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秋泓,安徽財經大學法學院
基因編輯嬰兒事件最開始中國科學家賀建奎在某社交平臺上發布的一則視頻,該視頻詳細介紹了團隊進行基因編輯實驗的始末。該團隊介紹,實驗不僅受到了相關部門的授權,而且也經過了實驗者的同意。我國政府相關部門在消息發出之后,立即對該事件進行了嚴格的調查,此外還有100 多名科學家一起聯名抵制此類實驗。
該團隊在實驗開始之前,曾向深圳市和美婦兒科醫院遞交了倫理申請書,其中詳細記載了實驗原理及具體流程。實驗主要目的為編輯具有天然抗艾滋病病毒的胚胎。實驗所依托的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在本世紀以來已經得到了較為廣泛的應用和發展。而實驗涉及到的另外一個核心技術即為基因編輯技術,是在2015年才由兩位國外的女科學家所研究發現的。該項技術自問世以來,從未有人將其運用到有關人體生殖方面的實驗當中,即便是對基因編輯之后的糧食作物,各國也都采取較為謹慎的態度,更有國家直接予以禁止,其原因在于經過基因編輯的產物并不意味著無風險,而是處于一種風險未知且不可控的狀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基因編輯嬰兒實驗對于當前人類普遍接受的人倫道德來說,跨度實在太大,無法令人接受。
基因編輯嬰兒誕生將會逾越現有的人類倫理價值,動搖法律基礎,存在著以下幾個無法解決的問題:
基因編輯之后的嬰兒是否屬于父母血緣關系的繼承者?編輯基因之后的嬰兒與正常嬰兒之間有無血緣和繼承關系上的差別?兩者似乎答案都偏向肯定。如果基因編輯的尺度更大,那么我們很難解釋,假設科技更加成熟,使得一個胚胎的絕大部分屬性都不屬于父母的自然基因時,這個由胚胎發育而來的嬰兒是否還能被稱作是嚴格意義上的血緣關系繼承者?遺傳學上的自由定律和組合定律確保了人類自誕生以來血緣和性狀的自然聯系。也是基于遺傳學上的自然規律,才有了社會學意義上父母對于子女的絕對權利。因為子女的一切包括生命都來源于父母的給予,父母與子女之間的關系是任何一種其他社會關系都無法替代的,這種先天的感情因素維持了家庭關系和社會的穩定性。現代法律當中,根據與父母血緣關系的親疏,法律對婚生子女、非婚生子女和收養的子女等分別設立了不同的權利和義務。如果根據此種法理,基因編輯與否無疑也會成為區別對待的原因。這種關系在我國的民法當中,即所謂的基于婚姻、家庭關系而產生的人身權利。可見,法律無論是在當下還是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之內可能都不會去保護除婚姻家庭關系和合法的收養關系以外誕生的自然人的人身權利。
人的物化是基于倫理產生的絕對禁止事項,人的屬性是任何其他事物都無法替代的。這也是為什么法律上如此保護人權的原因,因為如果人也可以當作物被對待,那么人就喪失了人生而為人的尊嚴,他就無法再稱之為人。在人類社會經歷了奴隸時代后,現代社會中除去極個別的情況,世界上所有國家基本上對于人口販賣、器官買賣合法化都采取絕對禁止的態度,這也體現了對于人的物化已經是所有人類的共識。將人等同于物進行處理,很顯然包括了擅自修改人類所有基因。基因不僅決定了性狀,而且基因的數量直接決定了胚胎發展成何種物種。樂觀情況下,基因編輯技術只是改變了人的基本性狀,但一旦科技不成熟或出現問題,有可能導致胚胎無法發育成完整個體,原本能夠培養成人的細胞,最終可能會變為不具備任何生命體征的物。而不管科學技術如何發達,都不可能絕對避免上述情況發生,因此,但凡涉及到胚胎問題,相關技術都應該被明令禁止,只能夠被嚴格限制在醫療領域使用。
