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戰后國際秩序和全球治理體系的重要構建者與維護者,法國始終立足自身的大國定位尋求在全球事務中發揮重要作用。法蘭西獨特的大國情懷和“法蘭西的偉大與光榮”傳統促使法國積極、主動地參與全球治理,甚至力求在安全、能源、氣候、發展等優勢治理領域發揮主導作用,展現出大國的責任與擔當。然而,全球金融危機導致的經濟衰退、全球問題帶來的系列挑戰、新興大國崛起引發的體系變革、國家意愿與治理能力的不匹配等也使法國應對全球性挑戰、參與全球治理的進程面臨諸多現實制約,并不時促進法國反思和完善治理戰略。
法國將參與和引領全球治理作為維護國家利益的重要途徑。全球安全、氣候、能源等特定治理領域的成熟經驗與先發優勢是法國擔當全球治理責任、強化大國地位的有利條件。在全面參與全球治理的過程中,法國不僅試圖按照本國意志規制歐洲一體化與區域治理的發展走向,而且希望借此應對世界格局的變化,防控國際力量消長帶來的風險挑戰。
國家利益是法國制定全球治理戰略、實施對外政策、選擇治理領域的根本出發點。以“法蘭西偉大”為核心的戴高樂主義和國家至上思想深刻地影響著法國的國家政治體系,[注]David Howarth and Georgios Varouxakis, Contemporary France-An Introduction to French Politics and Society, Routledge, 2014, p.18.這使得法國的全球治理戰略必然堅持國家中心主義范式,將國家視為全球治理的核心行為體。然而,隨著全球化進程的深入,以全球氣候變暖、國際恐怖主義、跨國犯罪為代表的全球問題對整個人類構成了嚴重威脅。這些問題的解決超出了單一主權國家的能力范圍,需要世界體系全體成員的協商共治。法國政府也清醒認識到一國之力無力解決全球問題,人類面對的國際環境在不斷惡化,風險與威脅與日俱增,其規模、嚴重性與同時性都讓人措手不及。在此認知下,法國積極融入全球治理進程,重塑國家利益,將參與全球治理作為維護國家安全、穩定與繁榮的有效途徑。
在治理實踐中,法國把多邊主義國際組織視作拓展國家利益的重要渠道。作為大國基于自身利益在互動過程中產生的特定秩序性安排,[注]Robert Gilpin, “A Realist Perspective on International Governance”, in Anthony McGrew and David Held (eds.), Governing Globalization: Power, Authority and Global Governance, Polity, 2002, pp.237-248.國際組織成為法國推進全球治理的主要途徑。二戰后,為了有效遏制蘇聯,英美支持法國恢復大國地位,法國不僅成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之一,還是世界貿易組織、世界銀行、經濟發展和合作組織、歐洲經濟共同體、歐洲原子能共同體等多個國際組織的正式成員國或創始國。隨著全球問題的出現,國際組織不再局限于“國家間關系機制化的階段性進程”,[注]Thomas G.Weiss and Rorden Wilkinson,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and Global Governance-What Matters and Why”, in Thomas G.Weiss and Rorden Wilkinson(eds.),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and Global Governance, Routledge, 2014, p.7.開始對全球治理產生規制作用。法國因此愈發重視國際組織的效用,主導、構建、加入了包括七國集團、亞歐峰會、法非首腦會議、法語國家組織、歐盟—拉美首腦會議、二十國集團等組織,試圖通過規則制定能力、議程設置能力、宣傳動員能力發揮法國在政治、經濟、安全與文化上的比較優勢,改善國家實力相對衰落的現實困境,增強法國在全球治理中的作用與影響力,最終實現國家收益的最大化。
