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 端
(復旦大學中文系)
“中華藝術走進西方300年”討論會日前在復旦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舉行。這次討論會的主題是結合幾個具體實證的歷史案例,研討近300年來中華藝術暨審美文化是如何影響了近現代西方的藝術審美。
復旦大學歷史系王維江教授的報告“中國文物外銷德國的影響”從文物流散與傳播的史料實證角度,考證了自19世紀60年代直至20世紀上半葉德國大量收購中國文物的史實所產生的對于近現代西方藝術的重要影響。一部中國文物外銷德國史,也可以劃分為三個不同階段。第一個時期是19世紀下半葉。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后,普魯士開始以獵奇心理關注中國文物,收藏、研究中國文物的中堅力量是德國外交官,而不是學者。第二個時期是20世紀初,義和團運動之后德國國家博物館認識到中國文物的價值,從而開啟了以國庫資金和國家行為大量收購中國文物的舉動。1906年德國國家博物館東亞藝術部新聘主任屈麥爾(Otto Kümmel)被派遣前往東亞采購文物,將收藏中國文物的重點放在中國繪畫上,而在此之前,中國繪畫不被西方人重視;與之同行的是當時德國首屈一指的東亞文物鑒定專家、名著《藝術的起源》的作者格羅塞(Ernst Grosse),他幫助德國國家博物館在東亞大量收集青銅器、陶瓷、雕刻等在藝術史上有較高價值的珍貴文物。第三個時期,進入20世紀上半葉以后,博物館的蓬勃發展和大學新學科的開辟與興盛進一步導致了東亞藝術品研究的國際化、美國化。20世紀20年代,德國東亞藝術品的收藏已經很具規模,在科隆大學首次開設了東亞藝術史課程。納粹上臺后,德國東亞藝術研究領域的教授們紛紛流亡美利堅,因此美國的東亞藝術史研究是由德國奠定的。東亞藝術研究的國際化變成了美國化,美國化應歸功于德國人,而德國教授流失以后,德國的東亞藝術研究水平就急劇下降。民國以降,中國學界都在關注德國表現主義對中國繪畫的影響,由此應思考東亞文物對于歐洲表現主義的影響。
復旦大學中文系王才勇教授圍繞“梅森瓷器與18世紀中國風”這一話題展開討論。“梅森”(Meissen)是德國德累斯頓附近的一個小鎮,是歐洲人自主生產的第一代瓷器,即有“白色黃金”之譽的梅森瓷器的誕生地。在第一階段,梅森瓷畫的顏色試圖模仿奧古斯特家族收藏的中國青花瓷的青花藍,由于土質原因和技術不夠成熟,導致顏色燒制效果難臻完美,銷路也并不理想。在第二階段,梅森瓷畫運用中國要素(比如“龍”的花紋)并進行了轉化,使之更具裝飾性,凸顯裝飾作用和視覺效果,瓷器銷路上升。第三階段主要是帶有歐式風格的中國題材(如草帽)、中國場景、中國故事在瓷畫中的展現。法國式的中國風主題造型不僅出現在當時的繪畫、建筑、漆器、掛毯中,更典型地體現在梅森瓷畫里;這些中國風主題造型帶有歐化味道,是歐洲人想象中的中國形象,并不符合真實的中國形象。在這一階段里,就藝術風格及技法層面而論,瓷畫的畫法所受中國藝術的影響突出體現在由于線條化而引起的中國人圖像的體態輕盈化,這與西方繪畫中具有重量感的人物畫法有明顯區別。另一方面,瓷畫的歐式風格占據主導地位,例如構圖上注重三維透視的綠色地平線的畫法,并有大量鍍金的應用,這些都是與中國瓷器截然不同的藝術特征。研究梅森瓷器藝術風格的價值在于,可為研究歐洲藝術里的“中國風”現象提供一個以小見大的切入口。
