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美國選舉人團制度,存在著兩個流行的誤解,這些誤解均折射出該制度“公然侵犯基本民主原則”的特征。[注][美]羅伯特·A·達爾:《美國憲法的民主批判》,佟德志譯,東方出版社,2007年,第28頁。第一個誤解是,人們通常認為美國總統選舉制度是選舉人團制度,但在美國憲法中根本沒有“選舉人團”這一詞語,而只有“選舉人”的表述。這一字之差標志著美國總統選舉制度經歷了民主的質性差異。另一個誤解是,眾所周知美國立憲之父漢密爾頓高度評價選舉人制度“即使未臻完善,至少也是極為美好的”。[注][美]漢密爾頓、杰伊、麥迪遜:《聯邦黨人文集》,程逢如、在漢等譯,商務印書館,1980年,第346頁。但在制憲會議上,漢密爾頓更傾向于君主制,也為個人式民主辯護過,他是否熱愛選舉人制度卻缺乏根據。漢密爾頓的溢美之詞毋寧是一種宣傳,是為了促使各州通過新憲法。這些誤解意味著,美國選舉人團制度的民主性比人們想象得更為復雜,甚至可能截然相反。為了對選舉人團制度的不民主性進行全面分析,從學理上形成清晰的認知,本文將從美國選舉人團制度的規則、制度產出和制度評價三個方面,探討其不民主性的具體表現和邏輯。論文認為,美國選舉人團制度存在比較廣泛的不民主性和制度惰性,隨著民主潮流的不斷深入,該制度的不民主性面臨著改革的臨界壓力。
美國選舉人團制度本身具有不民主性,而且這種不民主性隨著歷史的變遷而變遷。從最初的形成過程來看,18世紀末期美國制憲會議所形成的選舉人制度并非民主的產物,而是妥協的混合物。1860年后,美國各州都采用了普選和贏者全得規則來選舉總統,隨著各州選民直選權利的普及,贏者全得規則具有的不民主傾向使選舉人制度轉變為選舉人團制度。迄今,選舉人機制早已無法發揮提高選舉質量的功能,卻仍然保留著冗余和過時的形式。
制度是政治的產物,因此帶有政治的特征。美國選舉人團制度最初是制憲會議的產物。制憲會議在行政官產生問題上的協商過程具有艱巨、沖突、倉促和妥協的特點,這些特點使該選舉制度偏離了基本民主原則。其過程之艱巨,如同制憲會議研究專家法侖德所認為的,制憲會議中所有的困難相比行政首腦產生辦法的決策,都顯得“微不足道”。[注][美]馬克斯·法侖德:《設計憲法》,董成美譯,上海三聯書店,2006年,第131頁。對此艱巨挑戰,制憲代表們的方案彼此沖突,任何提議都無法取得多數共識。討論較多的三種方案中,議會選舉方案被否定,主要因為總統由議會選舉產生,違反了三權分立的原則,可能造成總統與議員勾結。不同意人民直選方案的,在于代表們普遍擔憂人民的政治判斷和多數人暴政的可能。選舉人方案面臨著代表對選舉人獨立性的質疑。上述三種方案的支持者勢均力敵,分歧持續到制憲會議接近結束。制憲會議的最后三天,經過三個月討論而無果、普遍煩躁起來的代表們突然倉促通過了選舉人方案。盡管原因并非那么明確,但代表們普遍承認該方案是妥協的結果,是調和大州和小州、聯邦派和州權派、民主派和反民主派不同意見的唯一辦法,也是大州民主派代表為了憲法能制定出來“對小州的一種賄賂”。[注][美]希爾斯曼:《美國是如何治理的》,曹大鵬譯,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89頁;馬克斯·法侖德:《設計憲法》,第137-139頁。
受制度形成過程的影響,選舉人制度的民主性即便從當時來說也非常之低。其具體表現是:第一,選舉人機制實質是少數人規則。按憲法規定,選舉人的產生被授權由各州議會決定。在當時絕大多數州,這意味著由議員這一少數人群體選擇產生選舉人,再由選舉人這一少數人群體選舉產生總統。因此,選舉人機制意味著少數人選舉的規則。第二,該制度以恐懼和避免大眾民主為原則之一,表現出對民主價值和民主趨勢的短視。由于大多數代表相信人民是難以駕馭的烏合之眾,是秩序的持久威脅,因此人民直選方案在多次表決中都以絕大多數不同意的方式被拒絕。代表們還多次談到應避免選舉人受大眾輿論影響。第三,對政黨這一民主選舉工具的狹隘理解和缺乏預見。哪怕是制憲會議民主派也僅僅從拉幫結派和陰謀詭計上理解派系的作用,還多次提及抵制派系活動對選舉人的負面影響。選舉人制度作為民主派思想的結晶,也帶有先天短視的不民主基因。