隨著全球問題的日益凸顯,國家不僅要履行維護國家安全穩定和領土完整等傳統職責,還必須通過多邊合作應對氣候、環境、恐怖主義等非傳統安全威脅。全球治理的價值要求主權國家超越現實主義認知框架,將全球治理責任內化于主權責任中,尋求自我利益與人類利益的結合,遵守和履行全球治理規范。[注]蔡拓等:《全球治理概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02-104頁。有鑒于此,法國強調拓展“全球”視野與維護“國家地位”的并立,積極參與全球事務,推進全球化進程。[注]吳國慶:《法國政治史(1958—2012)》,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第288頁。倡導構建更加人性化并帶有規制力的全球化,維護人類的最高利益,不再局限于國家利益的追求。法國的職責在于為全球制定規則,法國支持的全球化必須建立在管制的基礎上,帶有一定的原則、規范,特別是關于環境與社會問題。出于此種考慮,法國勇于在氣候治理、全球反恐、地區維和方面承擔責任,在巴黎氣候大會、國際聯合打擊“伊斯蘭國”、北非地區維和等全球行動中發揮重要作用,為法國贏得了屬于大國的尊重,成為多邊機制的中心國家。
法國的歷史傳統造就了獨特的大國情懷與民族自豪感,也更加熱衷于追求大國認同。路易十四在黎塞留的輔佐下重振法國,建立了中央集權體制,成為歐洲君主制的典范,其治下的波旁王朝盛極一時,開啟了法國主宰歐洲大陸的篇章。而法國大革命更是人類歷史的光輝一頁,《人權宣言》倡導的“自由、平等、博愛”思想受到歐洲民眾的擁戴,成為資產階級民主政治的基本價值規范,不僅影響了德國和意大利的統一,也啟迪了廣大殖民地的民族解放運動,推動了人類歷史的前進。[注]崔建樹、李金祥:《法國政治發展與對外政策》,世界知識出版社,2009年,第16頁。大革命后拿破侖建立的法蘭西第一帝國進一步鞏固了法國的歐陸霸主地位,國際地位達到頂峰,成為歐洲歷史上不可磨滅的記憶。這些歷史積淀使法國的大國情懷帶有強烈的普世主義色彩,“上帝借助法國向世界傳道”[注]Michel Winock, “Nationalism Ouvert et Nationalism Fermé”, in Michel Winock(ed.), Nationalisme, AntiSémitisme et Fascisme en France, Seuil, 1990, p.4.的認知將法蘭西的偉大、權力、威望與人類的進步相關聯,“法國的價值觀應該澤被世界”的思想[注]David Howarth and Georgios Varouxakis, Contemporary France-An Introduction to French Politics and Society, Routledge, 2014, p.105.使法國將自己視為世界福音的布道者。大國定位則促使法國嘗試充當全球治理的引領者,通過提供公共產品、分擔治理責任解決人類共同面臨的問題,以強化大國認知,維系本民族文化認同。
立足歐洲和區域一體化是法國外交的重要原則。兩極格局建立后,法國喪失了在美蘇之間周旋平衡的優勢地位,亞非拉民族解放運動的高漲導致法國經濟停滯與政權動蕩,整合西歐建立法國領導下的“獨立整體”以作為對抗美蘇的“第三種力量”遂成為重振法國的現實選擇。[注]Antonio V.Menéndez Alarcón, French and US Approaches to Foreign Policy, Palgrave Macmillan, 2014, p.30.在“法國有義務重新成為歐洲的中心和關鍵”[注]Charles De Gaulle, Discours er Messages 1946—1958, Plon, 1970, p.174.