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船 魯迅美術學院中國畫學院
什么是繪畫的基礎?素描是基礎,線描是基礎,傳統經典臨摹也是基礎。人們普遍認為,學習并掌握了繪畫技巧便是打好了基礎。但這些只是繪畫基礎的一部分,屬于“技”的層面。而繪畫基礎更重要的是“藝”的范疇。在繪畫藝術中,“藝”指的是“認知”,屬于審美的層面,訴諸“眼”,它應該先于或至少與訴諸手的“技”同時作為繪畫基礎而存在,這便是“視覺的基礎”。因為藝術創作的高度最終取決于審美的高度。
中國畫基礎教學的門類多、分工細,技術訓練較多,對整體畫面把控能力的訓練甚少。誠然,中國畫技術訓練使學生認識到中國畫材料與技法的特殊性十分重要。技術層面,教師大可切實去教,但不可把學生對中國畫的初步認知固化在“技”的層面,使之對中國畫的理解趨于簡單化。更何況如今我們面對的是文化結構和視覺經驗完全西化的學生。
技術可教,然創造力不可教。中國畫基礎教學可以從畫面入手、從繪畫的本體入手、從中國畫的形式語言入手,促使學生思考中國畫的審美指向和語言趣味。對畫面結構因素的了解和運用能力是學生首先應該具備的能力。中國傳統繪畫雖然在形式語言方面早有成法,但那是更適用于師徒傳授的模式。而我們要做的是引導稟賦各異的學生進入對畫面結構和視覺語言的主動思考和把控狀態,要讓學生以最簡潔的方式去熟悉水墨材料,了解材料的基本特性,并嘗試掌握和運用形式構成語匯。將中國畫基礎教學內容簡化為材料與畫面因素的關系,有助于學生更快地體會水墨材料語言特有的偶發性與多樣性,以及抽象審美意味,能使他們理解畫面結構變化的奧妙,自然地進入審美體驗。在筆墨尚不成熟的情況下不為技術所困,因為繪畫說到底是視覺的游戲。
造型藝術是始于觀察的藝術,沒有觀察一切就無從談起,但這里所說的“觀察”不等于“看見”。所謂“看見”,是一種無目的的、被動的視覺活動,而“觀”是一種有主觀目的的、積極的、主動的視覺活動,“察”是審視、認識、度量、搜尋、判斷、取舍、挖掘的過程。觀察者應盡可能地把自己想要的東西從隱蔽處提取出來,從所見事物的外表發現其中的意義,并使其躍然紙上,這是完整的、集中揭穿事物本質的“視覺活動”。
習畫之人大都有過寫生的經歷,面對人物、景物或靜物,支起畫架就開始了,畫的像與不像便是基本的評判標準。一般來說,“寫生”即面對實物作畫,它夾在臨摹和創作之間,是前者的目標、后者的準備。
但是這樣理解好像有些狹義和表面了。在筆者看來,“寫生”真正要解決的,是觀看的角度或者觀察方法的問題。
關于“寫生”,我們姑且將兩個字拆分開來,“寫”代表手段,即材料與表現手法,而“生”代表觀察。所謂“寫生”,重點在于“生”字,即強調個性化的觀察方式與角度,更注重發現尋常事物的“陌生感”和視覺感受上的多樣性。在造型方面,它強調接近個人感受的準確性。為了追求這種感覺上的準確,創作者在“寫”的時候,寧肯放棄方法上的熟練,看重真實的表達而不是技巧。所謂畫的真實,首先是來自對感覺的準確表達,其次是過程當中反復尋求樸素的生趣。有時過于熟練的技術常常會阻礙和遮蔽個性,方法的生澀甚至笨拙反而襯托出個性的強度。
在這一方面,賈科梅蒂是個典型的例子。他畫中的形象總是在一遍又一遍的肯定與否定之中,從虛無到顯現,再從清晰到模糊。那些在畫面中出出入入的筆觸痕跡,具有時間的流動性特征,而他就在作畫的過程中追問和探求“真實的不確定性”,即“感覺的準確”。石濤的寫生呈現出的也是一種被感覺轉換了的真實。對他們而言,“寫生”既不是臨摹的目標,也不是創作的準備,它是真實而具體的過程,寫生就在那里,它就是創作本身。
學生在課堂上遇到的最大問題是,一旦課堂的要求沒有了造型、準確等具體的標準,他們就變得無所適從。有時他們將主觀“感覺的準確”簡單地理解為“變形”,將其進行風格化處理了事。而事實上,越是在無定法的狀態下,越容易接近本我和自然的本源,發現其間的特別之處,找到表達自我感覺的方法,而這或許就是寫生的目的所在。
基礎與創作本無區別。所謂基礎,無非指創作的開始,無論學生或藝術家,自落了第一筆,便已是創作的開端。這就像蓋房子,打地基是第一步,封頂是最后一步,但不能說只有最后一步才是創造。繪畫藝術是一種典型的創造行為,而創造的高度需要以基礎的維度來衡量。在對“基礎”這一詞匯的解釋中,常被我們提到的是主要的基本條件。但還有不常被提及的釋義,即根本,事物的本源,貫穿事物發展的始終。如此說來,中國畫基礎教學中“寫生”的目標,就不應僅僅是為學生提供步入繪畫的基本技能和方法,探索畫面本身的一些規律,更應是提高自主的視覺思維能力和審美判斷能力的途徑,通過寫生來體驗從客觀生活到藝術創作的轉化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