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

皮埃爾· 路易斯·杜梅斯尼爾的作品《客廳里的紙牌玩家》,收藏于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在近代歐洲文學和藝術作品中有一個主題顯得非常普遍,那就是賭博。從普萊沃神父的《瑪儂》、普希金的《黑桃皇后》到小仲馬的《茶花女》,人們要么親自玩牌,要么抱怨自己賭輸了錢。這樣的經歷和抱怨,大部分時候換來的都是同情和安慰。
為什么近代貴族階級對“賭博”這種惡習,沒有表現出日后中產階級道德觀里那種義正辭嚴的憤怒呢?
第一個原因就是貴族階級的生活方式。特權和財富在生活方式上的體現就是,他們可以無視自然規律,不必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歸的普遍作息。
從18世紀中期到20世紀初的100多年,既是貴族階級盛極而衰的100多年,也是技術上突飛猛進的100多年。而技術上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就是照明設備的進步,正是這種進步讓歐洲的上層階級在晝夜顛倒方面不斷登峰造極。
啟蒙時代的孟德斯鳩曾經抱怨說,他那個時代的法國上流社會人士,只在每天接近中午時醒來和下午出門之間的時間里讀書,而讀書的目的還是為了在下午的沙龍里去談論它。從孟德斯鳩的話里可以知道,啟蒙時代的上流社會人士,一般要睡到接近中午,也就是11時前后才起床。那么,他們上床睡覺的時間大體上也就是凌晨兩到三時。
關于這個問題,喬治三世的一句名言可能會推翻我們的判斷,他說:“男人睡6小時,女人睡7小時,傻瓜才睡8小時。”但喬治三世是一個嚴肅方正的英格蘭紳士,他是早睡早起的,而他那個晝夜顛倒的寶貝兒子、日后的國王喬治四世,一定不同意他的觀點。
啟蒙時代的18世紀巴黎,是靠煤油燈照明的城市,而在19世紀,巴黎的照明還要經歷兩次重大的技術變革。第一次是19世紀下半葉煤氣燈的普及。煤氣燈照亮了整座城市,劇院、音樂廳的演出就可以變得越來越晚,散場之后的飯館、咖啡館、酒吧幾乎徹夜營業,上流社會人士晝夜顛倒的程度自然也就愈發嚴重。
《追憶似水年華》是一本美好年代上流社會生活的活化石般的書。書中風雅的單身漢夏爾·斯萬先生,在歌劇散場之后找到正和一群英國人吃夜宵的情人,他們一起進餐聊天,再一起回家,這時候已經是深夜了;然后他們還要吵架,作靈魂的交流;夏爾·斯萬先生還要摔門而去,繼而后悔,回來請求情人的原諒;最后他們言歸于好,之后是傳統的肉體交流;等他們全都折騰完,天其實已經亮了。這就是煤氣燈照亮的美好年代的夜生活。
到20世紀初,另一項發明以更快的速度席卷了整個歐洲的大城市,那就是電燈。煤氣燈把老歐洲的夜生活推向高潮,電燈則把它送上曲終人散之前的最后瘋狂。這個時期有代表性的城市當然還是巴黎,但是巴黎之外還有一個特別有代表性的城市—柏林。柏林的人口在1910年代劇增到300多萬,但它的城市規劃卻非常敷衍。整座城市在圍繞著舊城的環狀空間里像攤大餅一樣不斷擴張,這個巨大的圍繞著柏林舊城的新城區,就是所謂的“威廉環”。
“威廉環”本身是新城區,新興的工廠都集中在它的東部和北部,上流社會的住宅區則集中在西南部,一直向波茨坦方向伸展。這個時期,柏林工廠的工作制是早7時到晚7時,每周工作6天,也就是776的工作制。于是就出現了一個非常具有象征意義的場面:每天早晨,當柏林的下層階級拿著自己的飯盒,擠電車去東北方向的工廠上班時,他們往往會和那些坐著小汽車回“威廉環”西南部的家、上床睡覺的上等人相向而行。
在100多年里,貴族夜生活被照明技術的進步拉長了十幾個小時,但他們可干的事并沒有相應增長,無非是吃晚飯、看戲、聽音樂、跳舞、談戀愛、聊天和喝酒。電影要等到20世紀初才有,而且即使電影誕生了,要發展到像我們這個時代動不動100多分鐘的程度,也要假以時日。
聊天這種事,多數人都更喜歡當聽眾:有伏爾泰在我們就不用說話了;今天真好啊!瘸子塔列朗來了;今天真糟糕!連貢斯當都沒來,夏多布里昂倒是來了,可誰愿意瞧他迎風流淚呢?梅特涅還沒帶著瑪麗·盧多維卡女大公回來么?這日子還怎么過?