由于選舉人制度民主性很低,所以當美國社會的民主趨勢開始加強時,選舉人制度很快就成了“憲政制度的第一個犧牲品”。[注][美]羅伯特·A·達爾:《美國憲法的民主批判》,第28頁。從美國早期選舉經驗可知,除了第三屆選舉外,選舉人制度沒有正常發揮過預期的獨立選擇作用。即便是第三屆選舉,由于選舉人選出的總統和副總統分屬不同黨派,執政沖突嚴重,也難說該選舉制度提高了選舉質量。
從1800到1832年,選舉人制度被實質性地改造,從選舉人個體獨立選擇總統轉變為選舉人根據團體意志選擇本黨候選人,選舉人制度隨之演化為選舉人團制度。轉變的關鍵之處在于各州采行贏者全得規則,即在一個州內獲得簡單多數選民票的政黨能獲得該州所有的選舉人票。上述演變發端于第三屆總統競選中杰斐遜敗選成為副總統。為擴大其所在共和黨的選舉收益,杰斐遜指示弗吉尼亞州改變選舉法,實行本州普選,但以贏者全得規則計票。這樣,共和黨在該州的相對優勢就可以使其得到全部選舉人票。隨后聯邦黨也如法炮制。結果到1860年,各州無一例外均采行贏者全得規則。此后也有個別州恢復選區制,迄今為止除了緬因州和內布拉斯加州外,其他49個州都采用了贏者全得規則。
贏者全得規則是一種民主性較低的計票方法,屬于西方發達國家選舉制度中的少數而非主流。與更加通行的比例制相比,贏者全得規則傾向于鼓勵選民作出選擇而非回應,有利于兩黨制,排斥其他政黨,選票的比例性低和存在較多廢票,所以公民更加不滿意和民主質量更低。利普哈特的比較民主研究表明,在22個發達民主國家中,有18個實行了比例制或其變種,只有4個實行多數制。在這4個國家中,法國采取的是兩輪絕對多數選舉制,英國在地方選舉中采取了比例制,只有美國和加拿大還在實行簡單多數制。[注]Patrick Dunleavy and Helen Margetts, “Understanding the Dynamics of Electoral Reform”, International Politics Review, 1995,16(1):17; 阿倫·利普哈特:《民主的模式——36個國家的政府形式和政府績效》,陳崎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115-118、209-211頁。
在選舉實踐上,贏者全得規則易于導致安全州競選乏力和競選爭議的問題。所謂安全州,指的是美國兩黨分別占有絕對優勢或相對優勢的35個州,占全國州數近70%。[注]David Hill and Seth C.Mckee, “The Electoral College, Mobilization, and Turnout in the 2000 Presidential Election”,American Politics Research, 2005,33(5):707.安全州基本上是兩黨競選,在贏者全得規則的制度效應下,選票流向優勢政黨,第二黨或其他小黨幾乎沒有勝選希望。由于政治優勢穩定,久而久之,安全州競選格局固化,出現長期的一黨執政。通常而言,該政黨能夠通過正式權力不斷強化本黨選舉利益,同時第二黨或其他小黨更加缺乏競選動力。相反,在兩黨勢均力敵的州,贏者全得規則又易于導致選舉爭議或選票欺詐。這方面的一個典型例證是,2000年美國總統競選中,在選票差距非常接近而選舉結果非常懸殊的情形下,人工計票問題引發了戈爾和布什的司法訴訟大戰。這次大戰歷時36天,美國聯邦巡回法院、州最高法院、聯邦最高法院等許多法院機構紛紛卷入,被稱為前所未有的美國總統選舉司法訴訟第一案。[注]Fabrice Lehoucq and KirilKolev,“Varying the Un-Variable: Social Structure, Electoral Formulae, and Election Quality”,Political Research Quarterly, 2015,68(2):250.反思這次選舉風波,必須考慮到贏者全得規則的關鍵作用。從制度效應上,贏者全得規則允許微小的選票差距帶來極不成比例的選舉結果,加劇而非緩和了可能的重大選舉爭議、選舉操縱和選票舞弊。