人類基因的共通性決定了編輯基因絕不可能僅僅會影響單個個體,一旦出現問題,其后果必定是連鎖反應。基因編輯本質上是違反了自然規律的一種產物,如果得到大范圍使用,那么人類作為物種而言,進化論將不再會適用,人類也絕對不可能再通過優勝劣汰的規則,去產生更適應環境的新基因、新性狀。基因編輯的好處只是暫時性的作用于某個個體,比如父母都患艾滋病的嬰兒,但一旦技術合法化,這意味著,但凡事可能對嬰兒生命造成威脅的疾病基因都將可以被修改,父母當然希望子女出生時沒有任何疾病困擾,今后也不會有任何發病的可能,但這對于人類群體來說是不現實也是不利的。缺陷基因本身的存在對于個體來說,可以使得其增強對外界疾病環境的抵抗力,從而增強自身免疫和防御系統,對于人類群體來說,劣勢基因是人類發展的動力,因為基因的保留是自然選擇的結果,沒有劣勢基因意味著沒有好的基因會被選擇。單純依靠技術或許可以維持幾年甚至幾十年之間人類對于周圍環境的適應度,但是一旦時間更久,當基因編輯所能保留的基因已經完全不適應于環境的時候,人類就再也無法依靠自然規律去適應新的環境。這就是人們經常所說的編輯基因流入人類基因庫之后的危害。
基因編輯嬰兒事件發生之后,我國相關部門立刻對事件及負責團隊進行了調查和追究。但是,實際上我國現有的有關基因編輯的立法嚴重滯后,基本屬于無法可依的狀態,體現在兩方面。一是憲法當中雖然明確了要保障人權,但基因編輯和人權之間的關系是有待論證的,結合我國憲法在司法審判當中的適用原則,憲法無法直接對基因編輯嬰兒產生效力。二是沒有涉及基因編輯嬰兒的部門法,基因編輯嬰兒技術出現之前,我國僅僅針對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等用于醫療方面的胚胎技術制定了詳細的管理辦法。但無論從目的還是實驗的本質而言,基因編輯技術和輔助生殖技術都有著本質的差別,兩者的相關規定不能互相適用。在科技尚未發展到一定高度之前,任何人都無法斷言法律中是否應該禁止基因編輯技術,而只能夠從人權、立法技術和法的價值層面來分析今后法律的走向,分析如下:
經過編輯以后誕生的嬰兒,在基因條件上必然更為優秀,比如不會患病,智商更高等等。出于對社會公平正義的考慮,應當對其享有的權利進行一定的限制。且針對基因編輯者來說,只要結婚生育就意味著危險基因會進入人類基因池,如此風險應當由誰來承擔?光是一個個體是否能夠承擔如此巨大的責任?答案是否定的,如此以來,則意味著對于此類人群來說,其生育權可能要進行一定的限制。但由于胚胎本身不能發出任何意思表示,只能由父母決定其是否進行基因編輯。這就意味著經歷基因編輯出生的子女無法選擇自己今后所作為自然人能夠享有的權利,這顯然是不公平的。此時作為實驗方的醫院,是否也應當對此行為承擔責任呢?是否能夠因其父母已經做了決定,而逃避責任?都無法妄下斷言。因此,無論是從個體角度來說,還是社會普遍正義來說,基因編輯造成的風險和危害,是任何人都難以承擔,也無法去劃分責任承擔標準的。
在賀建奎團隊進行的基因編輯實驗當中,經過我國相關部門的售后調查發現,胚胎父母對于實驗內容并不完全知情,但這并不是說在其他情況之下,父母的知情權是可以被完全保護的。由于科技的不穩定性和基因編輯的無法預測性,哪怕是最為了解實驗內容的科學家,也無法準確預測出胚胎在發展過程中究竟會出現什么問題。因此,哪怕父母具有知情權,也無法真正實現此種權利。基于知情權的不可實現,我們認為父母在此種情況下對編輯嬰兒享有決定權是不合理的。當權利行使的后果不為人所值時,權力行使本身的合理性也會受到質疑。
隨著基因編輯嬰兒事件的出現,醫療科技的發展與人倫道德和法律的矛盾也越發明顯。立法應當盡量排除滯后性,跟隨時代發展,盡可能保障社會公平和民眾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