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強人內塔尼亞胡的至暗時刻

劉琦

2013年7月22日，內塔尼亞胡在新聞發布會上，支持歐盟將真主黨列為恐怖組織（@視覺中國 圖）

鏡頭前，70歲的以色列總理本雅明·內塔尼亞胡顯得十分疲憊。他面色蒼白，雙眼無神，但仍極力展示自己不甘示弱的一面。他對著攝像機堅定地說到：“今晚，我們見證了一場針對總理的調查，這些調查充滿了虛假指控和偏見，是一場政變！”

11月21日，內塔尼亞胡發布了這段控訴視頻。矛頭直指以色列總檢察院。

這一天的早前，以色列檢方終于決定，以欺詐、受賄和背信罪對現任總理提起訴訟。這使他成為以色列歷史上首位在任內受到刑事指控的總理。

作為美國的親密戰友，內塔尼亞胡自20世紀90年代，就在以色列政壇崛起。1996年擔任總理，卸任后又卷土重來，到現在，他已經超過建國領袖戴維·本·古里安，成為這個國家在任時間最長的總理。

軍人出身的他是以色列的鷹派，國內很多人稱之為“國王”。過去十年間，他積極推行自由市場改革并且把整個國家拉向了右翼。他還與超正統宗教少數系和反阿拉伯強硬派組成聯盟，一起打造出以色列歷史上的“最強右翼政府”。

這樣一位強人總理，自然不會欣然接受這些指控。在檢方對其調查的過去三年里，他想盡辦法與之對抗。而內塔尼亞胡要對抗的以色列總檢察長、享有“以色列看門人”之稱的曼德爾卜利特，還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

“一個對報道如此迷戀的人”

“你對選舉有什么打算？到底要不要和我站在一邊？是還是不是？”4年前的選舉前夕，已經連任數屆的內塔尼亞胡嚴厲譴責《新消息報》對他的負面報道，“你正在傷害我！”他對報紙負責人呵斥道。

2019年10月27日，以色列一家電視臺公開了一段發生在2015年選舉前的秘密對話。遭到內塔尼亞胡斥責的是《新消息報》發行人阿姆農·莫西。

內塔尼亞胡開始提條件，要求莫西多發表對自己有利的文章，作為回報，他承諾會利用職權幫助《新消息報》打擊其競爭對手《今日以色列》。

由美國億萬富翁謝爾登·阿德爾出資贊助的《今日以色列》是出了名的“親內塔尼亞胡”派，作為免費發行的報紙，近幾年搶走了不少《新消息報》的銷量。內塔尼亞胡竟然用支持者的利益，與對方交換。面對如此詭譎的條件，莫西自然點了頭。

由于涉及總理與商人之間的利益交換，這起發生在2015年的交易迅速引起了檢察機構的注意。

為其辯解時，內塔尼亞胡團隊表明，總理從來沒有認真對待這筆交易，更沒執行。但現實中，《新消息報》確實發表了支持內塔尼亞胡的社論文章。因為并沒有做出打擊《今日以色列》的實質行為，所以內塔尼亞胡在此案中僅僅受到了背信和欺詐的指控。

內塔尼亞胡是一個非常在意媒體形象的人。以色列左翼錫安主義聯盟主席阿維·加貝曾公開針對此點戲謔總理， “一個對媒體報道如此迷戀的人，絕對不能領導以色列。他多擔任總理職務一天，這個國家的公民就會多遭一天罪。”

另一起針對他的起訴，也與媒體有關。在那起代號為“4000號案件”的案子中，內塔尼亞胡涉嫌在2014到2017年兼任通訊部部長期間，幫助貝澤克電信公司與另一家大型以色列通訊公司合并。之所以這么做，只是因為他想讓貝澤克電信公司旗下的新聞網站Walla News多為他和妻子發布正面報道。

此外，還有一起“1000號案件”有關受賄。檢方指出內塔尼亞胡涉嫌接受多名商人的香檳、雪茄以及珠寶首飾等總價值超過100萬新謝克爾（約合人民幣180萬元）的禮物。作為回報，他利用總理職權，直接或間接地向對方提供好處。

來自部下的“進攻”

早在2016年，檢方就曾考慮對內塔尼亞胡提起訴訟。但由于法律層面上的難度以及一些“外部阻力”，一拖就是3年。

《新消息報》的一篇文章曾指出，當案件剛剛立案時，內塔尼亞胡的助手赫非特茲立馬被總理的親信派去做“清理”工作。

赫非特茲找到貝澤克電信公司的掌權股東和妻子，要求他們刪掉與以色列第一夫人的談話記錄。根據文章，這些信息極有可能是總理及其夫人索要正面報道的記錄。隨后， 赫非特茲將自己的手機砸毀，那些能夠證明總統與各大商人之間關系的錄音、短信也隨之消失。

一位與本案相關的人士指出：“（派人刪除手機里的信息）就是妨礙公務……問心無愧的人做不出這種事情。”

除了類似小手段，以色列法規也給調查程序增添了難度。由于定罪總理并非小事，所以總檢察院在涉及總理的案件中通常會更加謹慎，以避免遭到“越權”或“干預政治”的指控。

尤其今年，以色列已在4月和9月先后兩次舉行大選，且選舉后的政府組閣談判至今難產。在新一屆政府尚未組建的政治敏感期，無論總檢察長阿維哈伊·曼德爾卜利特選擇何時公布對總理的審議結果，都有可能被內塔尼亞胡及其盟友攻擊為“干預政治”。

