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 峰
(長安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西安 710064)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建設生態文明是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千年大計。”[1]這既表征了生態文明建設之于中華民族持續發展的歷史厚重性,又凸顯了生態文明建設之于當代中國現實發展的時代緊迫性。隨著生態危機的不斷加劇,人們對生態問題的理性關注開始從倫理學轉向政治哲學[2],生態問題的解決之道也開始從個體呼吁和社會運動轉向頂層設計和政治推動。政治系統與生態系統的深層互動將成為生態文明建設的基本態勢,而政治系統對生態系統的宏觀引導和強力規制則成為解決環境問題、化解生態危機的決定因素。正因如此,對生態問題進行政治性考量與應對,就成為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必由之路。而當代中國生態政治發展,則無疑與當代中國的生態文明建設具有契合性。
學者張勁松在《論生態治理的政治考量》一文中,分析了政治考量對現行生態治理過程中科技取向、道德取向和增長取向的局限性的糾補,表明了政治思維和實踐可以為生態問題的解決提供全新維度,進而認為生態治理政治考量的本質是反思工業化道路,中國治理生態危機需要從工業文明轉向生態文明,走一條適合中國的可持續發展道路[3]。這表明當代中國的生態文明建設,不僅意味著當代中國生態環境的有效治理,還表征著當代中國人與自然、社會與生態之間新型互動關系和結構的重塑與創新,更標志著當代中國社會發展模式和演進道路的歷史轉型和時代提升,因而具有歷史性、全局性變革的時代特征和本質要求。因此,要實現當代中國綠色發展的時代轉型,就必須對社會各系統與生態系統的聯結方式和互動模式進行戰略性考量和設計,而非簡單地實施生態環境保護和治理。這無疑要求在認知層面、體制層面、實踐層面對生態發展和社會進步進行宏觀立體考量。唯有此,作為“五位一體”總體布局的生態文明建設才能真正獲得根本保障和戰略支持。
當生態問題上升為政治問題時,當生態治理成為政治實踐的重要組成部分時,當政治系統深層介入生態系統并發揮決定性支配功能時,生態政治的總體態勢就基本形成。生態政治是生態系統與政治系統深層融合的政治形態,是政治主導下的現代生態治理模式。生態政治主張“將自然與人類社會看作一個有機統一體的整體觀為政治活動提供了超越當下利益的全球視野,使政治戰略能夠充分關切人類生活各個領域的問題及相互關系,從而為‘政治——社會——自然’生態圈的良性運行創設了安全的回路”[4]。由于“政治戰略是對政治共同體具有全局性、長期性和根本性的政治謀慮,居于人類社會整個戰略體系的支配地位”[5],因此,生態政治本質上改變了傳統環境治理的戰術考量、技術思維和微觀視角,將生態文明歷史性地提升到政治發展和文明構建的戰略高度,賦予生態文明建設以最宏觀、最權威、最堅實、最高效的權力系統支持,從根本上確保了生態文明建設的持續推進和有效落實。“民族國家既是全球環境政策學習和吸收教訓(基準)的主體,也是它們的客體。國家政府尋求環境決策中的最優實踐。”[6]36現實中,“是否重視生態文明建設以及如何進行生態文明建設已經成為中國共產黨最大、最嚴峻的執政考驗。為此,以生態文明建設為主線,轉而以環境更加美好、人們生活更加富裕作為干部政績考核目標,將是未來我國政治建設的主方向。”[7]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進入新時代,通過黨的代表大會政治報告和憲法修正案的權威確認和歷史提升,當代中國生態政治的發展邏輯日益清晰,生態政治的戰略態勢和宏觀架構不斷加強,從而有力地保證了生態文明從價值理念迅速上升為國家發展的宏觀戰略,促使生態文明建設以前所未有的政治戰略高度與經濟發展、政治發展、文化發展和社會發展深度融合,并通過毫不動搖的政治戰略定力深刻改變著當代中國發展進步的歷史腳步與實踐方式。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們不能把加強生態文明建設、加強生態環境保護、提倡綠色低碳生活方式等僅僅作為經濟問題。這里面有很大的政治。”[8]5這既表明了當代中國生態問題的政治屬性,又暗含著根本解決當代中國生態問題的政治之道,更是提出了生態政治時代構建的戰略要求。從歷史進程角度看,生態問題政治化構成了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邏輯起點和實踐原點。
