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飛
朱立元實踐存在論美學的生成,不是憑空的假想,也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特定的歷史文化語境中,接續當代馬克思主義美學中國化的發展,順應中國實踐美學變革創新及其自身美學思想進路的必然結果。這是必須首先言明和肯定的。
一般來說,中國實踐美學是指堅持將馬克思主義的實踐唯物主義和實踐觀點作為哲學基礎和主要視點的美學流派,它萌生于20世紀五六十年代“美學大討論”時期,奠基于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手稿》),以“美學四派”為代表,即以蔡儀為代表的“客觀派”,以呂熒、高爾泰為代表的“主觀派”,以朱光潛為代表的“主客觀統一派”,以李澤厚為代表的“客觀社會派”。他們基本上都以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為哲學基礎,是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美學中國化的初級形態。其中,李澤厚、朱光潛通過發掘和借鑒《手稿》中的馬克思主義實踐論思想,逐步形成了自己的實踐美學雛形,邁出了中國實踐美學的第一步。新時期以來,伴隨“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提出和影響,以馬克思的實踐論為基礎建構美學理論,關注實踐的唯物主義理論,認為美學應該由實踐出發,應從人類社會實踐活動中去解釋美和美感的本質,這樣一種理論傾向得到了美學界大多數人的贊同,從而掀起了又一次“美學大討論”,逐漸形成了一個人數眾多、規模龐大、觀點各異的實踐美學譜系結構。其中主要包括王朝聞“審美關系論”美學、楊恩寰“審美現象論”實踐美學、周來祥“和諧論”美學、劉綱紀“創造自由論”美學、蔣孔陽“創造論”實踐美學等多個“聲部”,而“領唱”的則是李澤厚的“主體性實踐美學”。他們的“多聲部合唱”,使“實踐美學”成為當代中國美學史上最具影響力的主導思潮和學派,不僅初步建立起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實踐美學,更有力地推動了當代中國的思想解放和文化啟蒙。20世紀80年代末以來,伴隨西學思潮的涌入、中國社會的轉型、哲學的存在論轉向,實踐美學一方面在外部受到了以楊春時“超越美學”、潘知?!吧缹W”以及張弘“存在美學”、王一川“體驗—修辭美學”等為代表的“后實踐美學”的質疑和挑戰,另一方面在內部也獲得了以鄧曉芒、易中天、張玉能“新實踐美學”以及朱立元實踐存在論美學等為代表的“新實踐美學”的捍衛與豐富。三派共同圍繞“建設現代中國美學”這一根本主題進行了長期論爭,逐漸形成了“三足鼎立”的當代美學格局。它們或堅持、或批判、或發展、或超越,合奏了一首馬克思主義美學中國化的“主題變奏曲”。正是在這種特定的歷史文化語境中,在與“后實踐美學”、客觀派美學的爭鳴以及與其他“新實踐美學”理論的交流中,朱立元沒有機械地固守“馬克思主義”或“存在主義”,而是沿著李澤厚、朱光潛、劉綱紀、蔣孔陽等美學前輩已經初步建立起來的具有中國特色的馬克思主義實踐論美學“接著講”,在繼承中批判和創新,求同存異,求新求變,一方面主要依據馬克思把實踐論與存在論有機結合的基本思路,另一方面又將馬克思的實踐唯物主義存在論與中西傳統美學相互對話、融通,經過十幾年的深入思考,逐步建構起自己的實踐存在論美學,總結和推進了中國當代實踐論美學,豐富和發展了馬克思主義,可以說,是馬克思主義美學中國化的重要創新成果,因而在這首“主題變奏曲”中顯得韻味十足,格外獨特。
朱立元始終是一位堅定的馬克思主義美學的擁躉和創新者,正如其師蔣孔陽先生所評價的,“他對馬克思主義文藝學和美學思想體系,一貫堅持,不斷學習;但又并不墨守成規,而是善于聯系實際,不斷進行新的探討,從而不斷得出新意”。①蔣孔陽:《〈歷史與美學之謎的求解〉序》,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頁。