隨著各州采行贏者全得規則導致選舉人功能失效,取而代之的并非選民民主權利的提升,而是政黨權力的強化。這一質變在選舉人的提名、產生和選擇意志等方面均有體現。從提名來看,選舉人轉而由政黨提名,選舉人的名稱也逐漸從選擇選舉人的選票上消失。提名時,政黨主要考察選舉人候選對象對政黨的服務,偶爾也看重他的拉票能力。選票上不再寫選舉人的名稱,而是按組羅列或采用短名單。前者以本黨總統候選人名稱為標志,羅列出不同的選舉人組。后者在選票上只寫總統候選人的名稱,選舉人的名稱徹底消失。由于計票機器的使用,短名單的選票形式更加普及。
選舉人的產生從多元方式變為直選,這似乎使選民獲得了選舉權,實質上卻是將總統選舉置于政黨主導之下。美國建國初期,各州采取直選、議會選擇、選區選擇等多元方式選擇選舉人。到1860年所有采用議會選擇方式的州和到1836年所有采用選區選擇方式的州,全都改為采用直選方式產生選舉人。表面上看,直選方式擴大了選民的選舉權和增加了選舉規模,提高了民主程度。實質上,新的直選方式相當于在一個面積遼闊的大選區選出多名選舉人。它不利于選民了解選舉人,削弱了選舉人對選民的代表功能,淡化了選舉人與選民之間的關聯。隨著選舉人的淡出,政黨的作用被強化——政黨提名選舉人和總統候選人,政黨組織競選,政黨收獲贏者全得計票的結果。因此,各州采用直選方式是選民獲得選票而政黨更能決定選舉權的過程。
在選擇意志上,選舉人服從政黨意志這一點受到失信選舉人制度的保障。自從實行贏者全得規則后,偶爾還有選舉人根據個人意志而非政黨意志投票。各州政黨為了確保選舉人服從政黨意志,通過各州立法施加約束。在美國50個州里,迄今已有26個州明確規定,選舉人必須按照普選結果投票,否則就被稱為“失信選舉人”(faithless elector)。各州通過立法約束選舉人獨立選擇的行為,在合憲性方面令人質疑。從憲法文本上看,各州議會有權決定選舉人產生的規范,上述行為貌似合乎憲法授權。但從憲法及其第12條修正案關于選舉人秘密投票的規定以及制憲會議來看,選舉人獨立選擇總統才是立憲初衷。因此,失信選舉人的州法涉嫌違背憲法意圖。
此外,選舉人已經變成了擺設,但繁瑣的制度程序卻一直滯留到今天。選舉人投票程序長達16項,[注]花費一天以上的時間,各州支付數十人的津貼和差旅費用等。而它的功能如同俄亥俄州選舉人團主席科恩所說,“是膚淺的”(perfunctory)。盡管科恩已經擔任了6屆選舉人和5屆州選舉人團主席,但致辭時科恩明確建議廢除選舉人團制度,而代之以全民直選總統。[注]Robert G.Dixon, Jr.,“Electoral College Procedure”,Western Political Quarterly, 1950,3(42): 219-220,221.如今,在各州統計選票后總統大選結果已經明了,卻還要使用選舉人程序再次投票選擇總統。這種無用的程序滯留了近兩個世紀,不能不說它降低了民主的效率。
除了制度內在的不民主性外,美國選舉人團制度還不斷地產出不民主的政治結果。選票不平等和關鍵州問題損害了政治平等。少數人總統問題一再挑戰著民主合法性。公民投票率長期偏低反映了公民參與比較消極。
首先,在美國總統選舉中,選票不平等表現為各州選舉人票所代表的人數差異懸殊以及各州選票選舉效力不均等。選舉人票代表的選民數量差異在小州和大州的比較上尤為典型。在10個人口最少的州,每張選舉人票所代表的選民數量從16.5萬到30萬人多一點,而在10個最大的州則從喬治亞州的58.6萬到加利福尼亞州的62.8萬不等。[注][美]羅伯特·A·達爾:《美國憲法的民主批判》,第70、153頁。小州和大州選舉人票所代表的選民數量差異在2—4倍之間,出現小州的過分代表權,違反了一人一票的基本民主原則。
選舉人票所代表選民數量的懸殊意味著各州選舉效力的顯著差異。根據對選舉人團制度下選民選舉效力的首次研究即班加夫研究(the Banzhaf study),在選舉人團制度下,一個適當規模的選舉組織成員的選舉效力,與選舉組織的選舉效力成正比,與人口的平方根成反比。這意味著在選舉人團制度下,大州由于選舉人票更多,其選民選舉效力超比例地增大,小州由于其人口更少,選民選舉效力也會超比例地增大。該推論從20世紀60、70、80年代美國總統選舉結果中可以得到驗證。根據選舉結果,美國51個州選民選舉效力差異的情況分為三類。第一類,由于人口最少的州擁有兩張與人口不成比例的選舉人票,所以其選民選舉效力被不成比例地增大。第二類,人口數量在阿拉斯加和新澤西之間的41個州,選民選舉效力被不成比例地降低。第三類,人口最多的8個州,選民選舉效力又被不成比例地提高。[注]Lawrence D.Longley and James D.Dana, Jr., “New Empirical Estimates of the Biases of the Electoral College for the 1980s”,Western Political Quarterly,1984,(37):159-160,162-165.選民選舉效力的差異同樣背離了民主的平等原則。
