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 潔
(上海師范大學 人文與傳播學院,上海 200234)
在中國古代歷史上,唐朝素稱“盛世”。宋人陳藻曰:“(唐虞)三代而下,惟漢與唐為盛世”[1];倪樸曰:“唐三百年如貞觀之政治,開元之升平,髙躡兩漢,庶幾三代”[2],有唐一代政治文明達至高峰。唐代薦舉制度是唐代政治制度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唐及后世的政治、社會、文化和文學的諸層面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自唐迄今,歷代史家、學者對唐代薦舉制度的討論和研究從未止息,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今以史為序,刪繁舉要,稍加評述,以窺千百年來唐代薦舉制度研究之轍跡。同時,針對目前學界的研究現狀,提出發展的思路和路徑,以期為唐代薦舉制度的深遠研究提供一定的可能性。
中國古代薦舉之制,唐虞興朝已肇其端,歷秦漢、魏晉之遷變,至于有唐漸趨轉型。關于唐代薦舉,自唐始,咸有記載。由于歷代文獻對唐人薦舉的記載紛繁叢脞,情形不一,下面擬簡略分述之。
有唐一代,薦舉之制已為帝王、輔相、治史者和著書者所關注。唐代的史書、政書、筆記小說中有大量關于唐代薦舉的記載。正史類如《舊唐書》,其帝王《本紀》《禮儀志》和《職官志》中關于“薦舉”的政令甚多,人物《列傳》中提及的“薦舉”現象更是不可勝數;政書類如《唐律疏議》《貞觀政要》《唐六典》《通典》等,其中《通典》記述良多,設有“選舉”和“職官”兩大條目,從中可見諸多關于唐代薦舉之典制和賢臣薦舉之事跡[3];筆記小說如《大唐新語》《唐國史補》《因話錄》《唐摭言》等,以《唐摭言》為代表,專設“公薦”之條目,其他條目中涉及唐人薦舉之遺聞軼事實亦頗豐[4]。此外,唐代各家詩文集中提及的“薦舉”之言實亦至多,不可具舉。
暨于兩宋,薦舉制度沿著歷史的軌跡繼續發展。宋人投注和研究較多的是本朝的薦舉,但關于唐代薦舉亦不乏記載,且呈現出兩大傾向:其一,多出現在宋人編纂的唐代或歷朝的載籍中。正史類如《新唐書》《資治通鑒》;會要類如《唐會要》;政書類如《唐大詔令集》;總集、類書如《太平廣記》《太平御覽》《文苑英華》《冊府元龜》和《玉?!返龋还P記小說類如《唐語林》《容齋隨筆》。以上典籍搜羅了豐富的唐代薦舉方面的文獻材料,較為重要的是《唐會要》,專有“舉人自代”“舉賢”和“冬薦”等條貫,每一條貫下以時為序,收輯排列[5];《唐大詔令集》主要收錄帝王即位、改元、冊尊號、立皇太子、封禪和求賢等下達的赦、敕、制、詔等,此類“王言之制”絕大部分伴有“求賢”“舉賢”之“言”[6];《文苑英華》輯有“薦舉”類書文共四卷(卷638至639;卷689至690)[7];《冊府元龜》共31部別,1 000卷次,其中14部別下涉論“薦舉”,20卷次專以“求賢”“薦賢”“任賢”“薦舉”“論薦”“自薦”“干謁”等為目,內容較為集中,其他卷次中亦有大量與唐代“薦舉”有關的文獻材料[8]。其二,多承唐而來,亦有所增補。宋直承唐和五代,史料保存較為詳善。唐五代國史、詔敕章奏和逸聞軼事等經唐人剪裁入史,而宋人多徑引原始材料,比唐人更為詳盡。此外,唐人失載者多為宋人采入,如《冊府元龜》有很多“薦舉”之“言”與“事”為《舊唐書》和《通典》所未載者。
自元迄于明,有關唐代薦舉之記述良多簡略。元代馬端臨《文獻通考》設有“選舉”卷,述列一些唐代薦舉的材料[9];辛文房《唐才子傳》中所載唐人薦舉之“故事”所在多有[10]。明代這方面的材料較為零散,各家別集略有論及,如袁中道《珂雪齋近集》、周之夔《棄草二集》等,只言片語,不可推詳。
