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榮 王崇印
伏羲女媧文化遺存在全國分布廣泛,山東省也不例外。山東省內伏羲女媧文化傳承的興盛地主要集中在魯南及魯西南一帶。近年來,鄒城市圍繞深度挖掘伏羲女媧文化的時代價值做了系列探索。
鄒城地處山東省西南部,是孟子故里,素有“孔孟之鄉、鄒魯圣地”之美譽,現已經納入國家“十三五”規劃的曲阜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示范區。
從現有考古資料來看,鄒城一帶最早的原始居民是距今8000 年前北辛時期的原始人類。在距今6000 多年到4000 多年的新石器時代,鄒城境內即有東夷少昊氏族部落繁衍生息,見諸典籍記載的歷史有3000 多年。城南的野店遺址發現大汶口文化墓葬100 余座、灰坑17 個、房址6 座、陶窯2 座;龍山文化房址1 座、灰坑6 個。夏代,鄒國故地的原始人群就已經形成東方夷人部族方國,其國名稱“邾婁”。商代屬東夷部族奄國。到了戰國時期,“邾國”被稱之為“鄒”,是“邾婁”二字的合音。秦朝開始設置“騶縣”,是我國最早建置的文明古邑之一。
鄒城境內以西南部鳧山為中心的極廣大區域內,分布著諸多伏羲女媧文化遺存。
伏羲女媧傳說在中國源遠流長,有關伏羲的記載在先秦典籍及以后歷代的古籍中屢見不鮮。唐代歷史學家司馬貞綜合各類古籍作補《史記》之《三皇本紀》,比較完整地勾畫了伏羲女媧的事跡和功績,其神話故事至今在全國各地廣泛流傳。
《詩經·魯頌》中有“保有鳧嶧”的詩句,鳧山與嶧山,為鄒城市境內著名文化名山。鳧山,屬泰沂山脈中段一個相對獨立的低山丘陵,由十幾個山頭綿延組成。東峰叫東鳧山,又名承雀山,傳說是女媧的出生地。西峰叫西鳧山,又名八卦山,傳說伏羲在西鳧山頂悟道、畫八卦。嶧山,為我國古代的九大歷史文化名山之一,有“齊魯名山歸岱嶧”之美譽。孔子“登東山而小魯”,這里的“東山”有一說法認為指的就是嶧山,嶧山山如卵壘,大小億萬,以堆石為奇功。伏羲女媧的神話自然就與鄒城這兩座歷史文化名山有了天然附會關系。
在廣大鄒城民眾口中,如滾磨成親、女媧補天、五彩石壘山、女媧托夢助力帝王反敗為勝等故事,基本是都發生在鳧山和嶧山一帶。滾磨成親的故事,發生在鄒城市郭里鎮東西鳧山一帶。鳧山一帶有老磨臺、盤古遺址、八卦臺、龜頭石、老龍溝、煉石臺等景觀。鳧山一帶出土的諸多漢代畫像石中,多有伏羲女媧人首蛇尾交尾圖。相傳女媧煉五色石補天,亂石從天上滾滾墜落,遂而疊成了嶧山。嶧山有女媧洞、五華峰、八卦石等景觀。關于這些故事,所有文獻記載、碑記、出土文物無不相似,唯一的區別就是與地方風物的結合,這也與神話故事傳播的特點相吻合。
有神靈崇拜的地方就有祭祀場所。鄒城有句民謠“黑風口、龍馬道,瀝瀝拉拉爺娘廟”,爺娘指爹娘,當地人稱伏羲女媧廟為爺娘廟。據康熙五十四年《鄒縣志》載:“人祖廟二座……一在縣西南隅六十里東鳧山之西麓……民間至廟祈子,有求必應,俗稱爺娘廟。一廟在城南二里。”
1.鳧山爺娘廟
鳧山爺娘廟,亦稱羲皇廟、伏羲女媧廟、人祖廟,位于鄒城市郭里鎮東鳧山西麓。郭里鎮具有悠久的歷史,相傳晉王皇帝郭元威在此筑城為廓,取名廓里,后更名為郭里。爺娘廟始建年代無考,最早的碑石記載,在五代后唐明宗長興二年(931)重修,重修時已具有相當規模,后經宋、元、明、清多次維修,形成東、中、西三路,殿、廡、閣、樓百余間,占地3 萬多平方米的古建筑群。1929 年,爺娘廟毀于戰火,僅存5 根八棱石柱和5 座龜馱石碑,現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每年農歷三月初三和十月初一,爺娘廟一帶都會舉行廟會和祭祀活動。據史書記載,廟會期間的祭祀歷代相傳,有著嚴格規范的祭祀程序和制度。屆期有數百里的香客,專程前來祈福求子,共同祭拜人類的始祖。廟會上,有雜耍、特色美食、物資交流等。會上,遠近香客、善男信女前往祈福求子,大江南北客商云集、素不相識者總熱情地說道:“姐姐,你來看咱娘了”,“我來了,你也來看咱娘了,妹妹”。男子們也熱情地稱兄道弟,好像他們是一母所生一樣。民國初,鳧山爺娘廟廟會依然鼎盛,朝客如云。“文化大革命”期間,廟會一度中斷,但是隨著社會經濟的不斷發展,廟會又逐漸在民間興起。
2.城南人祖廟
城南人祖廟位于鄒城老縣城城南,與鳧山爺娘廟一脈相承,現已不復存在,僅存有一條因它命名的人祖廟街。據當地老人講,此廟不大,“殿三間,單檐黃瓦硬山頂,廟門有十幾級臺階”。
城南人祖廟南約500 米處是孟府孟廟,北約500 米處是鄒城老文廟,東是子張祠,北是子思祠。此廟歷史典籍中沒有太多記載,其記載多與鳧山爺娘廟一并敘述。元《岳出謀碑記》記載:“(建人祖廟)非諂神以求福,而為報圣神之功。可謂行合典禮矣。”此廟坐落于體現儒家道統的廟群間,寓意非同一般。
此外,在鄒城周邊如滕州、微山、泗水等地,也分布有不少祭祀伏羲女媧的場所。