第一,生態問題政治認知是生態文明建設的邏輯起點。生態文明建設是以生態問題加劇為直接歷史導因,是以解決生態問題為直接建設目標。伴隨著中國工業化進程的不斷加快,當代中國生態環境發展經歷了一個“問題積累爆發——對應生態治理”的艱難曲折過程。根據中國環境狀況公報(1989—2018)顯示:1989—2000年我國環境污染蔓延,生態惡化趨勢加劇且未得到有效遏制——2001—2006年生態保護力度加大但生態形勢不容樂觀,生態環境質量狀況總體保持穩定——2007—2012年生態形勢依然不容樂觀,但呈現相對好轉趨勢——2013—2016年生態治理力度持續加大,生態治理成效逐步展現——2017—2018年人民群眾切實感受到生態環境質量的積極變化,全國生態環境質量持續改善。大氣、淡水、土地、海洋及自然生態等資源狀況與氣候變化、自然災害等環境問題,日益成為影響人們生活質量及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公共安全問題。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言:“經過三十多年快速發展積累下來的環境問題進入了高強度頻發階段。這既是重大經濟問題,也是重大社會和政治問題。”[8]4因此,生態問題從自然領域發展到社會和政治領域,其政治屬性愈發凸顯,就愈為生態文明建設提出強烈的時代訴求,從問題認知域上引導著當代中國的生態文明建設。
實踐證明,要想根本化解當代中國的生態危機,有效實施生態治理工程,實現美麗中國發展目標,就不能僅從技術處理方面進行微觀應對,也不能簡單依靠傳統環境管理模式進行表層處理,而需要徹底轉變生態治理思路,從一種更宏大的歷史場域和戰略高度進行宏觀考量。只有將生態系統與政治系統緊密結合,突出強調生態安全的宏觀政治意義,重點關注政治頂層設計和權力強力推進的生態治理體系建構,充分發揮政治體系對生態資源和生態關系的調控功能,形成具有中國特色的生態政治,才能為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提供全新的文明理念支持和實踐行動引導。
第二,生態問題政治解決是生態文明建設的實踐起點。生態產品具有公共價值,生態問題具有公共屬性。當不同社會階層、不同利益主體、不同生活領域的公共生活和共同利益均受到來自生態問題的直接作用和負面影響時,作為公共事務管理機構的政治系統,勢必會對其進行必要的干預和矯治。正因如此,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行動之幕才歷史性地開啟。隨著生態問題政治解決的系列行動不斷推進和深化,良好生態環境的公共價值就會彰顯,從而確保生態文明建設的持續性發展。
當代中國生態政治發展歷時性表現為生態問題遠離政治視野、生態問題進入政治生活、生態問題獲得高度重視、生態問題左右政治發展等四個階段[9],中國特色生態政治發展的階段性任務則表現為生態問題納入議事日程、逐步完善環境保護法律體系、大力發展生態科技、公眾積極參與生態治理和主動參與全球生態治理等五個方面[10]。與之對應,中國共產黨生態政治思想的演變過程經歷了萌芽期、形成期、發展期和成熟期等四個時期[11]。透過實踐歷程和思想認識的歷時性發展變化,我們不難發現,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進程起始于生態問題的政治關注和權力系統的高層推動,這反映了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遵循著“生態問題日益凸顯,逐步完善治理體系、治理能力不斷提升”的社會主義生態文明運演規律。2005年中國政府首次明確提出“生態文明”概念,2007年黨的十七大把建設生態文明列為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重要目標和戰略任務確定下來,到2012年黨的十八大將生態文明建設提升到“五位一體”總體布局的戰略高度,標志著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頂層制度設計和宏觀戰略規劃的初步確立,具有標志性的歷史意義。隨著落實《大氣污染防治行動計劃》《水污染防治行動計劃》《土壤污染防治行動計劃》和《“十三五”生態環境保護規劃》,生態文明和建設美麗中國的要求寫入憲法,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壤污染防治法》,當代中國環境問題治理的政治頂層設計不斷完善,生態文明建設的歷史進程正在加速推進。