至于清代,薦舉之制行而未衰。清人在討論本朝薦舉制度時兼論唐朝薦舉。如陳夢雷《薦舉總論》曰:“蓋自中葉以來,雖薦舉時行,欲比隆漢唐,宋之人才一二亦不可得,積弊成風一至于此?!盵11]陳氏認為漢唐是薦舉制度發展較“正”的時期;其次是宋,此三代羅致了大量人才,頗得其益;到了清代薦舉“變”而為患。儲方慶《用人》亦言:“自唐宋以來,薦舉之法卒不能行,即行之而不能久。”[12]唐宋之后,薦舉之制漸已積弊。黃中堅《蓄齋集》卷5中云:“漢有公卿辟召,晉有州郡中正,唐宋之世參用薦舉,是后世亦非徒以言取人也,故后世取士之法雖非即三代之法,而其意未嘗不同?!盵13]由“唐宋之世參用薦舉”之言可知,后世對唐宋薦舉之法極為重視。此外,唐代薦舉相關文獻主要見于清人編撰的唐代類書和總集中,如《登科記考》《全唐詩》《全唐文》等,其中以《登科記考》為重,部分材料取材于唐宋諸書如新舊《唐書》《冊府元龜》《唐大詔令集》等,材料鉤稽細致,翔實豐贍,可資參考。
綜上所述,古代典籍對唐代薦舉制度的記述和研究呈現出如下特點:其一,唐宋兩代對唐代薦舉制度的相關記載較為豐富,主要見于史書、政書、總集和類書中,內容集中于薦賢“典制”和“故事”兩端;自元以降,對唐代薦舉的載錄逐漸減少,其中者多承唐宋而來。其二,歷代所收錄的唐代薦舉的材料較為零散,成系統者極少,且以敘述為主,理論性不高。其三,唐宋學人對唐代薦舉的相關材料靡不盡量搜集、載錄、輯存,其篳路藍縷之功不可磨滅。前賢之功績,為后世研究建立了堅實的“根據地”。
近代以來,學者對唐代薦舉制度的研究在縱向上逐漸深化,橫向上逐步拓展。檢點一個多世紀的研究,概可分為初涉期、發展期和推進期。
初涉期是指“五四”到1949年之前,此時期成果寥寥,以曾資生先生的《漢唐薦舉制度的運用與精神》(《新中華》第2卷(1944年)第9期)為代表;發展期是指1949年到20世紀末,涉論唐代薦舉的研究漸趨增多。其一,立足政治史、制度史探討,以綜合性、通史性的成果為主,最具代表性的成果如張國剛《唐代官制》(三秦出版社1987年版)、黃留珠《中國古代選官制度述略》(陜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陳仲安、王素合著《漢唐職官制度研究》(中華書局1993年版)、陳茂同《中國歷代選官制度》(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寧欣《唐代選官制度》(文津出版社1995年版)等;其二,制度研究開始與其他領域交涉。以程千帆《唐代進士行卷與文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傅璇琮《唐代科舉與文學》(陜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戴偉華《唐代幕府與文學》(現代出版社1990年版)和《唐代使府與文學研究》(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以及葛曉音《詩國高潮與盛唐文化》(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等著作為主,上述研究成果為21世紀的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21世紀初以來是其推進期,此時期突破前期綜論、通論的瓶頸,沿著多角度和多層次的方向繼續開拓和探索。較為突出的成果有王勛成《唐代銓選與文學》(中華書局2001年版)、陳飛《唐代試策考述》(中華書局2002年版)、石云濤《唐代幕府制度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吳在慶《唐代文士的生活心態與文學》(黃山書社2006年版)、賴瑞和《唐代基層文官》(中華書局2008年版)、王佺《唐代干謁與文學》(中華書局2011年版)等。
綜觀上述研究成果,唐代薦舉制度的研究可分為內部研究和外部研究。前者是指以唐代薦舉制度自身及其與其他制度為對象的研究,后者是以唐代薦舉制度與非制度領域的問題為對象的研究。
1.唐代薦舉制度研究