所以,一個人有那么長的夜晚要打發,但其實也沒什么正事可干,于是不如玩牌算了。金燦燦的金幣放在桌子上,隨著撲克牌的變化從一個人手里流到另一個人手里—這是最刺激的游戲,也是一群人打發無聊夜生活的最好方法之一。
貴族有特權,如果他們再去努力賺錢,就有可能與民爭利。
但這也并不能解釋為什么貴族階級會容忍甚至是接受“賭博”。賭博終究是一種惡習,沒有哪一個宗教會認同這種東西。那為什么貴族階級會默許了這種惡習呢?這大概與貴族階級的文化和對財產的態度有關系。
賭博其實也是國王賞賜身邊貴族的一種隱形方式。
貴族和資產階級不同,貴族的財富是與生俱來的,自己不需要賺錢,而且君主也不希望貴族去賺錢—貴族有特權,如果他們再去努力賺錢,就有可能與民爭利。所以,君主大都一方面從制度上禁止貴族經商,另一方面則從文化上鼓勵貴族盡可能地“視金錢如糞土”。

1730年代的盒裝游戲零件,可用于賭博

1750年代的四張游戲卡
在貴族階級眼中,你的錢是你自己賺來的,和你是你爸爸跟家庭教師生的一樣,都是不名譽的事情。所以,貴族雖然喜歡錢,但并不能表現出來。一擲千金才是貴族氣派,彎腰撿錢?那是布爾喬亞干的。
《雨果夫人回憶錄》里面,講述了一個雨果和夏爾·諾迪耶一起去蘭斯參加查理十世加冕途中的故事。去蘭斯的路上有一段路非常陡峭,所有人要從馬車上下來,跟在馬車后邊走。走著走著,雨果看到路上滾過來一個金燦燦的東西,于是馬上跑過去撿,果然是一枚金幣。過了一會又是一枚,雨果又撿起來,再過一會兒又是一枚。
夏爾·諾迪耶對雨果說:“我們可能碰到撒金子的精靈了。”雨果則表示:“如果我們照這個速度撿下去,不到蘭斯我們就發大財了!”這個充滿童話色彩的故事,最后以雨果撿到自己的榮譽團勛章告終,他追上馬車發現原來是他的箱子漏了。但若非如此,而是一個搞惡作劇的貴族,躲在馬車上扔金幣釣維克多·雨果先生和夏爾·諾迪耶先生,然后哈哈大笑,就更能體現貴族的金錢觀了。
說到撒金子不違背貴族的金錢觀,我們都知道羅馬帝國那些向人民拋撒金質徽章的皇帝們。羅馬帝國的貨幣早期只有銅幣和銀幣,于是這些出手豪闊的皇帝就鑄造有自己頭像的金質徽章,然后撒給羅馬的人民。這樣的例子在此后也有,最著名的一個是路易十四的首相馬薩林紅衣主教的侄子。
伏爾泰告訴我們,這位紅衣主教死后,他的侄子和侄媳繼承了留下的大筆遺產。有一次,這對夫妻在紅衣主教留下的豪宅里發現一個巨大的柜櫥,它在紅衣主教死后從來沒被打開過,也沒人知道鑰匙在哪里。于是他們命令仆人把柜櫥砸開,砸開之后,發現里面裝的全是紅衣主教收集的各種金幣、金質紀念章和徽章。發現這筆意外之財的夫妻是怎么做的呢?他們和砸開柜櫥的仆人一起,站在窗口把這些金子往街上的人群里扔,看著人們爭著撿而哈哈大笑。
