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家暴難以終結？

汪璟璟　左璐　羅婞

“家庭暴力的循環，不是說天天都打，其實是有一個蜜月期、矛盾集聚期和爆發期。

偶發性的家暴未必具有暴力循環的特征，但長期形成權力控制關系的家庭暴力一定會有循環的特征。”

11月25日，國際消除家庭暴力日。這一天，時尚仿妝博主宇芽在微博上發布了一個控訴前男友沱沱（原名：陳鴻）家暴的視頻：“我被家暴了，過去的半年我仿佛活在噩夢里。”開始是一段監控視頻，沱沱拖拽著宇芽的雙腳，宇芽拼命反抗，但還是被拖出了電梯間。接著就是一頓暴打。沱沱的兩任前妻也在視頻中講述了曾經被沱沱家暴的往事。

不到24小時，這條視頻在微博上就有了過億的播放量，幾十萬的轉發和評論。在這背后是無數人的痛苦經歷。據全國婦聯的統計數據，在中國2.7億個家庭中，約30%的家庭存在家暴，其中90%的受害者是女性，平均每7.4秒，就有一位女性遭受丈夫毆打。每年有15.7萬婦女自殺，其中60%婦女自殺是家庭暴力直接或間接導致。家暴致死，占婦女他殺原因的40%以上。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統計，全球三分之一的女性都遭受過身體或性暴力，大部分的施暴者是她們的伴侶。

在此前一天，韓國明星具荷拉被警方發現在家自殺身亡。一年前，媒體曾曝出具荷拉被男友家暴，致子宮出血，身上多處有扭傷和挫傷，男友曾用“公開不雅視頻”威脅具荷拉，在警方公布的電梯視頻中，具荷拉下跪求饒。

緊接著，演員蔣勁夫又被來自烏拉圭的新女友朱莉塔（Julieta）指控家暴：“和JJF住一起的日子很像在監獄里面”，“他是個控制狂，暴力狂和妒忌心很強的人”。朱莉塔稱蔣勁夫多次對自己使用暴力，捏她的頸，拳打她的肚子，甚至威脅要殺了她。去年11月，蔣勁夫因對其同居日本女友中浦悠花施行家暴造成重傷而被日本警方逮捕。

2016年3月1日，中國正式施行《反家庭暴力法》，明確了家庭暴力是指家庭成員之間以毆打、捆綁、殘害、限制人身自由以及經常性謾罵、恐嚇等方式實施的身體、精神等侵害行為。除了保護家庭成員外，《反家庭暴力法》對于“家庭成員以外共同生活的人”，比如說同居的男女朋友，也同樣有效。

三年多過去了，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家暴不是個人私事，而是社會公害。沱沱的學生趙夢蛟看到被家暴的宇芽后，站出來為她作證：“我覺得我不能再裝聾作啞，對自己感受到的東西再避而不談，不站出來，沉默，不作為，選擇中立，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是一種推手作用。”

全球公害

“他抓住我的肩膀使勁往地上一摔，很用力地一摔，我當時就尾椎直接摔到地上，就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的腿沒有知覺了，我就想站起來回家，我發現根本就站不起來……然后用他穿著鞋的腳踩我臉，踩我正臉，我甚至能夠聞到他鞋底在外面踩過的臟東西，那種侮辱，那種侮辱……”宇芽一邊哭一邊講述8月29日被沱沱家暴的過程，“他用腳不停地踹我的身體，翻來覆去，我不敢吭聲不敢有任何反抗……”這是一年里的第五次家暴。

施暴結束后，沱沱打電話叫趙夢蛟來把宇芽從他家帶走。趙夢蛟震驚了：“我沒有看過任何一個女孩像牲口一樣癱在床上。”她和另一個朋友把宇芽接到醫院拍片，看到宇芽從手臂到后背大大小小的瘀青。“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女孩被家暴留在身上的那些傷，我不清楚她父母看到會怎么想，反正我當時是特別震驚，就好像我也被那樣打了一頓。”

2018年三八婦女節，一位女性在羅馬尼亞內政部門前手持鮮花反對家庭暴力（@視覺中國 圖）

殘障人李冉也曾被丈夫用腳踩在臉上。盡管離婚已經五年了，但家暴的傷痛依然留在她的身上。11月份，她因為腿疼住院接受治療——前夫曾因一件小事踢斷了她的左腿，導致她左腿骨折并留下嚴重的后遺癥。這是她遭遇的第一次家暴，此后是長達四年的噩夢。