生態文明建設是當代中國政治實踐的核心內容之一,是政治文明在生態領域內的延伸和擴展。政治是政府利用公共權力對社會資源進行權威性分配的過程,目標是在社會成員之間、社會與生態之間、社會成員與生態系統之間建構公正合理的利益結構和權益關系,從而達到社會系統與生態系統的協調與平衡。因此,實現社會成員生態權益的公正化,無疑成為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價值核心。
“生態權益是人在與自然界發生關系的過程中對于自然環境的基本權利以及行使這些權利所帶來的各種利益。”[12]生態權益是自然環境之于社會成員發展的物質內涵和權利表征,是社會成員與自然生態系統交互統一的符號載體和利益表達。生態權益公正化不僅是指生態文明視野中以生態理性為內核的思維表達和價值主張,更體現為生態資源在社會成員內部公正配置的實體結果和現實利益。從人與環境的互動關系看,“在整個生態系統中,人是主動的,環境是被動的承受和反饋,資源是人與環境的中心環節,是環境中直接為人類利用的那一部分,環境惡化是資源不合理利用、資源破壞、流失、污染的結果,資源是根本,環境是表征,資源保護與節約是生態文明建設重中之重。”[13]資源的保護和節約,本質就是對失衡的資源配置結構進行重構,對不公正的資源配置結果進行重設,從而在實現公民生態利益需求與生態資源供給平衡關系的基礎上,達到公民生態權益分配的公正化。
然而,由于可持續發展的危機形成于企業生產的私人性和環境資源、生態系統公共性之間的矛盾,依靠企業的自律和技術手段無法避免“公地悲劇”的發生,因此,“只有借助政治力量,才能有力推動企業生產的社會成本和環境成本的內部化和最小化,徹底解決企業源于市場經濟而形成的唯利是圖本性與社會公共利益的矛盾所導致的企業內部經濟效益和外部社會效用的脫離甚至對立問題。”[14]只有作為公共利益維護者的政治體系自覺成為生態環境的“道德代理人”,才能有效防治環境主體綠色責任缺失和生態道德偏差的社會風險,進而通過政治權力體系的強力介入和理性配置,實現生態權益公正化目標,從而為生態文明建設夯實價值核心。
“生態文明是人類文明螺旋上升發展過程中的一個階段,是對工業文明生產方式的否定之否定,……當人類文明進程發展到從價值觀念到生產方式,從科學技術到文化教育,從制度管理到日常行為都在發生深刻變革的時候,就標志著文明形態開始發生轉變。從農業文明經過工業文明而生態文明,這將是人類社會文明發展的必然趨勢。”[15]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是人類生態文明史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全球化背景下實現當代中國生態治理和文明轉型的內生系統與國際環境深刻互動并相互融合的歷史呈現。隨著全球化進程的不斷加深,生態環境問題及其治理的深層互聯與多維互動日益突出。因此,人類社會生態文明的歷史,不僅包括各國生態系統的文明發展,更依賴于生態問題合作共治基礎上的全球生態文明的整體發展。
由于國家間環境資源利用和生態系統狀況的關聯性、互動性日益增強,環境問題和生態危機的跨國化、區域化乃至全球化特征逐漸深刻且日益凸顯。“許多學者以及政治家普遍相信,在經濟全球化背景下,(環境治理)單邊行動的可能性越來越小,原因不僅在于問題的跨界性,也在于所有的環境問題本身——如果它們導致了額外成本的增加。”“從這種觀點來看,一種充滿希望的問題解決方案主要依賴于由民族國家所組成的國際社會是否能夠達成一種約束性法律,以及為一種國際層面上的新管治結構的形成創建一種制度性規約,這些法律和制度能夠確保這些國際協定的實施。”[6]32
1972年的聯合國第一次人類環境會議開啟了生態問題全球關注和集體行動的歷史大幕,1987年“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編寫的《我們共同的未來》,系統地研究了人類共同面臨的重大經濟和環境問題,提出了可持續發展理念,為全球生態治理提供了價值共識和理念基礎。1989年,我國加入《保護臭氧層維也納公約》,簽署《控制危險廢物轉移巴塞爾公約》,標志著中國環境治理國際合作的時代新起點。1992年,我國政府簽署《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和《生物多樣性公約》,并成立中國環境與發展國際合作委員會,標志著中國生態保護和環境治理國際合作機制的初步形成,對推動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具有里程碑意義。