的認同下,法國推出“舒曼計劃”,以法德聯盟為核心整合戰略資源,聯合意大利、比利時、盧森堡、荷蘭四國構筑歐洲煤鋼聯營,成為“西歐建設的起點和西歐聯合的先驅”,[注]吳國慶:《列國志·法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443頁。開啟了歐洲一體化進程。通過《羅馬條約》《阿姆斯特丹條約》《單一歐洲法案》《馬斯特里赫特條約》《里斯本條約》等一系列綱領性文件,建立歐洲聯盟,推進歐洲一體化的拓展和深化。特別是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全球治理的理念和實踐日益緊要,法國繼續推進歐盟改革和建設,申明“法國政府捍衛國家利益和歐盟立場”的基本外交準則,力主歐盟成為全球安全與公益領域治理的先驅,歐盟區域治理成為法國全球治理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
增強歐盟實力也有助于法國防控國際體系變革的風險。世界多極化的客觀現實表明,盡管美國的超級大國地位保持不變,但是“多強”陣營正處于演變之中。歐洲傳統資本主義強國在歐債危機、難民危機、恐怖主義等多重打擊下經濟提振乏力,國際影響力減弱;以中國、印度為代表的新興國家經濟實力上升,在全球事務中發揮越發重要的作用。在2009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后,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的經濟增速成為2017—2018年全球前景改善的主要驅動力。世界銀行的投票權比重重新分配,逐步從歐洲傳統國家向新興國家傾斜,中國、印度、巴西、俄羅斯等主要新興經濟體的投票比重在2017年3月分別達到4.57%、3.35%、3.62%、2.99%,超出英、法、德等傳統歐洲大國的增速。法國持續推進歐盟區域一體化建設,努力使法德軸心領導下的歐盟成為世界“一極”,不僅維護既有國際秩序中傳統大國的利益,防控國際體系變革產生的風險,而且引領歐洲推動世界多極化,并發揮自身優勢,構建透明、合作、發展、增長的“全球治理規劃”。
數量少,分布不均衡,特色不明顯,與城市性質、地域歷史文化結合不夠,精品工程不多;建設用地內公園綠地數量少,且分布不均勻,人均公園綠地指標距省級園林縣城標準有一定差距。
憑借強大的軍事實力與完整的國防工業體系,法國基于安全治理增強其全球治理能力,并以氣候與能源治理為重點展現大國責任,而法非特殊關系則驅使法國積極謀劃發展治理方案,這些共同組成了法國全球治理戰略的基本內容。
二戰后法國堅持獨立自主的國防建設,倡導歐洲防務一體化,反映了法國將安全治理作為實踐全球治理戰略的起點。法國面臨的安全局勢復雜多變,蘇東劇變后出現的轉型國家成為影響歐洲安全的潛在因素,德國戰敗國的身份與保守的國防政策造成地區安全治理責任的旁落,而美國轉向亞太的戰略調整增加了歐洲國家的防務成本。在安全問題上,法國處于矛盾境地。一方面,歐洲自身防務能力不足使法國在防務上依靠美國領導的北約組織,另一方面,美國的國家利益與多變的戰略調整又使法國質疑其可靠性。因此,堅持獨立自主的防務建設成為法國維護國家與地區安全的現實選擇。正如戴高樂總統多次重申,法國的防務必須屬于法國,法國必須有自己的防務,法國必須靠自己的力量,為自己的利益并用自己的方法來保衛自己。[注]國際關系研究所編譯:《戴高樂言論集》,世界知識出版社,1964年,第105頁。此后,法國高度重視國防建設并取得了巨大成就,實現了戰略武器“核常兼備”的有序協調,強化了海空遠程核攻擊能力,核力量居于世界前列。
經過20世紀90年代后期兼并融合的產業改革,法國建立了完整的國防工業體系,克服了軍工企業零星分散、各自為政的弊病,呈現出法國航空航天公司、湯姆森電氣公司、阿爾卡特爾電信公司、達索飛機公司和馬特拉高科技公司“五強并立”的局面。依托強大的軍事能力,法國在全球安全治理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法國積極加入聯合國維和部隊,參加黎巴嫩、科特迪瓦、海地、南蘇丹、馬里等國的維和行動,成為歐盟第二大援助國與五大常任理事國中貢獻僅次于中國的成員國,為維護落后地區特別是非洲法語國家的和平穩定做出了重要貢獻。