其次,美國選舉人團制度產出的另一個不平等是關鍵州(swing states or battleground states)問題。達爾提出,關鍵州即那些兩黨勢均力敵的又人口稠密的州,關鍵州中的關鍵群體包括種族的、宗教的、職業的、規模大的全國性群體,以及人口多的城市和工業區。[注][美]羅伯特·達爾:《民主理論的前言(擴充版)》,顧昕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第135頁。不同的分析盡管結論略有差別,認為關鍵州大約有11—16個不等,但都共同指向少數的一些州,而且關鍵州的數量還在不斷縮小。[注]David Hill and Seth C.Mckee, “The Electoral College, Mobilization, and Turnout in the 2000 Presidential Election”,American Politics Research, 2005,33(5): 707. 另外關鍵州的數量為:2004年18個,2008年14個,2012年9~10個,2016年14個。2004年數據見https://www2.gwu.edu/~action/2004/battleground04.html; 2008年數據見游天龍、華建平、林垚:《總統是怎么選出來的》,臺海出版社,2016年,第49頁;2012年的數據見http://www.p2012.org/chrn/fall12.html#tr;2016年的數據見http://www.p2016.org/states/.事實上,關鍵州和非關鍵州的區分主要由選舉人團制度造成。選舉人團制度把美國各州變成了51個選區,每個選區選舉人票數不同,只要候選人在一些州獲得相對多數的選票就可以在大選勝出。除了本黨的安全州提供選舉人票外,兩黨勢均力敵的州就成了總統競選的關鍵。
關鍵州選舉的重要性吸引了更高的競選投入,更高的競選投入又推高了關鍵州的選民投票率,結果,美國總統競選導致人為的民主性地理偏差。例如,2000年總統選舉中,兩黨候選人對關鍵州的媒體投入指數達368個,非關鍵州的媒體投入指數只有21個,前者為后者的18倍。對關鍵州的候選人訪問,兩黨總計為27次,對非關鍵州只有7次,前者是后者的4倍。2000年大選中關鍵州的投票率也更高,12個關鍵州平均投票率為60.2%;高于非關鍵州平均投票率56.6%。[注]David Hill and Seth C.Mckee, “The Electoral College, Mobilization, and Turnout in the 2000 Presidential Election”,American Politics Research, 2005,33(5):710,713.這些競選投入和投票率差異表明,美國總統選舉更像是關鍵州的選舉,而非全民的選舉。關鍵州問題激化了少數群體的過分代表,使民主由少數人決定的性質再度凸顯。另外,上述民主的地理偏差并非自然原因造成,而是源自選舉人票分配這樣的人為設計。任何選舉制度都難以避免自然因素造成的地理偏差,但它沒有理由延續人為制造的民主性地理偏差。
再次,選舉人團制度產出的另一個不民主是少數票總統問題。從民主角度看,當選者獲得的選民支持率越高,則民意基礎越深厚,選舉的合法性越強。然而在選舉人團制度下,常常產生獲得少數選民票卻被放大為多數選舉人票的當選者,即少數票總統。少數票總統可具體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單重少數票總統,即獲得簡單多數但不到半數選民票、然后得到絕對多數選舉人票的總統。這類總統雖然合法當選,但是民意基礎并不高。自1824 年出現全國選民票記錄以來到2016年,有14次這樣的選舉結果,其中得票率最低的是1860年林肯獲得39.2%的選民票。二戰后總共18次總統選舉,單重少數票總統已經出現5次,約占28%。