考察唐代薦舉制度自身的研究現狀,首先考其源本。目前學界對唐代薦舉制度之淵源的普遍觀點是其遠源為上古三代(夏商西周)之“鄉舉里選”,近源為漢代之“察舉”。吳宗國先生《唐代科舉制度研究》第一章《科舉制度的產生》的第一節《察舉制內部新制度的萌芽》認為“自舉這種新的考試制度的萌芽在南北朝時期也已經出現”[14]3。陳茂同先生《中國歷代選官制度》一書立足制度史本身的脈絡探討了中國古代選官制度的變遷,并論及薦舉是歷代選官制度之外的重要途徑和手段。陳氏認為,薦舉制度的淵源當追溯至唐虞時期,后由“鄉舉里選”“察舉”發展而來。薦舉、察舉和保舉三者異名而同物:“薦舉,又稱察舉、保舉,是以具有一定官位或資格的人向高一級用人機構提出人選,使被推舉者得以任職的一種選官程序。”[15]741此處對三者之內涵未加辨明。嚴格地說,三者互有不同。雷強先生《天下選舉:傳統領導之道》第三章《薦舉:官員推薦,因事舉才》考察了薦舉制度的諸多問題。他認為唐代是“薦舉”制度的轉型期,隋唐的科舉制和薦舉制都是由漢代的察舉制發展演變而來,科舉制強化了察舉制中的“考試”因素,薦舉制繼承了察舉制中的“推薦”因素[16]146。著者將唐代薦舉放在其整個發展史上考量,具有宏觀意義。最后,以“他人薦舉”“舉人自代”為例對唐代的舉薦制度做了初探性的論述,用力不夠,純屬一面或片段性研究,不見森林。盧開萬《唐代的薦舉制度》中考述唐代薦舉制度的源流時提出“漢代名目繁多的選舉制度中,薦舉與察舉是相互獨立平行的兩種選舉制度,亦即漢代已單獨存在薦舉制度,唐代的薦舉制度的流源便是漢代的薦舉制度”[17]。作者體察入微,不囿傳統觀點,提出己見,對前賢言論起到了補充之用,對后學則有拋磚引玉之功。
其次,察其概念、內容與特征。寧欣先生《唐代選官制度》中對唐代的薦舉制度著墨頗多,第三章《唐代的薦舉》中首先將薦舉分廣、狹兩義,并確立其主要探討的對象是僅限于薦官范圍內的狹義的薦舉。其次,將薦舉制的內容分為常薦(包括舉人自代制、宰臣薦、使薦等)、泛薦與詔薦、冬薦制、私薦等形式。此外,對唐代薦舉的特點和作用進行了論列。寧著對唐代薦舉制度內容與特征論述詳細,考證有據,足堪贊賞。但白玉微瑕之處在于對薦舉制的內容和方式的劃分標準有失合理性。雷強先生《天下選舉:傳統領導之道》的第三章《薦舉:官員推薦,因事舉才》也提出了廣義的“薦舉”概念及其構成形態:“官員薦舉類選舉制度,是指以‘官員推舉’為主要特征的對士人進行培養、選拔、任用和晉升的制度,也稱為薦舉類選舉制度,簡稱為‘薦舉’,實質是‘官選’。我們所說的‘官員薦舉類選舉制度’是廣義上的概念,包括狹義上的察舉制度,也包括征辟制度、以吏入仕制度等。從歷史發展過程來看,主要有客卿推薦、察舉、九品官人法、保舉等不同形態?!盵16]113著者所論的“薦舉類選舉制度”,是有自己的一種理解和指涉,嚴格說來,并不確當。如征辟制度、以吏入仕制度等,具有“直授”的性質,而無舉薦的程序和環節。曾資生先生的《漢唐薦舉制度的運用與精神》是較早涉及唐代薦舉制度的文章,該文從宏觀層面簡明扼要地論述了漢唐薦舉制度的三個特點與精神:第一,漢唐薦舉都是公開的負責薦舉制度;第二,漢唐薦舉制度與考績制度相輔相須而行;第三,漢唐薦舉制度與科目考試制度相輔相須而行[18]。曾氏之論,少與倫比。由于后世難見之故,少有征引。劉太祥《論唐代薦舉制度》根據薦舉對象的不同對薦舉進行了分類:一是對隱逸之士、茂異之才的薦舉;二是對應科舉人的保薦;三是對官吏任用及改轉升遷的薦舉(包括銓選官吏的保薦制、舉人自代、冬薦制度、奏薦官吏);四是皇帝派遣到地方的使臣薦舉官吏。同時又論述了薦舉的實際過程中所反映出的原則和特點,即德才勞資相結合的原則、綜合考察原則和連坐保任法則。此文論述的是包含科舉、銓選等在內的廣義上的“薦舉”制度[19]。
再次,探其發展與運作。寧欣先生《論唐代薦舉》論述了薦舉制在唐代經歷的三個發展階段,即自唐高祖到玄宗初年的發展和高峰期—玄宗初年到德宗末年的規范化和條理化時期—穆宗到唐末年的調整和重申期;又從中央集權體制、社會變化、官僚體制、薦風之興等方面分析了唐代薦舉發展的原因,并總結了唐代薦舉制“由臨時的、輔助性的選官形式發展成為選官制度中重要的組成部分及不可或缺的中間環節”的趨勢[20]。張輝《略論唐代薦舉——以舉人自代、冬薦和縣令舉為中心》一文對唐代舉人自代制度、冬薦制和縣令舉三種薦舉形式的具體內容、發展歷程及執行情況等問題進行了一番探討,以此來考察整個唐代薦舉制度的情況[21]。雖然該文是遵循了尊重前人成果、避免重復勞動的原則,未涉其他薦舉形式,但以此三種薦舉形式來反映整個唐代薦舉制度,未免有管窺之弊。胡新良《中國古代薦舉連帶責任制度研究》詳盡展示了薦舉連帶責任制度的產生、發展與演變的歷史軌跡,剖析了此制的特點,并通過律文解讀、實例分析揭示了其歷史價值和對今日法制的啟示。篇中僅用數言論述了唐律的“貢舉非其人之法”[22],尚不完善,仍有許多值得補充之處。