深化歐洲防務一體化是法國提升全球治理能力的另一路徑。加強歐盟安全防務合作是法國大多數政治精英的共識,[注]Ulla Holm, “The Old France, the New Europe and a Multipolar World”, Perspectives on European Politics and Society, 2004,5(3):488.并成為戰后法國外交與安全戰略的主要目標。法國引領下的歐洲防務建設不僅是增強歐洲戰略自主性、擺脫英美“大西洋主義傾向”的重要環節,也是在德英經濟實力強勁、法國國力相對衰落下維護大國雄心與全球地位的最佳選擇。借助防務安全一體化,法國獲取了歐洲防務合作的主導權,并妥善解決了德國再軍事化問題,擴大了法國在全球的影響力。為持續推進歐洲防務政策一體化,法國先后倡導建立歐盟共同外交與安全政策、歐盟共同安全與防務政策,[注]張驥:《歐洲化的雙向運動——法國與歐盟共同安全與防務政策》,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74頁。并引領歐盟國家組建歐洲軍團、歐洲海軍部隊、歐洲快速行動部隊等多支武裝力量,保障歐盟進行獨立有效的域外軍事行動。
在鞏固傳統安全建設的同時,冷戰后非傳統安全議題的涌現則驅動法國的安全戰略在繼承中謀求新的變革。法國由此強化國家主導的反恐戰略與治理能力,發揮法國影響力維護人類的安全與穩定。法國反恐戰略的目標由認知恐怖主義網絡、增強預防打擊能力、維護社會安定與基本價值觀三部分構成。[注]李雁、耿鵬濤:《法國反恐戰略評析》,《法國研究》2016年第3期。在其指導下,法國的反恐突出法制建設與機構協同作用,形成了獨特的治理體系:從法制建設看,法國的反恐立法草創于1984年的參議院報告和1986年的《反恐怖法》,成型于2006年發表的《應對恐怖主義國內安全白皮書》,并經過2014年反恐怖主義法案和2015年《國家安全》法案得以完善,整體上涵蓋國際與國內、個體與組織化恐怖主義行為界定;法國國家安全法院是制裁恐怖主義犯罪的最高司法機構,配備專門的司法小組、專屬的司法程序和較重的刑法量刑,能夠有效裁決跨境恐怖分子;在機構設置上,法國反恐部門遵循“內外兼治、多部門協作”的基本原則,由總統和總理分別負責的國防與國家安全委員會為最高領導機關,經內政部、國防部、經濟、財政和工業部共同治理。
2015年巴黎恐怖襲擊發生后,法國更加注重新領域的反恐能力建設。出臺《反恐怖主義融資》法案,建立“認證、監管、行動三管齊下”的反恐金融治理體系,切斷恐怖主義在歐洲的資金鏈,并鼓勵向歐盟和全球層面推廣法國方案。主持召開馬德里恐怖主義受害者會議,鼓勵暴恐受害者參與舉證與經驗分享,推廣建立“保證基金”援助受害者的成功經驗。在國際方面,倡導多邊主義方式防控國際恐怖主義威脅,通過國際合作加強航空管制,實行邊界警力合作控制恐怖分子在溯源國、中轉國、目標國的流動,維護全球和平與安全。將反恐演練作為核大國檢驗戰力與部隊專職化改革成效的重要工具,在反恐行動中及時發現武裝部隊的欠缺與不足,提升國家防務能力建設,更好地發揮引領區域防務合作和維護全球安全的大國角色。
氣候變暖導致的溫室效應已成為人類生存與發展的共同威脅和國際社會關切的重點難題。氣候問題衍生的極端干旱天氣、海洋水體酸化、海平面上升、農業產區遷移與淡水資源緊缺等都可能引發新的地區與全球沖突。與中小國家和非國家行為體能力、意愿與合法性的不足不同,法國等主要大國與氣候治理之間存在良性互動:氣候治理措施的有效性和全球規范的權威性必須得到大國的認同與支持,而大國參與氣候治理進程不僅有助于維護本國利益,也擴大了自身在相關議題中的話語權與影響力,進而鞏固負責任的大國國際形象。