早在20世紀80年代的“手稿熱”時期,朱立元就比較系統地學習和研究了《手稿》和馬克思其他早期著作以及馬克思1857年前后的經濟學手稿、《〈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資本論》等著作,并聯系美學問題進行思考,寫出了十幾萬字的小冊子《人·異化·美》。②這本小冊子集中探索了私有制異化勞動條件下藝術和審美何以能繼續發展的問題,當時未能出版。20世紀90年代初,朱立元聯系當時國內外美學界關于《手稿》的爭論,就《手稿》與美學研究問題又寫了七八萬字,宏觀考察和評價了《手稿》及其美學意義,并辨析和闡釋了《手稿》首創的藝術生產理論。新舊兩部分最后結集為《歷史與美學之謎的求解——論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與美學問題》,由上海市馬克思主義學術著作出版基金會資助出版(上海:學林出版社,1992年)和再版(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1986年,朱立元出版了兩部處女作《黑格爾美學論稿》和《黑格爾戲劇美學思想初探》,“遵循和運用馬克思主義的唯物史觀,自覺克服長期以來‘左’的思想的束縛和影響,努力發掘黑格爾美學大廈中極為豐富、閃光的寶藏,同時注意揭示其中的兩面性和內在矛盾”,①朱立元:《〈黑格爾美學引論〉自序》,天津:天津教育出版社,2013年,第2頁。為中國接受和傳播黑格爾美學思想做出了重要貢獻。1988年,朱立元在一篇探討現實主義哲學基礎的文章中就首次使用了“實踐存在論”的說法,但并未深入論證。②朱立元:《理解與對話》,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127頁。20世紀90年代之后,朱立元通過重新研讀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以及蔣孔陽先生的著作,尤其是通過研究西方現當代哲學、美學、現象學、存在論,認識不斷發展深化,對實踐美學、“后實踐美學”的認識發生了重要轉變:一是對李澤厚的主流派實踐美學由全面辯護轉變為反思其局限;二是對“后實踐美學”由完全批判轉變為接受其同樣的西方思想資源影響,但力圖避免其“食洋不化”等問題。在這三種中西思想資源中,馬克思實踐觀及其所包含的存在論思想被作為核心和哲學基礎,始終貫穿于實踐存在論美學的總結性著作——《美學》(2001年)、《走向實踐存在論美學》(2008年)尤其是《馬克思與現代美學革命》(2016年)——之中。
綜合來看,筆者以為實踐存在論美學的獨特創新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其一,堅持馬克思實踐的唯物主義,確立現代存在論的哲學根基和人本主義內涵。針對某些批評者有意切斷馬克思“實踐”概念與從亞里士多德到康德(德國古典哲學)的整個西方哲學對“實踐”概念的理解之間的語義上的血脈聯系,朱立元堅持在西方思想史的背景下考察馬克思“實踐”概念的完整內涵,深入解析亞里士多德、康德、黑格爾、馬克思等人的實踐概念,尤其是通過對馬克思主義美學史上第一個重要文獻——《巴黎手稿》進行文本細讀,充分說明實踐是馬克思唯物史觀的核心范疇之一,與整個西方思想史上“實踐”概念的基本含義及其演變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指明馬克思的實踐觀是“吸收和改造了從亞里士多德到康德、黑格爾的實踐觀點的基礎上形成的,并以此作為建構自己的實踐唯物主義即唯物史觀的思想資源和理論起點”。③朱立元:《馬克思與現代美學革命——兼論實踐存在論美學的哲學基礎》,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3、169-187頁。針對批評者在某種程度上遮蔽和貶低馬克思實踐唯物主義的哲學變革的革命性意義,朱立元再三強調應從存在論根基處重新認識和解讀馬克思哲學變革的性質和意義,認為馬克思以“實踐”為核心建構的唯物史觀掀起了一場影響深遠的哲學革命,創建了實踐的唯物主義即歷史唯物主義,“實踐的唯物主義是對絕對唯心主義和直觀唯物主義的雙重揚棄和超越”“為美學確立了現代存在論的哲學根基”“為現代美學確立了人本主義的基本尺度”。④朱立元:《馬克思與現代美學革命——兼論實踐存在論美學的哲學基礎》,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3、169-187頁。不難看出,朱立元對馬克思的實踐概念、“實踐的唯物主義”內涵以及實踐唯物主義的存在論維度等做了層層深入、鞭辟入里的闡發,不僅僅是為了全面、準確地理解馬克思理論的精髓要義,更是為了借此來回應中國自身的美學問題和社會問題(比如金錢和商品對心靈的腐蝕,日益嚴重的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等)。實踐存在論美學堅持馬克思實踐的唯物主義,將美學研究的中心定位為現實“人”,使美學的研究視角、開拓思路、理論展開回歸到實踐中的“人”本身,既有利于顛覆傳統美學的形而上學二元對立的僵化思維,突破自然中心主義或人類中心主義的狹隘視野,更有利于推動當代中國美學話語體系和理論范式的重建,建構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生態美學,因而是合乎歷史規律的,也是合乎人本主義訴求的。