最后,評其歷史地位及價值。此問題自始為學者所重。陳茂同《中國歷代選官制度》論《薦舉制的利弊得失》曰:“至隋唐,薦舉情弊,更加一發不可收拾。例如貞觀十八年(644)太宗引見汴鄜諸郡所舉孝廉,賜座御前,聞以曾參說《孝經》義理,均不能對。至開元、天寶間,所察舉的孝悌根本談不出自己讀過什么書,其無知淺陋的程度竟至如此。”[15]757此論以偏概全,未能正確評價唐代薦舉制度的雙重影響,過分夸大薦舉之流弊,所言略失公允。劉太祥《論唐代薦舉制度》辯證地分析了薦舉在唐朝歷史發展過程中的雙重作用。唐代中前期,薦舉制度與科舉、考課、銓選制度相制約,發揮著積極的作用;唐代后期,由于政治腐敗、藩鎮割據、宦官專權、黨爭熾烈等因素,薦舉弊端叢生[19]。但因篇幅限制,非能盡述。
除以上諸作外,對唐代薦舉制舉進行綜合性研究的如劉杰《唐代薦舉制度研究》,其繼踵前作,以既有的論著和論文為基礎,加以擴充、申論。此文追溯了唐代薦舉的緣起,分析了薦舉在唐朝的發展脈絡,論述了薦舉的不同表現形式,辯證評估了薦舉制度在發展過程中的歷史局限性和貢獻,研究較為系統而豐富[23]。該文對學界討論較多的一般問題,諸如先唐之禪讓制、鄉舉里選、察舉制等多所著墨,不吝辭費,而對唐代薦舉連帶責任制度點到輒止,有所忽視,不得不詳為考論。
以上所述是目前學界對唐代薦舉制度自身的研究,諸家所論互有不同,有些問題仍須辨述,須于亂麻之中尋其主脈。其他零零星星的論述甚多,茲不具舉。
2.唐代薦舉制度與其他制度研究
唐代薦舉制度是唐代官制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與之外的諸多制度相輔而行。目前學界的研究相涉薦舉制度的有科舉、銓選、幕府等制度,下面擬分述之:
一是薦舉與科舉。20世紀90年代,劉范弟《說唐代科舉的薦引之風》就對薦舉與科舉二者之關系做了詮釋:唐代的科舉并非完全取決于考試,它是一種考試與薦舉相結合的選拔制度。薦舉并非制度化、規范化的程序,而具有偶然的、隨意的性質,很難保證科舉應有的公正性,容易滋生請托之風[24]。吳宗國先生《唐代科舉制度研究》第四章《唐代科舉制度之二:制舉》的第四節《薦舉和自舉》提及:“應制舉,有薦舉和自舉兩途。”薦舉是通過他人推薦參加制舉考試,到京后試策是制舉,無試策便是薦舉;自舉始于玄宗時,一般用于下級官吏和平民階層的自薦,但與制舉的目的難合,“在整個唐代,制科舉中自舉始終處于一種陪襯的地位?!盵14]81-84著者所論“薦舉”,應是所謂“他薦”,綜觀前后文可知,“薦舉”當是中、高級官吏應制舉之途,“薦舉”和制舉既相對獨立又相互聯系,薦舉是制舉試前的一個環節和程序,二者區別的標準就是到京后是否試策。關于制舉科之“自舉”,吳先生說從開國到開元初的百年間只有薦舉而無自舉,此種說法有疑或待商榷。高祖武德五年(622)詔曰:“其有志行可錄,才用未申,亦聽自己,具陳藝能,當加顯擢,授以不次。”[8]715《登科記考》卷1:“按此為制舉之始?!盵25]則天天授二年(691)冬十月:“制官人者咸令自舉?!盵26]兩處舊載皆指“自舉”,但沒有明確是否試策,是單純意義上的“自舉”,還是制舉科中的“自舉”,筆者暫置闕疑,需要進行探討和推敲。陳仲安、王素合著的《漢唐職官制度研究》,其中第三章《選舉制度》在論述科舉制度的性質時提到察舉和科舉“根本的不同在于,察舉是一種他薦的選舉制度,科舉是一種自薦的選舉制度”?!翱婆e是一種自薦的選舉制度,主要根據是該制允許士子‘懷牒自列’、‘投牒自舉’?!薄傲硪桓鶕牵撝茖τ谑孔樱踹x人數沒有明確的規定,淘汰權最終歸中央政府掌握。我們知道,實行他薦,在初選人數上必須有明確的規定,否則,中外官員為培植親信,會毫無限制地保薦。”[27]這種對科舉的定性和論斷,都是前人所未言,深具啟發意義。但將科舉定性為一種自薦的選舉制度,不禁生疑,因為科舉的情況較為復雜,不能將其簡單化,常科和制舉兩種選舉系統皆有自薦和他薦,若概而論之,不能做到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偏于籠統和表面化。傅璇琮先生的專著《唐代科舉與文學》第六章《制舉》考論了唐代制舉的基本情況。