2002年，北京市東城區源眾家庭與社區發展服務中心創辦人李瑩轉行做律師接手的第一個案件便是家暴案，那次她的當事人被丈夫打斷了腿。“她來尋求幫助的時候，繃帶的血都變顏色了，整個人是非常悲慘的樣子。”之后，她又接觸了很多家暴的案件，“甚至有被丈夫弄死的，尸檢時看到她身上血淋淋的，還有的女性被丈夫家暴以后沒有錢治療，傷口化膿發臭。”這給她帶來了巨大的震撼，剛開始連著好幾夜睡不著覺。“為什么世界上有這么悲慘的事情，我們為什么這么無力？”最高人民法院 2015 年公布的數據顯示，近 10%的故意殺人案件涉及家庭暴力。

2018年9月10日，具荷拉與異性工作伙伴單獨吃午飯，沒有告訴當時的男友崔某。崔某知道后，于9月13日凌晨闖入她的家中，兩人的口角很快升級為暴力。具荷拉說，崔某扯她的頭發，將自己推向白板，甚至把空氣凈化器砸向她。

宇芽視頻截圖

在具荷拉提供的受傷照片里可以看到她的腿部和腳上有多處瘀青，診斷書上寫明，她甚至出現了子宮出血的情況。具荷拉的遭遇只是韓國家暴問題的一個縮影。據韓聯社報道，僅在2015年，韓國就發生了4萬起家庭暴力事件，日均110起，比上一年增長132%。

家暴是一個世界性的社會毒瘤。據《中國婦女報》，截至11月23日，法國今年因家暴而死的女性人數達到138名，這比2018年家暴致死婦女人數總和還多17個。在德國，2018年有11.4萬名女性成為家庭暴力受害者，每小時有至少1名女性，遭受來自伴侶的暴力對待。

怡園酒莊莊主陳芳在美國讀書時，曾做過三年家庭暴力急救室的輔導員。她每周工作一次，從晚上7點到第二天早上7點，平均每個晚上都會去現場救助三次。“甚至圣誕夜的案子還特別多，一單沒處理完，另一單的電話就來了。”被打的多數是女性，她曾經看到一個女性被打得滿臉是血，牙齒都掉了，偶爾也有男性被打傷的。

暴力循環

沱沱對宇芽的第一次家暴發生在今年4月8日。那天，沱沱約了一個女孩去巴蜀中學玩。“因為之前他對我多次強調，跟我耍朋友就不會單獨見其他女孩，所以當我質問他時，他狠狠地扇了我耳光，而且是很用力地連續打了十幾下。”宇芽后來在微博中寫道，“我當時很震驚，但他打我后，向我道歉、示好，我念在是第一次，懦弱地原諒了他。”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宇芽都被沱沱連扇耳光。但事后在沱沱示好后，宇芽又都原諒了他。

第四次，沱沱用力掐宇芽的脖子，抓著她的頭使勁往墻上撞，不停地辱罵她。“當時我意識到他暴力升級決定分手，在回家收拾東西的時侯他又甜言蜜語地哄我，跪下求我，并發誓不會再對我動手，我又心軟，原諒了他。”

結果一周之后就發生了第五次家暴。“家暴后示好是他的一貫伎倆。我很后悔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諒了他，最終導致了最后兩次，也是最嚴重的家暴。”宇芽懊悔地說。

李瑩說：“家庭暴力的循環，不是說天天都打，其實是有一個蜜月期、矛盾集聚期和爆發期。偶發性的家暴未必具有暴力循環的特征，但長期形成權力控制關系的家庭暴力一定會有暴力循環的特征，打完以后給你道歉，給你送禮物，對你特別好，讓你覺得他是在改好，慢慢地你們又相安無事過了一段時期。但是這種矛盾其實在慢慢地聚集，突然間在某一個節點上又爆發了。說錯一句話、飯做得不好吃都會成為家暴的借口。”據她觀察，這一類的家庭暴力案呈現出它獨有的特性，那便是很多案例的家暴程度基本都是由輕往重發展，沱沱對宇芽的家暴行為便印證了這一點，沱沱對宇芽的家暴行為是在升級的。

