷率和治療率相仿[36]。與前兩者相比，DBE的診斷率更高(60%～80%)[37-39]，全小腸檢查率亦更高[40]。小腸鏡檢查的并發癥發生率為1.2%[41]，嚴重并發癥主要包括出血和穿孔，極少數情況下可能并發胰腺炎[41-42]。

二、小腸出血的治療

根據小腸檢查結果可制訂相應的診療計劃。如上述小腸檢查結果均為陰性，則予患者補鐵、止血等對癥支持治療并隨訪，如再次出現疑似小腸出血的情況，應重復上述診斷流程。

小腸出血最常見的病因是小腸血管發育不良(small bowel angiodysplasia)，又稱小腸血管畸形，約占小腸出血病因的50%；26.8%的患者出血系由潰瘍/炎癥所致，通常為炎癥性腸病；第三大出血病因為小腸腫瘤，發生率為8.8%[27]。本文主要介紹血管畸形所致小腸出血的治療原則。

1. 內鏡治療：血管擴張為最常見的小腸血管畸形，好發于近端小腸[43]，主要表現為動、靜脈和毛細血管擴張、迂曲以及管壁變薄[44-45]。氬離子凝固術(argon plasma coagulation, APC)是目前常用的內鏡下治療小腸血管畸形的方法，多項研究表明顯性小腸出血患者經APC治療后貧血情況得到改善，輸血次數相應減少。其他內鏡下治療方法尚有硬化劑注射和血管夾鉗夾止血，主要適用于APC無法止血的大血管出血。然而，在對內鏡治療后患者的隨訪過程中發現了再出血問題。一項meta分析顯示，接受內鏡下治療的小腸血管畸形患者再出血率高達45%[46]，與未經治療者的再出血率相仿[47]。此外，60%的小腸血管畸形為多發病灶[48]，部分病灶位于內鏡無法抵達的部位。因此，內鏡下治療更適用于小腸單發血管畸形病灶患者，多發病灶患者可選擇藥物治療。

2. 藥物治療：藥物治療主要包括性激素、生長抑素和沙利度胺，也有少數研究提出貝伐單抗(人源化血管內皮生長因子單克隆抗體)和氨甲環酸有一定治療作用[49-50]，但缺乏相關證據。

性激素類藥物最初被認為可通過修復上皮、增強血管兒茶酚胺敏感性以及增加循環血活化血小板數量治療血管畸形引起的小腸出血[51-52]。然而，關于其療效的研究相當有限。一項系統綜述指出，與安慰劑相比，聯合使用雌激素和孕激素并不能顯著降低小腸血管畸形患者的出血頻率[53]。一項多中心隨機對照研究[54]也指出，長期服用雌、孕激素不能預防再出血發生。

生長抑素可減少內臟血流，促進血小板聚集，增加血管阻力，抑制血管新生[55-57]。多項研究證實使用生長抑素后，小腸血管畸形患者的貧血和輸血依賴情況有所改善，出血頻率相應降低[58-59]。然而，這些研究的樣本量均較小且隨訪時間短，目前仍需前瞻性大樣本臨床試驗證實生長抑素治療小腸血管畸形出血的有效性。此外，長期使用生長抑素及其類似物的高昂費用也使其推廣應用受到限制。

沙利度胺是一種免疫調節劑，兼具抑制血管新生作用。無論是單獨使用還是與生長抑素聯合用于常規治療失敗的小腸血管畸形出血患者均被證實有效[60-61]。2011年筆者所在團隊首次通過大樣本隨機開放性對照試驗證實了沙利度胺治療難治性消化道血管畸形出血的療效[62]。該試驗將年出血次數下降≥50%定義為有效，患者每日服用100 mg沙利度胺或鐵劑4個月后至少隨訪1年，結果顯示沙利度胺治療組有效率為71.4%，顯著高于鐵劑對照組的3.7%；治療相關不良反應包括疲乏、嗜睡、便秘等。

3. 手術治療：手術治療目前主要用于血流動力學不穩定且栓塞治療失敗的小腸血管畸形患者或腸粘連患者(腸粘連松解術)。手術過程中可行術中小腸鏡檢查(intraoperative enteroscopy, IOE)，IOE診斷率可達58%～88%[63]。對于術中發現的多發性病灶，可行IOE下治療。一項針對小腸血管畸形出血患者再出血情況的系統綜述顯示，不接受治療者再出血率為49.2%(64/130)，接受小腸鏡下治療者再出血率為42.7%(209/490)，接受IOE下治療的17例患者中有4例發生再出血，再出血率為23.5%[47]。

三、結語

小腸出血約占消化道出血的5%～10%[1]，如何診斷和治療小腸出血仍是一大臨床難題。隨著新的小腸檢查技術的問世，疑似小腸出血的處理在近十年來取得飛速進展。應根據患者病情需要選擇合適且性價比高的小腸檢查方式。此外，檢查時機的選擇也十分重要。

小腸出血患者的治療應根據患者的貧血程度和生命體征決定。對于大多數患者而言，常規補鐵治療即可獲益。對于反復出血者，可行內鏡下治療和(或)藥物治療。目前仍需大樣本隨機對照試驗證實哪一類患者可能從內鏡治療和藥物治療中獲益。單獨藥物治療或聯合治療是否有效也有待進一步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