覺得從窗口撒金子都沒有什么不對的貴族,當然能接受一擲千金的豪賭了;不但能接受,他們甚至認為這樣做很有貴族氣概。雖然基督教道德反對賭博,但貴族階級的偏見和傳統在這方面戰勝了宗教信仰。

荷蘭畫家盧卡斯·范·萊頓的作品《紙牌玩家》,作于16世紀中后期,收藏于華盛頓國家美術館
一個貴族是不會跟你抱怨他做生意虧了本的,只有像約瑟夫·張伯倫那樣的“維多利亞時代的羅伯斯庇爾”,才會送自己的兒子去巴哈馬群島種劍麻,而且在這樁生意里賠了本還逮誰跟誰說。對貴族來說,抱怨自己下錯了注,或者賭博時看錯了牌,才是體面的。
比如說,作為俄羅斯良心的托爾斯泰伯爵,他年輕時住在屠格涅夫家,每天半夜回來還要洗澡,洗澡時還要唱歌。他就不會跟屠格涅夫說什么生意或稿費的事。因為他自己是個伯爵,而屠格涅夫的父親是個近衛軍軍官,他們都是貴族。所以他給自己找的理由就非常貴族氣,他說:“我打牌的時候,把僅有的那點財產全都輸了!”
在英國,當過首相的小皮特就特別喜歡賭,他把國王的財政管得井井有條,自己卻被債主在身后追著跑,原因就在于他好賭。對英國貴族來說,賭博并不是什么有損尊嚴的惡習,想方設法地賺錢才是!
貴族不排斥賭博的另一個原因,是君主對賭博的態度。在近代的很長時間里,賭博其實也是國王賞賜身邊貴族的一種隱形方式。跟我們這個時代把“陪領導打牌”看作隱晦送禮的方式正相反,波旁王朝晚期,跟國王打牌是貴族階級“虎口拔牙”的重要方式。凡爾賽宮的夜晚,貴族跟國王賭博解悶,國王輸多贏少。很多財政困難的貴婦人,尤其是老婦人,甚至把陪王后玩牌當成是一個重要的補貼家用的賺錢渠道。
但反過來說,國王把這些放在外省就會變成不穩定因素的貴族聚集在凡爾賽,圍繞在自己身邊,也總得給他們點回報。如果實在找不到合理的賞賜理由,那打牌的時候輸給他們點也沒什么不可以。于是,君主就身體力行地帶著貴族們賭博,那在一切倫理圍著國王轉的貴族社會里,誰還會反對賭博呢?
在那些大家聚集在一起沒事干的夜晚,賭博是沒有才智之士在場的情況下,大家能一起干的最刺激的娛樂,同時又符合貴族傲視金錢的倫理觀,國王還帶頭玩,誰還能說賭博的壞話呢?
在近代的貴族社會,賭博還有另一個隱秘的“好處”,它是貴族階級內部少數可以公開分享的“惡習”。人和人之間建立信任,是需要分享一些小小不言的缺點和陋習的。比如男人聚在一起抽煙,就是一個建立友誼和信任的捷徑。剛見面不久的兩個人一起從吸煙室里出來,就已經為進一步的友誼打開了大門。而在抽煙還不流行的18世紀,賭博是兩個人彼此確認“嗯,這是自己人”的最好方式。兩個軍官第一次見面,廢話都說完了,酒也喝了,就差最后一步就可以無話不談的時候,旁邊有人摸出一副牌,于是一段友誼可能就這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