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瑩
任何藝術都離不開想象和聯想,而想象和聯想的外在表現主要就是虛實關系。目前,由于缺乏系統的歸納,虛實的外延呈現出一種比較混亂的狀況,這給詩歌教學帶來了很大不便。整體而言,各種虛實關系并不在一個層面上,而是分布于一個立體化的結構中,從創作思維到表現手法再到文學欣賞,都有它的影子。
一、創作思維
創作時對于形式的確定,是一個由實到虛,再由虛到實的奇妙的心理過程。正如梁宗岱先生所說:“心靈的活動也得受形于外物才能啟示和完成自己:最幽玄最縹緲的靈境要借最鮮明最具體的意象表現出來。”首先是由“實”的現實之物引發虛的情思,這叫“化景物為情思”,再把虛的情思轉化為實的意象。老子說: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以此來說文學創作,情感為“無”,表現情感的意象則為“有”,這“有”是源自“無”的。總之,先為物象所感而移情于物,產生某種情愫,再用意象去表現這種情愫,正是“景乃詩之媒,情乃詩之胚,合而為詩”。當然,這一過程并非那么單一,往往是循環往復多次,其間物我交感,人的生命和宇宙的生命互相回環震蕩,只有虛實多次往還,創作的作品才能呈現出形神兼備的風貌。
這一層虛實關系,基本是一個思維的過程,潛藏于“黑箱”之中,但其后半部分,化虛為實,因為落實為最終成品的繽紛意象,還是可以大致還原得出的。
我們看2008年江西卷《初入淮河四絕句》(三):兩岸舟船各背馳,波痕交涉亦難為。只余鷗鶩無拘管,北去南來自在飛。
淳熙十六年十二月,金人派使者來南宋賀歲,楊萬里奉命送金使北返的途中,來到原為北宋腹地,現已成為宋、金國界的淮河時,感慨萬千,作詩以抒懷。前兩句寫了“兩岸舟船各背馳,波痕交涉亦難為”的實景,兩岸相望,舟船穿梭,但“各背馳”而無法自由往還于兩岸之間,而且船行過激起的波痕連交匯“亦難為”,這就不止于寫船和波痕了,而虛寫作者對南北分裂的痛苦與無奈。后兩句和前兩句形成鮮明對照,寫鷗鶩的自由,這些飛禽不受兩國邊界的約束,可以在淮河兩岸自由往復地飛翔,對照之下,對國家統一、人民自由往來的強烈渴望就不言自明了,這是虛寫。
袁行霈先生從意境這一古典詩歌的核心概念出發,將情景關系定義為意與境的關系,并總結出意與境交融的三種不同方式:情隨境生;移情入境;體貼物情,物我交融。如果照此看來,以上這首詩更多地體現為移情入境,即詩人出發之際已經帶著因南北分裂而引起的痛苦之情,而“人到淮河意不佳”“中流以北即天涯”,當此際,更添惆悵,于是作者就把自己的情感注入到這“各背馳”的舟船和“無拘管”的鷗鶩之上,客觀的物境也就帶上了詩人主觀的情意。
二、表現手法
虛實作為表現手法,主要體現在時空的拓展上。詩歌的內容越具體,對時空的依賴就越強烈,而這種虛實結合在立足于寫作時的實際狀況、展開的聯想想象、豐富的詩歌內容的同時,往往對表情達意起到很好的作用。學習或考試經驗欠缺者往往難以察覺,所以教學中讓學生學會認清標志性詞語是解決問題的關鍵。虛實關系在這一層次是高考的重點,表現為很多形式:
1.現在與過去。在文字上可能有“憶”“思”
之類的標志,如“翻思向春日”(2012年全國大綱卷《落葉》)。
2.現在和將來。在文字上可能有“念”“想”
等詞匯和“明日”等表示時間的詞匯做提示,如“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2008年重慶卷《卜算子·送鮑浩然之浙東》)。
3.現實和夢境。“夢”是這里的關鍵詞,如“思量只有夢來去”(2010年廣東卷《望江東》)。
4.此地和異地。“想”是關鍵詞,如“想得家中夜深坐”(2005年全國卷Ⅱ《邯鄲冬至夜思家》)。