先敘制舉的淵源、發展、特點及其科目,再敘舉人應制舉的過程及登第后授官的情況。隨后補充道:“應制舉人無論是薦舉或自舉,都須有現任官員擔保,舉人在考試中如有違法行為,或所考成績太差、等第太下的,保人或所舉之官須受貶黜?!盵28]依傅先生所言,制舉中包含著薦舉因素,亦可說薦舉是制舉試中的必要環節和程序。陳飛先生遂承其說,再補充之。在《唐代試策考述》第七章《制舉試策》中將“征舉”“薦舉”等納入廣義制舉的范疇:“廣義的制舉,我們可以簡單地理解為所有常選之外與‘天子’關系較為密切的舉人活動,這樣的理解無疑會使‘制舉’的范圍得到很大的擴展,它除了包含狹義的制舉以外,還可以將一些習慣上不被視為制舉的取士形式諸如‘征舉’、‘薦舉’等容納進來?!贝朔N學說超越了以往諸作的觀點,誠如陳先生自言:“這種廣義的理解過去比較少見”。在討論“薦舉性的制舉”時,將天子詔制的薦舉稱為“制薦”,對幾種不同情形的“制薦”及其過程加以考述,理據賅備,盡陳其說,確是詳他書之所略,起到了補苴罅漏之用?!叭绻覀儍H僅墨守以往的‘制舉’局限,就會把它們排除在制舉之外,并因而被我們的研究所忽略,也很難達成準確地認識?!盵29]確如此言,廣義的制舉很大程度上帶有薦舉的性質,制舉與薦舉二者很難涇渭分明般地區別,這為之后的相關課題擴大了研究領域。
二是薦舉與銓選。張國剛《唐代官制》第七章《官員管理制度》第二節《銓選制度》中探討了銓選制度之外的“奏薦官”制度,此制度“在唐初是一種臨時的非制度化的措施,從中唐以后,便成為一種制度化規定,包括幕職的奏薦和正員官的奏薦兩項”。對奏官和薦官的不同做了區別:“奏官一般是諸道長吏為自己的屬下(州縣正官員和幕職)奏請官員,而薦官除了臨時的不拘品級的薦舉外,一般是指五品以上官和常參官的舉薦。這包括兩種:一是常參官上任五日內舉人自代,另一個便是冬薦?!盵30]接著略舉一二史料,簡述了冬薦制度的發展。“舉人自代”和“冬薦”是舉薦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和方式,文章囿于主題,未能深刻詳論之,是為一大遺憾。黃留珠先生《中國古代選官制度述略》第五章《隋唐科舉與銓選》在論述銓選制的社會效果與局限時,認為“在實行銓選制的過程中,一些落后的方法也干擾其間。其中有些已形成定制,有些雖系暫時現象,但影響甚大”[31]。其中舉及“論薦”之制,“唐時如果銓選未能通過,則可轉而求當權官僚向朝廷保舉為官,如再不成,還可到藩鎮節度使處做幕僚,爭取被保舉得官。這種做法,謂之論薦。”此處“論薦”當是指狹義的“薦舉”,是獨立于科舉之外與銓選相對應的一種保舉任官方式。王勛成先生在《唐代銓選與文學》中將“薦舉制”稱為“奏薦制”,其討論的僅是六品以下本屬吏部旨授官吏的奏薦,以“冬薦制”和“縣令舉”為例來闡述奏薦制對銓選制度的影響和作用——奏薦制的前期,是對銓選制度的補充;奏薦制的后期,則是對銓選制的破壞。初唐時期的奏薦制主要發揮著良好、積極的作用,彌補了銓選制的缺陷;中唐以后,奏薦泛濫,遂將一年兩次的“春秋舉薦”改為一年一次的“冬薦”,縣令舉也業已制度化[32]。
三是薦舉與幕府制度。戴偉華先生《唐代幕府與文學》之《唐代幕府大盛與文人的出路》一章中認為,方鎮使府是“不拘一格降人材”,人材通過不同途徑云集于使府,途徑之一即是“因人請托”,“文士入幕在中晚唐蔚然成風,所以方鎮大帥面對著眾多的幕府候選人,不得不加以選擇。特別是那名著一時的盛府,這就產生了推薦的情況。”隨后分析推薦之利弊:“向幕主介紹,推薦人材,這是可以發揮信息流通的作用,加深對入幕者的了解,讓幕主在更大的范圍下選擇合適的幕僚。但其流弊是向聲背實,甚至任人唯親,使許多真正的才能之士反而扼腕長嘆?!贝送?,引用羅聯添《論唐人上書與行卷》一文中唐人上書的數據[33],旨在“說明中晚唐科舉業日隆而舉人上書求薦者日多,也說明中晚唐藩鎮權威日重,而文士上節度使觀察使以求為僚屬”[34],重在討論干謁、求薦和使府之關系。石云濤先生《唐代幕府制度研究》對幕府的歷史淵源和演變進行了動態研究。第五章《唐后期藩鎮幕府》中認為在唐代后期,薦舉制是幕府僚佐從藩鎮幕府遷出任官的重要途徑之一,“朝廷指令某些官員舉薦所知任官,自唐以來頻有此舉,但都是臨時性的特赦,而形成常制則是德宗時,主要形式一是常參官等舉人自代制,二是冬薦制?!