依托歐盟集體優勢領導全球氣候治理是法國奉行的治理路徑。氣候與環境等公益問題治理是歐盟發揮作用最突出的領域,也是歐盟全球治理戰略的主要內容。[注]楊娜:《歐盟的全球治理戰略》,《南開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3期。在2001年美國拒絕簽署《京都議定書》后,歐盟承擔了最大的減排義務,成為國際氣候領域的領導者與治理規則的制定者。在法國等核心成員國的支持下,歐盟在氣候治理上取得了一系列成就:建立了覆蓋全體28個成員國的排放貿易體系,計劃在2005—2020年間實現21%的減排目標;在歐盟排放權配額與國家排放分配計劃的雙重規制下,歐盟與成員國建立了完整的碳定價交易體系,進一步完善氣候治理的市場手段,最終構建成以軟法機制、市場交易、傳統管控手段為主體的一攬子規制措施,[注]Kurt Deketelaere and Marjan Peeters, “Key Challenges of EU Climate Change Policy: Competences, Measures and Compliance”, in Marjan Peeters and Kurt Deketelaere(eds.), EU Climate Change Policy, Edward Elgar, 2006, pp.5-6.奠定了歐盟氣候政策的基石。在此過程中,法國不僅憑借低碳電力供應系統,成為每單位國內生產總值與人均溫室氣體排放最低的發達國家之一,而且以《京都議定書》中1990年排放量為基準,在2013年實現了13%的降幅指標,并計劃在2050年增加4倍的減排標準,展現了積極履行氣候治理義務的負責任大國形象。
歐債危機爆發后,法國調整治理路徑,謀求獨立引領全球氣候治理。首先,歐盟氣候政策的內在缺陷在危機催化下愈發凸顯,在輔助性原則的影響下,歐盟與成員國在氣候領域存在職能沖突,權限受到制約的歐盟很難構建一致的行動框架。其次,成員國之間的利益沖突與能力差異造成氣候治理效果評估困難,無法出臺統一的強制性措施保證治理進程。最后,規則性干預措施復雜多元,難以在民眾中形成統一共識,加劇了歐盟的合法性危機,對成員國的監管缺位。[注]Kurt Deketelaere and Marjan Peeters, “Key Challenges of EU Climate Change Policy: Competences, Measures and Compliance”, p.19.以此為前提,法國制定了“節能減排”原則下的氣候治理方案,將能源與氣候政策相統一,提出了循環經濟、就業與生態轉型、節水政策、海洋多樣性保護、環保教育五大重點行動計劃,突破了歐盟的舊有框架束縛,彰顯法國的獨立領導力。
主場外交、歐盟改革與國際援助是法國新的氣候治理戰略的核心要素。2007年,法國組織召開“格勒納勒環境論壇”,并通過格勒納勒環境計劃實施“碳稅”法案。2015年12月,作為第21屆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的主辦國,法國促使《巴黎協定》獲準通過,重申將全球平均氣溫相比前工業化時期的增幅控制在2℃以內,“氣候正義”概念得以確立,“共同但有區別的原則”獲得認可,2020年前發達國家為落后地區和發展中國家提供1 000億美元的援助成為氣候治理的重大成果。在區域層面,法國力促歐盟承擔更多氣候減排承諾,主導國際氣候談判。支持通過《2030氣候和能源框架》,修正歐盟“20—20—20目標”治理戰略。在此框架下,歐盟的溫室氣體排放較1990年減排40%,可再生能源消費比例將上升至27%,能源使用效率2030年達到27%,其氣候治理先驅的定位更加鮮明。在國際援助方面,法國在2012—2016年行動計劃中明確將50%的資金用于氣候援助,總計24億歐元。積極籌備建立綠色氣候基金作為“氣候金融體系的基石”,為其首輪融資貢獻10億歐元。[注]“Financing the Fight Against Climate Change”, Policy Paper, France Diplomatie, December 4, 2014, http://www.diplomatie.gouv.fr/en/french-foreign-policy/climate/financing-the-fight-against/.同年,法國聯合英國宣布增加聯合國氣候援助金額,在2020年前由原來的30億歐元上調至50億歐元,進一步彰顯了法國負責任大國擔當。