第二類是雙重少數票總統,即那些得到的選民票不到半數并少于其他候選人,卻得到絕對多數選舉人票的當選者。1824 年以來上述情況出現過4次。選票差異最大的一次是,2016年大選特朗普獲得62 692 411張選票,希拉里獲得65 677 168張選票,特朗普比希拉里少2 984 757張選票卻仍然當選,創造了雙重少數票總統之最。[注]2018年12月6日訪問Election Statistics,1920 to Present/US House of Representatives: History, Art& Archives,14次單重少數票總統出現于1844、1852、1856、1860、1880、1884、1892、1912、1916、1948、1960、1968、1992、1996年。雙重少數票總統出現于1876、1888、2000、2016年。單重和雙重少數票總統問題說明,選舉人團制度營造了絕對多數的假象,掩蓋了選民支持不足的窘狀,有悖民主的真實性。
第三類是極端少數票總統,即所獲選票不到半數并少于其他候選人,也沒有獲得過半數選舉人票,最終由國會按一州一票方式選舉產生。最典型的例證是,1824年美國總統選舉中,杰克遜得到41%的選民票,比亞當斯多10%,獲得的選舉人票也比亞當斯多15張。[注]1824年的數據見http://www.archives.gov/federal-register/electoral-college/historical.html.但由于四個參選者都沒有獲得足夠的選舉人票,最終由國會選舉,亞當斯當選。國會投票結果與選民投票結果產生如此南轅北轍的偏差,導致雙方的沖突和選舉制度的變革。杰克遜的支持者指責亞當斯與議員進行交易,杰克遜不承認國會選舉的結果,在美國歷史上首次提出廢除選舉人團制度。由于這次沖突暴露出選舉人團制度無法消除總統候選人與議會之間的勾結,因此從三權分立的原則出發,總統候選人提名制度從議會黨團提名改為各黨全國代表大會提名。杰克遜的例證反映出,總統由國會選舉產生這一少數人選舉規則缺乏足夠的民主合法性,給少數人的政治交換提供了可能性,易于導致政治不穩定。
最后,選舉人團制度產出的不民主還表現為選民參與性不足,投票率較低和選民社會經濟差異進一步擴大。從投票率的縱向對比和橫向對比上,可以有效衡量民主程度的高低。縱向地看,沒有實行選舉人團制度或實行該制度的初期,以1840—1896年為例,美國總統選舉中選民平均投票率約為77%,[注]毛學梅:《論美國的選舉人團制度——以2000年美國總統大選為例》,揚州大學碩士論文,2013年,第20頁。而在穩定實行該制度的階段,以1972—2016年為例,選民平均投票率只有大約56.58%。[注]2018年5月16日訪問http://www.democracyinaction.us,該網站2000—2016年總統選舉的選民投票率分別為:2000年54.3%,2004年60.7%,2008年61.7%,2012年58.2%,2016年58.9%。2000年之前的數據見Committee for the Study of the American Electorate,從1972年到1996年歷屆總統選舉的選民投票率為56.6%,55.1%,54.7%,56%,53.1%,58.1%,51.5%。雖然也存在諸如政治文化等因素,但是選舉人團制度是直接影響選舉行為的最重要變量。橫向地看,美國總統大選的投票率在西方發達國家屬于偏低。利普哈特的研究表明,1971年至1996年間,美國投票率在22個發達民主國家中是第21位。[注][美]羅伯特·A·達爾:《美國憲法的民主批判》,第152頁。其中大多數采用比例代表制的國家,投票率通常都比美國高;歐洲實行簡單多數制或絕對多數制的國家投票率也比美國高。因為這些實行多數制的國家采用全國普選,沒有地區的區分,不同于選舉人團制度以各州為單位普選。無論是橫向還是縱向的比較,美國選舉人團制度都意味著更低的投票率。