盵35]299第六章《唐代幕府辟署制的性質和作用》中論及“舉薦”是幕主和入幕者彼此依傍的一種重要方式,幕府通過舉薦延攬人才,入幕者通過舉薦進入幕府,同時提及舉薦人要為入幕者寫推薦信:“我們現在還能看到一些當時薦人入幕的書信,若舉得才,便會得到‘公薦’的美譽,如令狐楚《薦齊秀才書》,李翱《薦所知于徐州張建封書》。”[35]230此類推薦的書信,我們可稱之為“薦書”。賴瑞和先生《唐代基層文官》第五章《巡官、推官和掌書記》中概述“幕佐的辟署和禮聘”時說道:“有才學的士人是幕府爭相禮聘的對象,他有各種選擇的余地?!薄跋喾吹模粋€平庸的士人,默默無聞沒人知,便不具任何‘仕宦優勢’,就不可能得到幕府的主動禮聘。這時,他可能就得毛遂自薦。”[36]213事實上不全如此,有名望之士確是幕主主動征聘的對象,籍籍無名之輩不僅可自薦入幕,亦可通過名公巨卿、社會名流等引薦(他薦)入幕。
由上述可知,唐代薦舉制度與其他諸制度相互補充、相互制約,在舉士、選官等領域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是唐人入仕的重要途徑之一。對此問題學界也有專門論述,如王壽南《唐代文官任用制度之研究》對唐代文官的官品、任用形態的種類、任用程序和任官限制、任用制度之優劣等問題一一詳悉論列。對于“唐代文官任用程序”,作者認為唐代文官之任用必須先取得任官資格,取得任官資格的途徑很多,除封爵、勛庸、資蔭、秀孝之常軌外,還有君主寵任、流外、輸材、藩鎮奏授、特征、薦舉、制舉等途徑[37]。程遂營《唐代文人的入仕途徑》也提到了唐代科舉制度是文人入仕的主要途徑,此外還有薦舉、征辟、入幕、門蔭等輔徑[38]。賴瑞和先生《唐代基層文官》在第一章《校書郎》和第三章《縣尉》中論列校書郎和縣尉來源和仕進方式,皆列“薦舉”之徑?!八]舉,此法一般用于比較高的官職上,最常見于薦舉拾遺或監察御史的場合。像校書郎和縣尉這種九品小官,也有可能以薦舉入仕,但很少見。校書郎的例子可以找到兩個,縣尉則僅找到一個。”[36]113雖然史料較為缺乏,但足資證明薦舉在低級文官的選任中是存在的。門蔭和各種科舉門徑是普行之法,薦舉是特殊之法。
唐代薦舉既是一種正式的舉士任官制度,也是一種非制度性的社會風尚,隨之而產生了一種“干謁風氣”。唐代的舉士、選官兩域都或明或暗地存在著由薦舉引發的“干謁行為”,如行卷、執贄、投匭、獻書等,承載這些干謁行為的“載體”,如詩歌、散文、傳奇等作品,我們稱之為“干謁文學”。“干謁風氣”“干謁行為”和“干謁文學”三者,很多時候不能分而論之。
錢穆先生在《記唐人干謁之風》中曰:“唐代士人干謁之風特盛”,“其主既曰求仕祿,其次則曰求衣食”,“唐人干謁之風,實至晚而彌烈矣”[39]。臺靜農《論唐代士風與文學》一文中也曾提到唐代士子在科舉入仕過程中行卷、溫卷等干謁問題[40]。其后十余年,美國漢學家梅維恒(Victor H.Mair)先生發表《唐代的投卷》(“ScrollPresentationintheTangDynasty”)一文論述了唐代的投卷風尚和現象。他認為唐代的投卷是科舉制度的弊端之一,其弊端之源是皇帝自己,其他人受誘起而效尤。投卷的對象是文壇要人及政府顯官。投卷的風氣到五代開始僵化為一種儀式,唐代的盛況已不復存在[41]。程千帆先生的專著《唐代進士行卷與文學》通過豐富的資料,考察了唐代行卷的由來、具體內容以及進士行卷對整個唐代文學的發展——詩歌、古文、傳奇任何一種文學樣式都起到了一定程度的促進作用[42]。傅璇琮先生《唐代科舉與文學》在程著的基礎上,對科舉與文學的諸多問題和現象,如唐代文學風氣(進士行卷和納卷)、社會風尚與科舉(主要是進士試)之關系進行了深入的考察,展示了唐代士子的生活狀態和精神面貌以及唐代的時代風貌和社會習俗[28]。