化石能源的內生缺陷與世界能源政治化的雙重影響使能源問題成為全球治理聚焦的熱點。法國制定了以核能和可再生能源為主的國家戰略,致力成為全球能源轉型的示范國與主導國,謀求能源治理通行規則的制定權。
核能產業的傳統優勢是法國推行能源治理的基礎。1945年,法國成立國家原子能委員會主導核能開發。20世紀50年代始,作為化石燃料資源儲備匱乏的國家,法國能源自給率呈下降趨勢,到70年代時已不足20%。[注]Gabrielle Hecht, The Radiance of France Nuclear Power and National Identity After World War Ⅱ, MIT Press, 1998, pp.321-322.而1973年的石油危機直接給法國的能源安全構成嚴重威脅,轉向核電開發成為必然選擇。以零排放、高功效、低成本等為特征的核能成為法國首要的電力生產方式,并作為法國降低對外能源依存度的依托。法國的核能政策由五部分構成。一是完備的法律體系。《能源基本法》明確了核能的中心地位,成為法國核能法的基礎。《信息透明與核電安全法》確保核電生產安全,使事故處理“有法可依”。二是健全的管理機構。法國核能由核政策委員會、核與放射物質應急部際委員會、國家核能安全局共同協管,分別負責核外交事務、應急處置與安全監管工作。三是具備核心競爭力的兩大龍頭企業。法國核電產業主要由阿海琺集團和法國國家電力公司牽頭,推動了法國國家核電站的標準化建設,使法國核能企業的監控、維護與運轉效率得到明顯提升。[注]約翰·塔巴克:《核能與安全——智慧與非理性的對抗》,王輝、胡云志譯,商務印書館,2011年,第152-156頁。四是高效的核廢料處理系統。將核廢料進行分類分區處理,設有極低放廢物、短期中低放廢物、長期低放廢物與長期高中放廢物等主要類別,配有專門存放地點與處理流程。五是不斷完善的國際核能合作。憑借先進安全的核產品與核服務,法國成為核能技術推廣的倡導國。法芬、中法與中英法合作建設的核電站都是法國核能“走出去”的示范項目,體現出核能大國的領導力。
2011年日本福島核事故后,可再生能源開發受到法國政府的高度重視。奧朗德政府提出“減核降核”目標,以可再生能源作為推動法國能源結構優化的新生力量。制定《綠色發展能源過度法》,優化能源結構,建立核電與可再生能源并行的混合電力系統,并將后者在能源消費中的比重由23%提升至32%,使法國成為環境最佳的國家與歐洲能源結構改造的發動機。政府還專門設立主權綠色基金,資助能源轉型計劃。同時,秉持“穩定水電、重點開發風能”的轉型原則,力求成為歐洲風能的領導者。在全球層面,積極響應聯合國“人人享有可持續能源”倡議,為歐洲能源項目提供資助,并通過國家開發署為可再生能源融資,充分展現了法國引領全球能源轉型的擔當意識。
“非洲優先”是法國發展治理的基本原則。法國歷史上在非洲擁有大片殖民地,在20世紀60年代非洲國家獨立后,為維護同前殖民地的歷史聯系、發掘非洲廣袤的商品市場與戰略資源,法國出臺了一系列對外政策向非洲滲透。長期的外交投入使法國在非洲獲取了經濟特權與文化認同,非洲成為其維持大國地位與發揮國際影響力的重要支柱。
全球發展議題的演變推動了法國對非發展戰略的調整。法國開始兼顧區域差異與可持續發展,提出了“綠色發展”的援非新理念,在尊重地區獨特性的基礎上進行治理實踐,出臺了以撒哈拉沙漠為界,“南北分治、各有側重”的發展治理規劃。在北非,法國倡導以增加就業、協調落后區域發展、加強移民管理為重心的發展戰略,以期使北非融入歐洲一體化進程。而隨著可持續發展目標的提出,法國調整北非發展理念,提出以生態治理引領經濟發展,強調“地中海海洋治理”的發展目標。為確保治理實效,法國提出了五大行動目標,以摩納哥與摩洛哥為支點,以海洋環保產業為北非注入新的發展動力,打造新的地中海區域發展藍圖。