1999年第十一次蒙特利爾協定書締約方大會暨第五次維也納公約締約方大會在北京召開,中國政府發表了《北京宣言》,標志著生態問題全球共治的中國聲音和主張開始在國際舞臺廣泛傳播。經過30多年的國際交流和合作,中國環境問題和生態治理得到了相關國家、國際組織和機構的理念共享、技術支持、資金幫助和法律支持,中國生態治理能力和治理水平得到了顯著提升。同時,中國生態治理的成效不僅提升了自身生態系統的發展質量,更是為地區生態系統的發展和提升、乃至國際生態環境問題的解決提供了重要的支持力量。正是基于生態治理的國際合作和全球共治,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歷史腳步才能與時代同步。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必要的先進理念引導、關鍵技術支持、必要資金幫扶和統一法律規范,需要通過國際合作平臺和機制獲得持續性供給和保障,而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經驗和成就也會通過國際合作與交流融入全球生態治理的歷史進程之中,不僅彰顯著生態治理的中國理念和中國決心,更貢獻著中國力量和中國智慧。
從歷史發生學的角度看,當代中國的生態文明建設是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年、尤其是改革開放40年來快速工業化進程所取得的經濟成就為物質前提,以當代中國個人——社會——自然生態系統之間結構性的利益沖突和緊張關系為改造對象的全局性、系統性的社會變革進程和文明生成過程。“生態文明的理念和理性標準貫穿于精神、物質、制度各個文明結構,成為其不可或缺的文明向度或文明主線。”[16]生態文明構成了政治發展的本質規定。從生態與政治的內在聯系看,一方面,“當生態問題從自然領域向社會領域轉移并危及人類的生存發展時,生態環境問題就自覺轉變成政治問題”[11],生態文明建設成為政治活動的主要內容和基本出發點;另一方面,政治權力系統作為自然生態資源權威性分配主體,面對人與自然生態關系緊張的日益加劇,無疑具有最強敏感性和最快反應性,從而通過對生態系統進行結構性調整和目標性重構以達至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文明態勢。因此可以說,“生態文明是政治文明在生態領域的反映和延伸”[14],政治文明構成了生態建設的內導力量和實踐動力。
當代中國的生態文明建設,實質是“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這表征著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社會主義屬性和社會主義路徑,具有鮮明的政治制度特征和政治理念價值。因此,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絕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環境保護和生態運動,而是社會主義政治制度導引下的人與自然和諧關系建構的歷史運動過程。生態文明建設的政治方向是社會主義的,生態文明建設的基本方式是中國特色的,生態文明建設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事業的重要組成。探尋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內在規律,應當將人與自然生態系統的關系放置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政治道路、政治制度、政治理論和政治文化的視野中去理解和把握。因此,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就必然要以當代中國政治文明的前進方向為本質規定。總而言之,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就是當代中國生態政治形成發展的生態表達,而當代中國生態政治的發展過程就是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本質要求的政治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