羅聯添先生《論唐人上書與行卷》主要運用定量分析與定性分析相結合的方法對唐人科舉與行卷之關系進行了透辟的分析。其將唐人所上書啟按內容和性質分為四類:公務、私事、推薦、代撰。私事類主要用于“布衣求用、舉人求薦、進士求官、下僚求升遷、逐臣求拔擢等”;推薦類主要用于“為推薦他人而上書者,或薦舉人、擢第進士于顯宦,或薦處士、孝子于朝廷”[33]45-46。細繹羅先生行文語意,不難發現其所言“私事”類很大程度上即是“自薦”,“推薦”類則為“他薦”。作者又據《全唐文》統計,初、盛、中、晚唐上書數量分別為54、26、145、281篇,其中,私事類分別為31、19、108、200篇;推薦類分別為0、2、11、3篇。由于近歲新整理的史料和新出遺文較為豐富,以上數據未能求全,但足資證明薦舉現象普遍存在于唐代的每個時期。戴偉華先生《唐代使府與文學研究》在第六章《文人入幕與散文小說的創作》中指出有關幕府的上書除了干謁之書,還有向方鎮推薦文士入幕之書?!斑@些書對我們了解文人心態、精神風貌及其生活方式提供了十分形象的資料?!盵34]葛曉音先生在《論初盛唐文人的干謁方式》一文中認為初盛唐的薦舉制度和薦賢觀念是造成初盛唐文人獨特干謁方式的背景和原因。葛先生說:“在初盛唐一百四十年間,由于政變的頻繁、用人標準的變化,加上科舉制度不完備等多種因素,薦舉不但始終成為科舉的重要補充,而且名目繁多,取仕也比科舉容易。更重要的是,在科舉和薦舉中逐漸形成的以薦賢為‘至公之道’的觀念,最終在盛唐開元年間成為朝野的共識,以及衡量政治清明的主要標準。這是造成初盛唐文人獨特干謁方式的根本原因。”[43]王佺先生在《唐代干謁與文學》中引用了葛先生的觀點。第一章《唐代科舉、薦舉與干謁之風》以唐代科舉與薦舉制度為背景,分析了唐代干謁風氣的興盛的制度性成因。他將薦舉分為“獨立于科舉之外的薦舉”和“滲透于科舉之中的薦舉”,并認為“唐代社會盛行的薦賢舉士之風,不僅從制度和觀念上,為唐代干謁風氣的興起和盛行提供了必要的社會和心理前提,而舉薦在唐代舉士和選官的諸多環節中的實際影響力,更是極大增強了干謁行為的必要性?!崩^而分析了唐代文人干謁的手段、特點及其心態,論述了干謁對唐代文學的正反面影響[44]。
除以上諸作外,這方面的論文可謂“高山絕壑,耒耜已滿”。其中較為代表性的有陳雅賢《唐代干謁詩文研究》、賀葉平《中晚唐干謁散文研究》、郭杰《中唐科舉唱和詩研究》等。陳作第二章從唐代士人“實現經世濟民之理想”“爭取入仕機會(求科舉、求銓選、求薦舉、求辟署)”“延續門第意識”“維持生計”四個方面分析了唐代干謁風氣盛行之原因。第三章和第四章分別對唐代干謁詩文和干謁者進行了統計;第五章對干謁詩的寫作特色及干謁者的心態做了詳細論述[45]。賀作《中晚唐干謁散文研究》在陳作的基礎上對中晚唐干謁散文進行較為詳實的統計,分析其精神內涵與士人心態;論述了中晚唐士風與文風之關系,以及中晚唐干謁文的藝術表現[46]。郭杰《中唐科舉唱和詩研究》以唐代科舉制度為背景,以中唐時期的科舉唱和詩為對象,闡釋了唱和和科舉之關系。其中,以求薦為目的而干謁主司的唱和詩是科舉唱和詩的重要一支[47]。其他論文中的重復研究不時可見,如趙繼紅《初盛唐干謁詩論》(陜西師范大學2001年碩士學位論文)、陳海艷《中晚唐干謁詩研究》(安徽大學2010年碩士學位論文)、王春苗《初盛唐文人干謁與詩文研究》(青島大學2013年碩士學位論文)、莎日娜《中唐干謁詩研究》(內蒙古師范大學2014年碩士學位論文)、孟鵬程《科舉文化與初盛唐詩壇風尚研究》(煙臺大學2016年碩士學位論文)等皆不出上述問題之范圍,故不贅論。
學界對于唐代薦舉制度的相關研究起步較晚,20世紀80年代初才稍有成果。近年來,中國古代制度史的研究雖多有論涉,但相對于其他領域(如科舉)來說,確是非常零散和薄弱,研究人員也相對較少。由于唐代薦舉制度自身及其相關問題的復雜性和豐富性,斯域依然有廣袤遼闊的土地尚未開墾,諸多問題與現象仍須進一步探察和考究。
第一,唐代薦舉制度“制度層面”的研究不夠充分,須加推進。其一,多以通論、綜論性著作為主,論述從簡,只能勾稽其演變發展的大概眉目,對于個中的復雜問題和情形不甚詳明,其“制度性”的研究不盡充分。其二,從20世紀研究初期的現狀看,諸家對唐代薦舉制度自身的論述尚存異議,甚至多有舛誤,須待后生辨誤修正。其三,21世紀以來,研究者多踵前代學者之后塵,較大程度上繼承和借鑒了他們的成果,難有己見。朱熹《鵝湖寺和陸子壽》曰:“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深沉?!盵48]前人所未深探詳述之問題、不明原委而失當之處、有失根據強為牽合之辭等等,皆需我們進行補充、推敲和更正。