投票與選民社會經濟差異的關聯是另一個衡量選民參與的標準。如果選舉能縮小選民總體的社會經濟差異,意味著選舉的民主性和重要性較高。經驗表明,美國的選舉改革沒有明顯提高投票率,反而擴大了選民的社會經濟差異。該改革側重于減少投票時的各種障礙,例如降低選民投票成本,包括郵寄投票、提前投票、允許缺席投票、網絡投票等。結果,從1992年、1996年、2000年投票選民與其社會經濟差異的關聯看,選民收入越高受教育程度越高,他們的投票率越有增加,收入越低受教育程度越低,則投票率越下降。[注]Adam J.Berinsky, “The Perverse Consequencesof Electoral Reform in the United States”, American Politics Research, 2005,33(4):486.技術導向的選舉改革擴大了選民之間的社會經濟差異。
選舉人團制度除了內在的和產出的不民主外,在制度民主性的社會評價方面,長期存在著改革選舉制度的爭議。二戰以后,要求改革選舉制度以推進民主的趨勢明顯上升,國會在表決修改選舉人團制度的議案時,面臨通過與否的臨界點高達三次。改革的爭議不斷沖擊著選舉人團制度,增加制度變革的壓力。
在改革的倡議方面,首先是美國國會多次就選舉制度改革議案進行表決和辯論,甚至幾乎通過議案。在大約200多年間有700多次修改或廢除選舉人團制度的議案在國會提出。[注]林宏宇:《美國總統選舉政治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0頁。1950年,國會再次提出用比例制代替選舉人團制度的洛杰(Lodge Gossett)議案,議案獲得參議院超過三分之二的贊同通過,但在兩院規則委員會擱淺。[注]Robert G.Dixon, Jr., “Electoral College Procedure”,Western Political Quarterly, 1950,(3):214.1969年,眾議院議員再次提出修憲議案,建議用大眾直選代替選舉人團制度。當選不久的尼克松總統也支持廢除該制度。這一議案在眾議院以338∶70的比率、83%的支持率獲得超多數支持。[注]Lawrence D.Longley and Alan G.Braun, The Politics of Electoral College Reform, Yale University Press,2nd edition,1975,p.154.可惜議案進入參議院后陷入泥潭。在表決是否終結辯論時,盡管54名參議員贊成,仍然沒有達到五分之三多數,導致議案不了了之。1977年卡特總統再提直選的修憲建議。[注][美]希爾斯曼:《美國是如何治理的》,曹大鵬譯,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89頁。1979年,主張廢除選舉人團制度的憲法修正案議案獲得參議院51票的絕對多數支持,依舊因為沒有達到三分之二即67票的超多數支持而功虧一簣。盡管三次表決最終都沒有通過,但每一次都獲得了兩院超過半數以上的支持,表決票也接近通過,這些充分說明國會支持修改選舉制度的力量已經達到過半優勢。
其次,學術界很多學者從民主和平等的角度嚴厲批評選舉人團制度,正如選舉研究權威學者佩爾斯(Peirce)2004年所說,“這樣問太過分了嗎:難道我們不能都有一張算數的選票?”[注]Peirce, N.R.,“Foreword”,in G.C.Edwards III(ed.), Why the Electoral College is Bad for America,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4, p.xi.學者們重點討論了三種替代性選舉方案。第一種是直選方案,按兩輪多數選舉制計票。實行這種方法能夠有效地消除各州權重的影響。第二種和第三種方案都保留選舉人票。第二種方案主張根據總統候選人在各州得到的選民票,按比例分配選舉人票。第三種方案采用選區制來計算選舉人票,但是各州選舉人數依照該州參眾議員總數來定,此方法有利于小州。[注]Carleton W.Sterling, “The Electoral College and Impact of Popular Vote Distribution”, American Politics Quarterly, 1974,2(2):180,198-200.上述三種方案都能避免雙重少數票總統問題。另外,這三種方案都建議廢除選舉人投票部分,使選舉制度更有效率。