知道宇芽的遭遇后，沱沱的兩任前妻都仿佛看到了自己與沱沱噩夢般的往事。沱沱的第一任妻子阿步說：“我剛到重慶的時候就懷孕了，只有幾周的時候，（他）朝我肚子踹了兩腳，他打我耳光，就是整個腦袋都發暈的那種，掐我脖子掐到沒有辦法呼吸，去廚房拿菜刀出來說要砍死我。我這次就看到宇芽的視頻和文字嘛，就一下把我拽到十年前，感同身受，就是當時我受到的精神壓迫和那種傷痛。”第二任妻子金秋說：“他會把我的手反鎖起來，把我的頭抓起來往墻上撞……要不是宇芽這一次的情況，我根本也不會出現在這里。我能夠清晰（記得）的有印象的應該是5次（家暴）。”

北京市千千律師事務所執行主任呂孝權律師說：“初發的偶犯的家庭暴力有可能終止，周期性的、循環性的、嚴重的家庭暴力，沒有外部的強有力的干預的話，他的暴力循環基本上不可能被打破。”

李冉和前夫的婚姻生活中，暴力也是在不斷地升級，前夫時常會因為小事家暴她，拳打腳踢是家常便飯，她說那場景就和電視劇《不要和陌生人說話》里的一樣。

為什么不離開？

視頻發出后，也有很多人在彈幕或者評論中問，為什么第一次被家暴時不轉身離開？

“前四次他是喝醉的，也許是酒精的原因。”起初宇芽對沱沱仍有感情，“很難抉擇，他是我的親人，我最愛的人。”她在《新京報》的采訪中說道。沱沱用甜言蜜語和下跪一次次挽留了宇芽。

家暴后示好是沱沱一貫的伎倆。“他會有一套非常完整的說辭，然后讓你一直去原諒他。”金秋也是經歷了多次家暴之后才看清他的真面目。

李瑩將這些反復無常的施暴者稱作“戲精”，面對確鑿的證據，有的施暴者戲精上身，痛哭流涕，一臉誠懇地求得原諒。

陳芳則認為，喝醉酒不是將暴力合理化的借口：“他很清楚打哪里會傷害你，比如你說話他打你嘴巴，懷孕會踢你肚子。”在輔導工作中，她發現家暴的復發率是非常高的，因為受暴者要很長一段時間才會考慮離開，很多時候是自己生命有危險或者自己孩子生命有危險，才下決心離開。

在李瑩看來，長期遭受家庭暴力的婦女有一個特殊的心理狀態，即婦女受虐綜合征。“長期的恐懼、焦慮、無助，導致她有長期無助感，極度的自卑，矮化、弱化自己的能力。而且她會有一種認命感，我這一輩子都沒有辦法擺脫他了。”極度的自卑之后反而會將對方的能力無限夸大，“就覺得對方特別厲害，我整不過他”。

離開沱沱之后，宇芽才清醒地發現沱沱在對她洗腦：“在一起后，他開始因為生活中的一點小事就對我各種貶低大罵，不斷地向我灌輸他的三觀，否定我的工作和生活。”

婚姻家事律師、北京家理律師事務所創始人易軼也贊同李瑩的說法，施暴者實施暴力行為后會不斷地給對方洗腦并認錯，而女性往往都比較感性，對感情仍抱有幻想的她們會給自己洗腦。“他不可能是這樣的，可能只是偶爾這一次，總是再幻想給他一次機會，結果人家就會變本加厲，因為長期之后，施暴者便會覺得家暴的代價越來越小。”

當宇芽決定分手后，沱沱又不斷地恐嚇她，騷擾她身邊的人，破壞她家的車位。這也是金秋多年前的遭遇：“中間他一直在威脅我，在他的微博上發了很多詆毀我的話，包括詆毀我家人的話，私下他會威脅要殺我，要殺我全家，要燒我的房子。”

去年，具荷拉被家暴后，不僅不敢追究前男友的責任，還在前男友誣告她家暴的不利輿論下，多次試圖與其和解。直到媒體曝光了一段電梯里的監控畫面，公眾才了解到她的前男友手握兩人的私密視頻并以此要挾她。具荷拉因此非常害怕：“在前男友的手機里發現了之前明明已經刪掉的視頻，感覺很害怕，會不會已經公開了？是不是和朋友們共享了？自己作為藝人、作為女人的人生會怎樣……”

2014年12月10日，廣東深圳東門步行街，一名女子身穿染了血色的婚紗，舉著“反家暴、不要傷害”的牌子佇立在寒風中，希望引起社會關注（東方IC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