針對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經濟水平、自然條件、社會基礎的相對不足,法國實施“多元治理、因地制宜”的發展方案,遵循“以經濟建設容納環境、社會進步指標”的基本原則。先后發布了《法國國家開發署為千年發展目標行動》與《非洲獨立50年與50個重大發展項目——國家開發署與非洲半個世紀的合作回顧》兩大綱領文件,從發展方針與實際援助兩個層次重點闡釋法國在撒哈拉南部非洲的發展設計。一是促進綠色和包容性增長成為中部與南部非洲發展的主旨原則。二是注重建立發展多層級伙伴關系。除政府間雙邊與多邊協作外,國家開發署與非洲發展銀行、非洲綠色革命聯盟基金會等國際組織合作,主動吸納當地企業與社區力量構筑發展協作網絡,制定更切合受援地區實際的援助方案,提高援助實效。三是鼓勵融資創新,開發多樣化的金融產品。通過多種渠道融資援助南部非洲發展計劃,在中部地區發展微型金融,增發小額貸款鼓勵私營經濟發展,有效緩解就業壓力,進一步開發了鄉村地區的市場潛力,成為法國在非發展治理的突出成就。
基于特定的歷史文化、外交傳統和全球治理體系變革中的現實實力,法國積極參與全球治理進程,特別是在全球安全、氣候、能源與發展治理領域力求發揮引領和主導作用,其全球治理戰略呈現出一系列鮮明特征。
法國大革命與拿破侖帝國曾經深刻影響著人類歷史進程,也賦予了法國“以天下為己任”的普世主義情懷。[注]馬勝利:《大國的光榮與夢想——法國外交的文化傳統》,《國際論壇》2004年第2期。在支持國際多邊主義打擊恐怖主義、履行發達國家義務推進氣候減排、發展可再生能源引導全球能源轉型、提出“綠色發展”理念實現可持續發展的過程中,法國成為發達經濟體中承擔治理責任的表率國,主動貢獻“法國方案”應對非傳統安全、氣候治理、能源轉型、南北發展失衡等全球挑戰,并輸出法國文化主導本國優勢領域的規則創設,塑造“組織全球動員、維護全球利益”的國際形象,以實際行動提升了民族優越感和“人類進步向導”的自我認知。
法國外交政策的制定始終遵循恢復大國光榮這一主旨,[注]鄭秉文、馬勝利:《走進法蘭西》,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第360-361頁。承擔全球治理責任符合其大國身份認同。法國在全球安全、氣候、能源、發展治理中履行的國際義務樹立了負責任的全球大國形象,也使法國角色與聲音活躍在世界舞臺上。展現全球治理的責任擔當不僅強化了法國的大國意識,有利于民族凝聚力與自尊心的提升,也能夠獲取必要資源提升綜合國力。以發展治理為例,在對非援助過程中,法國強化了與非洲法語區的歷史紐帶,法非國家首腦會議與法語聯盟成為法國展現國際影響力的平臺,得以在全球事務中發揮超出現實的政治與文化影響力。非洲法郎區的維持使法國獲得了非洲大量的自然資源與龐大的消費市場,也實現了不菲的經濟收益。全球治理為法國恢復與重構大國國際形象提供了良好契機。
堅持獨立自主是法國發揮全球影響力的關鍵,也促使其在優勢領域引領全球治理。2015年主辦巴黎氣候大會,率先承諾履行溫室氣體減排承諾,最終達成歷史上首個具備全球約束力的氣候減排條約。在支援落后地區發展方面,以國家開發署為核心運作機構獨立開展對非援建工作,推動非洲可持續發展目標的實現,增加了法國在全球發展治理上的話語權與影響力。然而,隨著國力日漸衰落,多極化進程日益深入,法國必須憑借戰后國際組織與歐洲一體化進程來彌補自身劣勢。在安全議題上,法國多次重申聯合國安理會的權威并依托歐盟共同外交與安全政策參與維和行動,力主鞏固歐盟在全球公益領域的領導地位、謀求與中國等新興國家合作推動氣候治理。單邊與多邊主義的融合并進成為法國參與全球治理的重要特征。
法國的全球治理實踐在氣候減排與能源轉型等多個領域已經取得重要成就。但是,來自法國國內、歐洲一體化、國際體系變革等方面的危機也使法國的全球治理戰略面臨諸多挑戰。