據以色列《國土報》報道，曼德爾卜利特此前在以色列國防部隊工作，內塔尼亞胡親自挑選他做了3年的內閣秘書，隨后升任為總檢察長。

最后，曼德爾卜利特還是頂住了壓力，正式提起訴訟。面對公眾，他表示檢方起訴內塔尼亞胡是出于執法部門的義務以及對法律和公共利益的承諾。“沒有人可以凌駕于法律之上，無論是左翼還是右翼人士，都不應該把執法行動當作可以玩弄的‘政治皮球。”

受到指控后，內塔尼亞胡立即發布了開頭那段視頻演講，譴責總檢察院的真正目的是把自己趕下臺。除此以外，他甚至要求對本案調查人員進行調查。“我十分尊重以色列的司法系統，但是你們一定是瞎了眼才沒發現某些警察和檢察官很有問題！”

看到在任多年的總理面臨危機，很多內塔尼亞胡的支持者上街抗議，甚至公開辱罵、威脅調查本案的工作人員。為此，警方不得不為他們提供了額外的保護。

11月21日，內塔尼亞胡的支持者在耶路撒冷游行，抗議檢方對總理的指控（東方IC 圖）

46歲的以色列出租車司機Tzion Hagag得知總理被起訴后，忿忿地說，“如果法律對一個偉大的男人如此不公，那么我真的要質疑法律本身了。我們有世界上最好的總理……民主？民主正在毀了我們的國家，我們不需要民主！”

根據以色列法律，在被最終定罪前，以色列總理不論是被公訴還是在出庭受審時，都不必主動辭職。并且，只有在用盡全部法律手段后，議會才可以依法舉行針對罷免總理的投票。

此外，內塔尼亞胡貪腐案的整個法律訴訟過程，很可能會耗時數月甚至數年。鑒于他手段之多，影響之大，沒人敢保證這期間不會發生任何變數。

“他也不是神”

內塔尼亞胡在以色列政壇經營多年，自然收獲了不少忠實的擁躉。出租車司機Tzion Hagag并不是個例，他們從來沒想過總理也會有下臺的一天。“批評總理的人越多，我就覺得和他越親近。”Tzion Hagag說。

然而，面對層出不窮的貪腐丑聞和日益極端的反阿拉伯政策，也有越來越多的以色列民眾對內塔尼亞胡產生不滿。

位于以色列西海岸的盧德，因為各種族和睦共處，一直享有“現代以色列之窗”的美譽。在一個每周五出攤的早市上，人們可以看見猶太女子和佩戴頭巾的阿拉伯婦女有說有笑，年長的老者穿著傳統服飾，年輕人打扮得漂亮時髦，各種信仰、長相、膚色的以色列人穿梭于狹小的過道，一派和氣。

“看看周圍，這才是一個真實的以色列。”22歲的阿拉伯保安馬拉奇·迪亞布說，“我們相處融洽，但是那些政客似乎并不想看到這樣的場景。”

內塔尼亞胡就是“那些政客”之一。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右翼人士，堅決反對巴勒斯坦建國，并相信猶太人和阿拉伯人無法和平共處。

除了對現今的種族政策感到不滿，迪亞布還表示希望內塔尼亞胡下臺后，新總理能解決一直以來被他忽視的問題——比如年輕人無法承受的高生活成本。“他該下臺了，他也不是神，不能一直在這個位子上不下來。”

以色列電視臺12頻道11月21日公布的民調顯示，在內塔尼亞胡遭到檢方起訴后，46%的以色列民眾認為內塔尼亞胡應該立即辭職;另有17%的受訪者認為，內塔尼亞胡至少應該暫離總理職位。

民眾對內塔尼亞胡態度的轉變恰恰反映了以色列政壇的微妙變化。

在以色列，左右派間的分歧由來已久。很長一段時間內，這種分歧主要產生于右翼組織利庫德集團和左翼的工黨之間。進入新世紀，工黨不斷裂變衰弱，憑現在的實力很難再與利庫德集團抗衡。

近幾年，中立派的藍白黨勢力逐漸壯大，成為了內塔尼亞胡的有力對手。在國家安全和經濟領域，兩黨本質上并沒有什么區別。不同的是，中立的藍白黨一直以來都十分反對右翼組織的反民主政策和腐敗問題。

由于執政理念不同，無論是工黨還是藍白黨，在今年進行的幾次組閣中，都拒絕加入內塔尼亞胡領導的政府。這導致以色列至今也沒能完成組閣工作。明年，以色列很有可能會在三月迎來第三次大選。專家預測，鑒于藍白黨勢力越來越大，內塔尼亞胡勝算難料。

除了來自黨外的勢力，利庫德集團內部也開始漸漸分化。11月21日內塔尼亞胡遭到起訴后，他在黨內的競爭對手薩爾立即呼吁稱，如果需要舉行第三次大選，那么現在不妨可以開始考慮黨內初選了。

面對內憂外患的局面，內塔尼亞胡是否還能繼續憑自己多年打下的影響力渡過危機，現在誰也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