通過上述分析,不難得出兩個規律性的文化現象。一是流傳在口頭的傳說,大都以女媧為主角,如女媧補天、女媧顯靈等。連鳧山爺娘廟的傳說,也是講述了唐王征戰路過鳧山,軍糧短缺,兵乏馬困,女媧娘娘顯靈助其度過難關。二是祭祀場所命名或記載,大都以伏羲為主角,如鳧山爺娘廟官方稱為“羲皇廟”。這說明,鄒城一帶的伏羲女媧文化,留有較重的母系氏族向父系氏族過渡期間的文化痕跡。這些現象的產生有著深層次原因,本文不展開討論。
2013 年底,處在鄒魯文化核心區域的鄒城市站在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高度,進一步加大對伏羲女媧文化深入挖掘研究的力度,并在此基礎上開展創新性傳承實踐。
《左傳·成公十三年》載,“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祭典作為一種文化現象,在中國源遠流長,秦漢之際就有祭祀伏羲女媧的記載,可以說,祭祀伏羲女媧自古至今乃為最隆重的祭典之一。
2016 年農歷三月三,在社會力量的推動下,鳧山爺娘廟恢復祭祀伏羲女媧大典。祭典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在朝拜廣場舉行現代緬懷典禮,跳八佾舞,擊鼓鳴鐘,恭讀祭文。第二部分在遺址舉行上古祭祀典禮。上古祭祀儀式上,祭拜人員身著獸皮樹葉、腳穿草鞋,在巫師的帶領下跳祈求風調雨順的靈星舞。現場使用牛角號、陶鼓、骨笛、陶塤等樂器演奏。現場比較有視覺和聽覺沖擊力,首次亮相后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第三部分為文明禮儀祭祀典禮。上古儀式結束后,依宋代《政和五禮新儀》中記載的古代太牢之禮,共同祭拜伏羲女媧。
此后,祭祀伏羲女媧大典得以在三月三延續,并得到周邊民眾和學者認可,新華社、中新社等媒體也予以廣泛關注。為配合祭祀伏羲女媧大典活動,郭里鎮政府以伏羲女媧文化為主題,相繼舉辦了海內外詩詞楹聯、繪畫等系列有獎征稿活動,取得了不錯的宣傳效果。
要特別說明的是,祭祀伏羲女媧大典中的上古祭祀,不是歷朝歷代官方典籍中記載的祭祀方式,也不是為了博取眼球而故意創作的“噱頭”。更多的是基于伏羲女媧文化而進行的“文化再生產”。人類學家方李莉認為,所謂文化再生產,簡單地說就是用文化重構文化。文化再生產已成為地域民俗文化傳承發展的常見方式。伏羲女媧文化是東夷文化的源頭,鄒城市野店遺址是東夷早期文化的代表。儀式上所使用的牛角號、陶鼓、骨笛、陶塤等樂器,是依據古籍中的點滴記載和野店遺址出土的陶鼓、陶號等復原的。除此之外,諸如陶制豆、個缽形、鼎、陶杯等祭器也是復原了上古形制。根據上述“文化原料”,鄒城民間文化學者編排制作了上古祭祀音樂、舞蹈和祭器。
伏羲文化產業園位于鳧山爺娘廟南,是以伏羲女媧文化為主題的文化旅游產業園區。文化園主要包括祭祀文化區、鄉村體驗區、綜合功能區、農業觀光區、生態涵養區五大功能區,凸顯易學尋蹤、山水養生、滾磨愛情、農耕游樂、民俗體驗、禮樂博覽、祭祖尋根七大主題。目前一期工程全部完工,正在開展文化展陳設計工作。在這一項目的帶動下,鄒城文化愛好者也行動起來,尋訪關于伏羲女媧文化的歷史遺跡、傳說和民謠,成功將傳承較好的郭里土陶、伏羲廟會、祭祀伏羲女媧大典等項目申報為濟寧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并招引了一家專業從事土陶開發的科技公司到遺址附近落戶。
文化傳承需要載體,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載體,文化載體是物質化的文化內涵。缺少了載體,人們就很難撲捉到“物化的文化”和“有生命的文化”,長此以往,文化往往就容易失去其文化特質,伏羲女媧文化的傳承也不例外。鄒城有著豐富的伏羲女媧文化,但其傳承載體爺娘廟業已遭到破壞,其遺址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正在申報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遺址保護范圍和建設控制地內無法動土。伏羲文化產業園的建設,其實質就是為了填補伏羲女媧文化傳承載體空白,將無形的文化遺產落實到看得見摸得著的物質載體上,進而真正實現文化傳承與創新。
伏羲女媧文化的產生發展是一個漫長且又生生不息的歷史過程,是社會記憶的重要載體,體現著中華民族的文化認同和文化自覺。通過鄒城市的傳承實踐可以看出,文化傳承不能“守舊如舊”,而要在保持原生態特點和精華的基礎,對其歷史價值進行發掘,進而契合時代,注入新的文化元素進行活態傳承、傳播和文化再生產。此外,文化與旅游有著天然的關聯性和耦合性。傳承伏羲女媧文化,需要依托其文化資源,通過抓住和滿足人們對文化、精神和體驗的需求,因地制宜規劃建設文化載體,不斷豐富其文化內涵和外延,結合文化傳承主題歷史文脈等要素,多方位、全視角打造文化品牌體系。唯有如此,才能實現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