一是國家經濟發展乏力,內生動力不足。全球金融危機與歐債危機對法國經濟形成持久性沖擊,在國內消費需求飽和、全球貿易停滯、歐洲投資額度下調的前景下,法國將長期處于低增長、低通脹、資本回報率下跌的常態。巨額債務降低了法國投資預期,嚴重限制實體經濟復蘇。法國國內的三大結構性矛盾嚴重消耗其內生經濟動力:產業結構失衡,“金融創新”與金融產品的泛濫使制造業陷入衰退,[注]吳志成等:《當今資本主義國家治理危機剖析》,《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16年第6期。實體經濟在短期內難以復蘇;人口老齡化趨勢加速,人口結構失調,青年勞動人口供給不足,社會財政負擔持續加重;受新自由主義思想影響,主張減少政府干預并“神化”市場配置功能,導致國有企業與私營企業比例不均,國家宏觀經濟調控效力下降,法國經濟短期內難有起色,嚴重制約法國全球治理能力建設。
二是國內政體弊端難除,影響對外政策的延續性。作為多黨制國家,法國國內政黨數量眾多但力量分散,單一政黨無力憑借自身力量組閣,往往由多個政黨結盟聯合執政,政黨之間的利益沖突使得聯盟分化重組成為常態,政權更迭頻繁。同時,法國實行總統—內閣混合制,全民普選的總統與議會選舉的總理分享國家權力。這種特殊的國家體制在與多黨制結合后,時常出現總統與總理因來自對立黨派而“倒閣”的現象,加劇了政權不穩定性并影響政策連貫性,成為法國政治體制的“頑疾”。另一方面,在歐債危機、移民危機與恐怖襲擊的影響下,法國政黨左右翼均衡的傳統格局發生轉變,極右政黨“國民陣線”趁勢興起。該黨領袖瑪麗娜·勒龐高舉民族主義、疑歐主義、反移民主義旗幟,將歐洲一體化與經濟全球化視為法國經濟與社會問題的根源,力主“法國脫歐”。[注]Marine Le Pen, “France’s Next Revolution?” Foreign Affairs, 2016, 95(6): 2-8.“政局右傾化”產生的保守主義與孤立主義可能使法國對外政策出現重大調整,延遲乃至終止當前的全球治理戰略。
三是歐盟一體化進程受挫,區域治理風險增加。隨著英國“脫歐”步入尾聲,歐洲一體化進程遭遇重大挫折。一體化初期在經濟聯合方面的成就與紅利掩蓋了國家利益與區域聯合之間的對立,但隨著區域化進程的不斷深入,成員國之間損益不均、貧富差距加大,歐盟內外危機的治理方案更直接造成相關國家的利益損失。首當其沖的底層民眾借助投票政治上演“英國脫歐”鬧劇,并引發德國、法國、意大利、荷蘭等諸多成員國國內右翼勢力抬頭,其背后反映出的反一體化與民粹主義思潮使“退盟”成為部分對歐盟現狀不滿國家與政黨的選擇,從而增加歐盟前景的不確定性,一體化進程可能陷入停滯。區域合作倒退下的歐盟會大大削弱法國在全球議題中的話語權與影響力,這是法國全球治理戰略面臨的重大制約。
四是新興國家與霸權國的雙重挑戰削弱法國的大國地位。新興國家崛起引發了全球體系變革,使法國等傳統大國的國際影響力減弱。同時,美國特朗普政府的對外政策表現出回歸傳統的政治傾向,并借助“英美特殊關系”和北約加強美國在安全治理領域的作用。這在一定程度上與法國“歐洲防務獨立”的戰略構想背道而馳,削弱了法國在安全治理中的地位。另外,以“金磚國家”為代表的新興市場國家依托經濟實力,謀求在既有國際機制內部進行改革,分割英法等傳統大國的投票比重與規則制定權力,無疑將對法國的全球治理形成沖擊。在法國重點經營的非洲地區,中國、印度、巴西等新興國家與非洲政治、經貿、文化合作持續增強,非洲與新興經濟體的聯系在深度與廣度上迅速拓展,[注]李安山等:《非洲夢——探索現代化之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776-777頁。限制了法國立足非洲增強全球影響力的初衷。美國的霸權護持與新興國家強勢崛起使法國重塑大國地位的戰略目標面臨更多困難與挑戰。
盡管面對來自國家、區域與全球不同層面的挑戰,法國仍然堅持國家歷史賦予的重要使命,致力于重振大國地位。憑借獨立強大的軍事實力、氣候治理領域的主導地位、能源轉型中的產業優勢與特殊的法非歷史聯系,法國仍將在全球治理中發揮獨特作用,并為解決人類共同挑戰提供“法國智慧”。但是,能否為經濟注入發展動力,保持政局穩定,克服疑歐主義與國際體系變革的挑戰,將成為法國持續增強國際影響力、推進全球治理戰略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