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的柳樹和西家的槐樹

劉世河

同事楊莉第一天來我們公司上班時，一進辦公室，就讓我們眼前一亮。不僅長相、體形幾近完美，著裝也十分得體，知性中透著溫婉，以至我們幾個一時間都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楊莉大概是有點不好意思了，雙手慌亂地拽了拽衣角，隨后又用一只手快速地捂住了半邊臉，羞澀地對我們說：“不好意思，是不是我臉上的這顆黑痣嚇到大家啦？”

這一問，把我們弄得有些尷尬，因為她完全誤解了我們的目光所及，硬生生地將原本大家對她美貌的驚艷欣賞，轉化成了對自己所謂瑕疵的聚焦挑剔。而更尷尬的是，由此還顯現出我們的不友好。其實，她若不說，我們根本就沒注意到她的臉上有什么黑痣。可如此一來，她臉上的那顆原本無傷大雅，甚至還有點兒點睛傳神之妙效的黑痣，此刻卻變得丑陋起來，而且在大家的心里又被無限地放大了。誰知不久，她又說了一句更糟糕的話：“請同事們放心，我一定會用自己的業績，讓大家忽略我臉上這顆黑痣的?！边@話乍聽很勵志的樣子，可仔細一回味，卻明明就是在跟我們叫板。只是，事與愿違，楊莉盡管很努力，卻一直業績平平，加上與同事們的關系又一直很微妙，所以只待了一年便辭職了。

如今，七八年過去，我只要一想到這個曾經的同事，眼前就會閃現出她右臉上的那顆黑痣，大大的，很刺眼。至于她長什么樣甚至名字都幾乎快要忘記了。

住在鄉下老家的堂哥，有一年要翻蓋老屋，因為之前已飽受漏雨之苦，所以這次翻蓋堂哥決定將原來的平頂改為人字形的坡頂，然后掛上一層紅瓦，這樣再大的雨也不用怕了。但是，堂哥突然又想到，四鄰們的房子目前還都依然是平頂，如此一來，自家這坡頂肯定要高過他們，是否有出風頭之嫌。鄰居們這些年都一直處的挺好，可別因為這點事傷了和氣。于是，一向謙卑做人的堂哥便想，不如我先去各家打個招呼，說明自己之所以要改坡頂，只是為了防雨，絕無它意，還請鄰居們不要多想。

不料，卻招來了一大堆麻煩。后鄰說，你這樣一弄，影響我們家的風水;左鄰說，你家高出這么一塊，影響我們家的運氣;就連一街相隔的鄰居也聲稱堂哥的坡頂會擋了他家的財路。堂哥哭笑不得，也很氣憤，心想我本來是好心好意去打個招呼，沒成想竟是這種結果，真是好心做了驢肝肺。郁悶之余，堂哥撥通了我的電話。聽明白原委后，我直接告訴他說：“你這純屬多此一舉，在自家宅基上建房，根本用不著給別人打招呼，何況人家原本并沒怎么在意你這個坡頂，正是你這樣此地無銀三百兩地一說明，反而引起了別人的在意和警覺，而至四面楚歌，煩不勝煩。”

同事楊莉之所以越來越被同事們孤立，以至最后不得不趕快逃離我們單位，堂哥之所以慘遭四面楚歌，以至建房之事一波三折，屢屢延遲動工日期，其實究其根源，一點也怨不得別人，都是咎由自取。他們的初衷原都是好的，卻都犯了同一個錯誤，那就是太在意自己那點事了。黑痣也好，坡頂也罷，其實在別人看來根本就不叫事，是你自己硬把它給放大成了事。說好聽點叫弄巧成拙，實則純屬沒事找事。

很欣賞文化學者余秋雨說過的一段話，他說：“現代生活，各自獨立，萬象共存。東家的柳樹矮一點，不必向路人解釋本來有長高的可能;西家的槐樹高一點，也不必向鄰居說明自己并沒有獨占風水的企圖?！?/p>

樹高樹矮，都是自家的樹，也是樹本來應有的樣子，無需向別人刻意解釋、說明什么，否則，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自尋煩惱。

（鴨梨摘自《演講與口才》2019年1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