北京大學藝術學院畢明輝副教授的“斯特拉文斯基、約翰·凱奇與中華音樂文化”報告依托兩個聽覺案例,以1945年為轉折點,從音樂風格、音樂史學和音樂哲學、音樂美學兩個方面進行探討。音樂史上,20世紀西方音樂里的中國因素主要在音樂題材、音樂語言、音樂思想這三大領域影響了20世紀最具代表性的西方音樂家。20世紀以降,以德彪西為代表的西方音樂轉型鼻祖將東方因素引入創作,進而以法式聽覺模式解構了德奧聽覺模式;而斯特拉文斯基拓展了德彪西的模式,放棄了僅在題材上借用中國故事的音樂風格取向,而是內化了中國風格,成就個人新風格,在音樂創作中融入了中華音樂語言的基因——對于中國人來說聽覺上最為安全穩定的五聲音階。這一方面讓《中國夜鶯》成為中國音樂語言在音樂家個性風格探索中發揮關鍵影響的一個范本,在中國音樂語言的技術使用上比后來普契尼的《圖蘭朵》還要成熟;另一方面使得西方音樂家真正貼近中國音樂,而不限于風情、韻味相似于華樂,這部歌劇的極高藝術成就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中華五聲音階技術的融入。
南通大學文學院邵志華教授的《20世紀前期中國文藝美學對西方的影響》一文認為:20世紀前期,伴隨著西學東漸的文化學術潮流一并發生的,是“中學西傳”的另一審美進路,中國文藝的生命形式與美學精神成為西方現代性轉型的重要參照。20世紀前期中國文藝美學對西方的影響,主要表現在世紀回響(即在何種歷史背景下,西方為何要朝向東方看)、文化過濾(西方如何吸取中國文化)、東方之光(中國文化西傳對于西方造成怎樣的影響)、“他者”視界(影響的本質)這四個向度。第一,就“世紀回響”這個向度來說,20世紀歐美學者為了應對自身的文明危機,采取了一系列推動中學西傳的措施:成立中國文化學術機構,譯介中國文化典籍,并因此涌現出一批有影響的漢學大師。第二,就“文化過濾”這個向度來看,西方世界總是根據自身的內在需要來對中華文藝美學進行選擇性接受,西方知識界的有識之士出于精神救贖之需,向中國哲學文藝中尋找心靈慰藉。第三,就“東方之光”這個向度來說,中國文藝美學對西方的現代性影響可以歸納為三點:一是為西方送去潤澤其文明危機的心靈甘泉,如“天人合一”的思想;二是助推了西方文藝美學觀念由“寫實”向“寫意”的現代轉型,在戲劇、繪畫等方面都有體現;三是中國古詩的美學韻致被西方意象派詩人所接受,開啟了英美新詩運動的大幕。第四,所謂“‘他者’視界”,是指西方自我之夢的精神性探尋,也是影響的本質所在,即真實與誤讀并存。
復旦大學外文系博士后翁晨從“《芥子園畫傳》的西方接受與傳播史”角度對文獻數據作了綿密細致的梳理,論述了《芥子園畫傳》在歐洲與北美的流傳與影響史。《芥子園畫傳》從1912年《通報》對其的第一次譯介到其英法德意四大譯本,再到1956年蘭登書屋出版的被21個國家489個圖書館收藏的施美美英譯版,一直是西方中國學藝術研究中不可或缺的材料。其對于中國文人畫歷代名畫家畫法的輯錄深刻影響了20世紀西方中國學研究,并進而影響了20世紀西方自身現代藝術理論的轉型。從《芥子園畫傳》一書傳到西方的不同版本尤其是英法德意四大語種的譯本,這部書傳到西方后的具體地點,比如國際性博物館(大都會博物館等)、大研究機構(普林斯頓中國藝術史學派等),以及該書傳到西方后,以高居翰為代表的一批學者讀過此書并且反饋到自己的書評、學術專著中等幾個方面,可以看出這部書作為一部畫譜影響了西方人對于中國人的認知和整個西方中國學研究,進而影響到西方自身文論的構建。