5.畫內與畫外。描繪畫面所見為實,想象相關畫面為虛。如2008年寧夏卷《題李世南畫扇》。
下面以《題李世南畫扇》為例: 野水潺潺平落澗,秋風瑟瑟細吹林。逢人抱甕知村近,隔塢聞鐘覺寺深。
本詩給我們展示的畫面大概是:有條小溪從兩山之間流出,樹林里樹葉飄落,一個人抱著甕在路上(或溪邊),山谷那邊隱約露出了寺廟。
這首詩好在不單單寫出了靜態的畫,而是發揮想象,探索畫家心理,給畫賦予了動態、聲響,揭示畫外的景與趣:畫面有水(實),詩人便聯想到水發出潺潺的聲響(虛);而對畫上林木葉子飄落(實)的聯想,得出必有秋風吹過,由此再進一步聯想秋風有聲(虛);畫中有人抱甕汲水(實),詩人便想到這應該是附近村莊的村民,因而附近當有村莊(虛);畫里在山坳中遠遠隱現的佛寺(實),又使詩人想到了富有韻味的鐘聲(虛)。如此往復聯想,對畫面之美的欣賞誠然是一種“破壞”,但對詩歌而言卻是一種奇妙的創作。
這一層虛實關系從屬于對意象意境的描寫和創造,是創作者通過時空的拓展,使各種意象合理安排,從而形成意境的寫作手法。
三、文學欣賞
先說第一方面,一首好詩往往會留下空白讓讀者展開想象和聯想,并將其填充豐富。如2011年安徽卷中歐陽修的作品《瑯琊溪》:空山雪消溪水漲,游客渡溪橫古槎。不知溪源來遠近,但見流出山中花。
實寫眼前景象,冰雪消融,小溪水漲,水中所見之從山中飄來的落花,令人浮想聯翩,而溪水來自山中何處,是遠是近,遠方山中大好春景如何,只是虛寫,引而不發,留給讀者去聯想和想象。在虛實之間,作者只寫眼前的山外春光乍泄,而在讀者心中卻是一個萬紫千紅的遠方山中世界。
至于讀者的欣賞,則是通過聯想想象把握詩歌的情致。和欣賞創作正好是一個逆向互動關系,寫作者是通過想象聯想,化虛為實;讀者再通過想象聯想,因實得虛,從具體的意象出發,進而把握詩歌的情感主旨。具體而言,就是通過聯想想象,啟動文字背后的所指,從而將所指和現實生活聯系起來,最終把生硬的語言符號轉化為栩栩如生的圖景。而在這一過程中,我們的文化生活積淀便發揮了作用,結合生活圖景和意象色彩進行綜合判斷,就可以把握作者的情感了。
此時,作品是實,聯想的生活實景則為虛,二者形成互動。2011年遼寧卷所選的黃庭堅詩《題鄭防畫夾五首》(其一)描述的是對一幅畫的欣賞過程,我們借以比附詩歌鑒賞的奇妙旅程。
惠崇煙雨歸雁,坐我瀟湘洞庭。
欲喚扁舟歸去,故人言是丹青。
這首小詩雖短,卻極盡曲折之妙。先寫作者看惠崇的一幅畫,見畫面上煙雨籠罩湖面,天上掠過歸雁;作者進而仿佛已由畫境置身于現實的煙雨蒙蒙的瀟湘洞庭湖上,望著歸雁,思歸之意頓生,就想喚一條小船歸去。突然,耳旁響起朋友的聲音:這是一幅畫。于是作者才發現自己是將畫境當作真景了。全詩從畫面引出真景,再從真景跳出,跌落到欣賞名畫的現實之中。這不由得讓人想起另一首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的《惠崇春江晚景》,該詩前三句描寫畫面,最后一句是寫生活,以畫面為實景,對生活的聯想當為虛寫。
相比較而言,黃詩更顯復雜,整個過程,循環往復,畫境、想象的現實之景與現場對畫的觀摩相互交融,很難分辨何為幻、何為真,真是惝恍迷離,頗有莊周夢蝶的妙境。而作者的更高明之處在于,他一度陶醉于欣賞,之后還能將微妙的心理過程梳理得如此清晰,描述得如此迷人,為我們展示了一個藝術鑒賞的過程。詩歌鑒賞也應大體如此。
文字背后是人生圖景,此人生圖景外還有彼人生圖景,文字之外則是現實生活,現實生活之外還有現實生活。正是因為有這些虛實的多重呼應,我們的理解才是可行的,才是富有個性的。
虛實關系無疑是詩歌中的重要關系,也是教學的重點內容。分清層次,科學歸類,不論是對教還是對學,都是一件有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