第二,唐代薦舉制度與非制度領域的結合研究不甚緊密,當從“體用”的角度切入,以唐代薦舉制度的“制度史”研究為“體”,強化外部研究,即突破單純的“制度路徑”的傳統模式,以“制度”為輻射點,將其與社會史、思想史、文化史、文學史等多領域相結合。從前文的評介中可見,跨學科的交叉研究是學界新動向,愈來愈為學者所重,具有方興未艾之勢。近年來出版著作如王勛成《唐代銓選與文學》(中華書局2001年版)、李福長《唐代學士與文人政治》(齊魯書社2005年版)、李德輝《唐代文館制度及其與政治和文學之關系》(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戴偉華《唐代使府與文學研究》(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吳夏平《唐代中央文館制度與文學研究》(齊魯書社2007年版)、于俊利《唐代禮制文化與文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版)、霍志軍《唐代御史制度與文人》(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版)及《唐代御史與文學》(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5年版)等。這些著作都是從政治制度的角度解讀各種文化或文學成果的生成與傳播。就唐代薦舉制度與其他領域的跨學科研究看來,僅是一鱗半爪而已。因此,不僅要注重唐代薦舉制度的縱向研究即史的研究,更要注重和強化與其他領域的橫向研究。
第三,目前學界對唐代薦舉制度的研究僅就薦舉制度一端而論,未涉及與現實之聯系。我們站在新時代的高度,考察和審視古代的薦舉制度,須有“通古今之變”“古為今用”之意識,注重唐代薦舉制度與新時代政治制度和體制的聯系,發掘其中的現代價值。薦舉制度是中國官制史上歷史最為悠久的制度,發端于唐虞時代,貫穿于中國專制時代的始末,進入21世紀其生命依然不息。近代以來,學人對歷代的薦舉制度都有專門研究。如曾資生《宋代薦舉制度的運用與精神》(《東方雜志》1945年第41卷第24期)和《金元的薦舉制度》(《東方雜志》1946年第42卷第24期);閻步克《察舉制度變遷史》(遼寧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胡坤《宋代薦舉制度研究》(河北大學2009年博士學位論文);肖志宗《文官保舉與晚清政治變革》(巴蜀書社2016年版)等。這些著述都是薦舉制度的“本朝化”研究,未涉現實。唐代薦舉制度在整個中國古代的薦舉制度發展史上處于一個過渡和轉型的時期,其對唐代不同時期的政治、文化等發展既有“促進”作用,也有“促退”的作用。我們研究的意義之一在于“以古為鑒”,汲納唐代薦舉制度中有助現代政治體制或文明進展的成分,揚棄其不適應當下社會發展之糟粕。
第四,學者對中國古代政治制度的研究通常以歷史實證法為主,分析其生成、變遷、運行和影響等。就理論方法而言,在尊重前人的研究傳統時,也要有超越傳統、推陳出新之意識,積極、合理地引介一些新思想、新理論和新方法。隨著國際資源的迅速發展和利用以及西方新觀念和新方法的植入,“傳統”勢必會汲取新的陽光雨露。如陳寅恪既嫻熟于傳統考證,又了解西方史學動向。其《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用去大量篇幅敘述維系治統的禮樂及其制定,既善于借鑒海外史學新成就,又善于創新維護中國學術,自成一格。因此,以傳統為根柢,合理地借鑒、運用一些新方法和新理論,可以為我們認識和研究中國古代制度打開新窗口,提供新契機。唐代薦舉制度(甚至中國古代整個政治制度)內部機制及其背后所蘊含的深層的歷史、政治、文化、文學等多方面的思考將進一步被開掘。
唐代薦舉制度及相關研究雖略有成果,然集中性、專題性的重要研究實為至少。我們有必要在此申述一下我們的思考,以期引起學界更廣泛的關注。嚴復《甲辰出都呈同里諸公》曰:“舊學沈沈抱根柢,新知往往窮人天。”[49]前賢之“舊學”,今人已可縱覽,后世之“新知”,須待當下及未來學者勉力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