廣西藝術學院蘇夢熙博士以“寫意水墨對美國戰后藝術的啟示”為題認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美國藝術逐漸脫離歐洲藝壇,正試圖在其他文化中發現新的藝術范式,中國傳統水墨從創作媒介到表現手法都為探索新形式的藝術家提供了借鑒。從中國傳統水墨的“潑墨”表現手法與“空”的審美境界來看,戰后的美國抽象藝術十分重視身體在創作中的作用,正是“行動”使得美國戰后藝術直接區別于歐洲的抽象前輩,寫意畫中的“潑墨”要求畫家解放身體的觀點在20世紀初被歐洲現代藝術家接受,在戰后的紐約畫派中大放異彩;同時,寫意水墨中的“空”為西方藝術家思考東方文化提供了幫助。在美國戰后藝術中,存在著接近“空”的美學境界的兩種途徑,也造成了對中國寫意畫的不同理解與接受:一是依據禪宗來對中國水墨進行學習,二是直接從中國水墨的傳統訓練中來體會水墨。在戰后藝術的理解中,“空”作為感覺的媒介起作用,成為生命的象征。
四川大學中文系閻嘉教授充分肯定了用歷史實證的方法,透過文獻考據,研究中華藝術對于近現代西方的影響的重要性,高度評價王才勇教授學術報告中落到實處的研究路徑,也即抓住一個研究要點,深入細致地挖掘下去——比如從梅森瓷畫所描繪的中國場景去觀察中國文化的固有面貌是如何在西方接受者那里發生變形的。應當關注中國古代藝術對于西方藝術現代派——尤其是以法國馬蒂斯和挪威蒙克為代表的表現主義的啟發性影響,同時也應看到西方近現代藝術家接受中國藝術的影響,往往是在“大東方”的觀念前提下把“中國風”(chinoiserie)與“日本情調”(japonisme)聯系起來,使中國與日本基于文化上的高度親緣性而成為同一種藝術影響來源。
復旦大學中文系楊乃喬教授高度評價了王才勇教授能將專業技術性與文藝理論性這兩者切實結合的研究特點,這一方面做到了與具體的專業技術領域不隔膜,從而不會由于缺乏專業意識而顯得立論空泛;另一方面又能保持文藝美學學科思潮背景下的宏觀理論性。對畢明輝關于中華音樂對斯特拉文斯基作曲的影響研究,他指出不應僅局限在中華音樂元素、旋律行走、音響風格在斯氏作品中得以接受、使用的純粹音樂學專業領域,應查找更多的研究材料加以佐證,引入普泛性理論加以輔助,從而使音樂史研究與文藝美學、藝術理論等研究領域相融合。至于《芥子園畫傳》的版本問題,他認為不應只聚焦于西方收藏的版本,不應局限于梳理各國學者對于版本的收藏研究,應去研究該書在西方的傳播與接受是如何在繪畫觀念風格上具體影響西方藝術家的。關于邵志華教授的研究論題,難點在于既要保持在文藝美學的寬泛學科空間論域內,又要突破中文系文藝理論方向下常見的定位性觀念。對于蘇夢熙博士的學術報告,楊教授指出,“寫意水墨”的術語表述有同義反復的問題,書畫專業術語表述應當更清晰準確;中國水墨畫對于美國戰后藝術的啟示,究竟是在具體的技術層面上,還是與中國水墨畫相關的畫論對于美國藝術家的啟示更大,尚有待深究。
復旦大學外文系汪洪章教授認為,研究華藝西傳的過程就要秉承法國學派的扎根文獻的實證考據的態度,關注中華藝術影響西方的那些“critical moment”,而王才勇教授的時間點考證——梅森瓷器于1708年的誕生是一個典型范例。其實,中國的民族藝術、基本經典影響西方文化的時間跨度遠遠不止最近300年;除了古希臘羅馬的文明傳統,文藝復興以來歐洲一直在向異域汲取改造自身文化的養分,這一點尤其在西方浪漫主義追求異國情調那里達到了頂峰。總之,近500年來中華文化在西方的傳播、接收和影響,以及對西方近代化過程所起的發酵作用,就東西文明互鑒的視角來看,具有重要價值。
復旦大學中文系朱立元教授最后總結指出,各位與會學者的發言研討是立足于各自的不同學術領域所進行的多視角多維度的考察,借助于多種藝術媒介,覆蓋了不同的藝術形式,充分考慮到了近300年來華夏藝術在走進西方世界的歷史過程中文藝審美的復雜多樣性,是眾聲繁華的復調式學術研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