普通民眾支持選舉制度改革的也大有人在,表達形式主要有民眾意見和公民運動。1968年總統選舉后不久,一項蓋洛普調查表明,81%的被調查者贊成普選產生總統,12%反對,7%沒有做出判斷,[注]Lawrence D.Longley and Alan G.Braun, The Politics of Electoral College Reform, Yale University Press,2nd edition,1975,p.154.絕大多數被調查者都支持普選總統方案。1969年,美國律師協會提出選舉人團制度的六個缺點,“過時、不民主、復雜、含混、間接、危險”。[注]劉晨光:《美國選舉人團制度:弊病、因緣與改革》,《中國黨政干部論壇》2014年第7期。“全國公民投票運動”(Campaign for a National Popular Vote)團體則建議大州把其選舉人票投給獲得多數全國選民票的候選人,以確保當選者能代表多數人的民意。[注][美]桑福德·列文森:《美國不民主的憲法》,時飛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111頁。
在反對選舉制度改革方面,有學者提出保守的理由。1977年參議院憲法委員會討論選舉議案時,政治理論家戴蒙德(Martin Diamond)提出了對選舉人團制度的辯護。他認為,第一,選舉人團制度不是不民主而是不夠“全國性”。第二,根據聯邦制,需要更加顧及小州利益和各州平等,因此實行各州選舉,而只要在各州采用贏者全得制,就無法避免少數票總統。第三,選舉人團制度保護了兩黨制,如果改為按比例產生選舉人票,就可能產生小黨,這樣將改變兩黨制。“而對聯邦制和兩黨制的改變,是動搖了美國的憲政體制。”[注]劉晨光:《美國選舉人團制度:弊病、因緣與改革》,《中國黨政干部論壇》2014年第7期。戴蒙德的三點理由貌似充分,其實是為現狀辯護。不夠全國性的民主,其實就是不夠民主。對小州的保護導致人口中等的州的選舉劣勢,也無法解釋為什么不是對全體公民更平等的民主,而一味強調對小州的保護。另外,從保持政治競爭活力的角度,通過設置選舉門檻而允許第三黨獲得一定選舉利益有其必要性。
也有學者認同選舉人團制度存在許多缺陷,但提出即便改革選舉制度也未必能解決那些缺陷,或許還將產生新問題。例如,媒體市場因素和政黨因素仍然有投入的偏差。這些學者還認為選舉人團制度的缺陷被夸大,直選制度也沒有那么革命性,不能在實質上增加總統選舉的民主性。[注]Darshan J.Goux and David A.Hopkins, “The Empirical Implications of Electoral College Reform”, American Politics Research, 2008,36(6): 868-877.這種觀點過于苛求選舉制度改革,沒有意識到任何改革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它還忽略了選舉改革能夠有效解決關鍵州和少數人總統問題的益處。除了爭論選舉制度民主性問題外,對于選舉人環節名存實亡卻還在運行其繁瑣的程序,美國社會多有詬病。
總體而言,美國選舉人團制度產生了各種不民主的問題。就制度本身來說,制憲會議塑造了選舉制度不民主的本質,贏者全得規則具有民主性不高的制度效應,選舉人功能失效降低了選舉質量,延續此機制又浪費著民主成本。在美國選舉人團制度的產出方面,選票價值差異和關鍵州的民主地理差異凸顯了政治平等的缺乏,少數票總統問題反映出選舉合法性不足,選民投票率走低意味著選民參與的相對消極。美國社會對選舉人團制度改革的爭論,體現了對其民主性的不滿和質疑。改革支持者從國會修憲、學者建議和公民運動角度,要求更高程度的民主選舉,反對者強調維持現狀,表達不同意見。達爾曾說,從更民主的角度來看美國憲法至少包含著七種重要的缺陷,如今其他六種缺陷或者消失或者得到了改善,只有總統選舉制度依然不斷產生著非民主的后果。[注][美]羅伯特·A·達爾:《美國憲法的民主批判》,第15-18頁。如今,隨著民主發展更加深入的趨勢,選舉制度向更民主方向的改革亦成為潮流。現實民主需求與美國選舉人團制度之間的背離構成美國政治和法律的隱患,有待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