其二,堅持“兩個本體”合二為一,確立“一個對象”審美活動。在辨析“本體論”(ontology)范疇的5種誤釋的基礎上,朱立元著重通過分析海德格爾的本體論(存在論)表明“把現代生存論或存在主義哲學硬行與本體論分割開來,排除在本體論視野之外,乃是一個極大的錯誤”。①朱立元:《當代文學、美學研究中對“本體論”的誤釋》,《文學評論》1996年第6期。由此,他肯定了海德格爾生存論哲學所引領的這一現代本體論思路。在此啟發下,回過頭來重新發現和揭示出由于種種原因被遮蔽的馬克思實踐觀的存在論維度,最終主張“從存在論(本體論)的角度把實踐的內涵理解為人最基本的存在方式,理解為廣義的人生實踐,從而實現實踐論與存在論的有機結合”,②朱立元:《我為何走向實踐存在論美學》,《文藝爭鳴》2008年第11期。于是,實踐與存在都是對人生在世的本體論(存在論)的陳述,存在論與本體論合二為一,原本以“實踐”為本體的實踐美學就變成了以“實踐”和“存在”為本體的實踐存在美學,它雖然仍以實踐論作為哲學基礎,但其哲學根基已從認識論轉移到了存在論上。正因如此,朱立元一再表明,“實踐存在論美學雖然受過海德格爾存在論的某些啟發,但真正使我們獲得和轉移到存在論根基的,并非海德格爾的,而是馬克思的存在論”,③朱立元:《馬克思與現代美學革命——兼論實踐存在論美學的哲學基礎》,第30頁。而不是某些批評者所指責的“對馬克思主義學說的‘海德格爾化’”。因為我們不難看出:實踐存在論美學既不同于只強調存在的“存在美學”,也不同于只強調“生產實踐”的李澤厚“實踐美學”,而是使實踐立足于存在論根基上并強調:在存在論意義上,實踐是人的基本存在方式;在實踐論意義上,存在中具有基本的實踐品格。由“兩個本體”合二為一出發,“審美活動”(審美關系的現實展開)也就具有了實踐和存在的雙重意義。按其所言,“審美活動是人超越于動物、最能體現人的本質特征的基本存在方式之一和基本的人生實踐活動之一”,④朱立元:《走向后實踐美學》,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295頁。“審美活動是在對象之中的活動,是主、客合一的活動”。⑤朱立元:《美學》,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59頁。由此,審美活動取代美和美的本質而成為實踐存在論美學研究的主要對象和邏輯起點。堅持實踐與存在“兩個本體”合二為一,明確“一個對象”審美活動,使實踐存在論美學超越了主客二分的認識論思維框架和實踐概念的狹隘理解,一定程度上修正和拓展了“實踐本體”一元論美學。⑥需要注意的是,朱立元的“兩個本體”論不同于李澤厚的“兩個本體”(工具本體與心理本體)論,后者之“本體”是意在解構西方哲學形而上學“本體”概念的“根本”“最后實在”之意,而這正是前者所批評的誤釋之一。朱立元對李澤厚“兩個本體”論的學理批評參見朱立元:《試析李澤厚實踐美學的“兩個本體”論》,《哲學研究》2010年第2期。
其三,以動態生成觀取代現成論,堅持“關系在先”原則。在朱立元看來,現成論是認識論思維方式的又一顯著特征,它使得“美”被預設為一個現成的、固定不變的客觀對象來加以認識,由此追問“美(的本質)是什么”等問題,這是“實踐美學”始終無法擺脫的痼疾。美的首要問題應是美的存在問題即“美存在嗎”“美如何存在”等存在論問題,只有以生成論取代現成論,才能解決這些美學基本問題。朱立元認為:“動態生成觀是實踐的唯物主義存在論必然的、革命性的邏輯推演,它取消了現成的主客體存在的自明性,同時跳出了二元對立的思維方式,使哲學理論不再停留于主體與客體、感性與理性、思維與存在、物質與精神等簡單、僵硬的非此即彼的二分法的問題模式之中,與辯證法具有精神上的一致性?!雹僦炝⒃骸恶R克思與現代美學革命——兼論實踐存在論美學的哲學基礎》,第179頁。換言之,馬克思實踐的唯物主義存在論中包含著深刻的“動態生成”的辯證觀念和思維方法,按照“動態生成”觀,既沒有現成存在的、永恒不變的主體,也沒有現成存在的、永恒不變的客體,所謂的主體與客體都是在實踐活動中現實地生成的,并繼續處在變化的過程中。按照這種雙向生成的實踐的唯物主義的動態生成觀,朱立元主張,美永遠是一種“現在進行時”,審美關系、審美活動以及美都是生生不息的過程,將隨人類和人類文明的存在和發展而永遠生成下去:這是歷史與邏輯的雙重證明。之所以將“審美關系”放在首位,這體現了“關系在先”的原則。“在時間上,審美關系的建構與審美主客體的生成是同時、同步的,沒有先后之分;但是,從邏輯上講,則是審美關系在先,審美主客體在后,審美關系是審美主客體的確定者,審美關系之前和之外,無所謂審美主體和審美客體。這就是‘關系在先’原則?!币簿褪钦f,審美主客體以及美都在具體的審美關系中生成,沒有審美關系及其現實展開的審美活動,就沒有審美主客體,也就沒有美,美只能在現實的審美關系和活動中生成。以生成論取代現成論,堅持“關系在先”原則,使實踐存在論美學很好地繼承和發揚了蔣孔陽的實踐生成論、審美關系論思想,又在一定程度上回應了“后實踐美學”在批評“實踐美學”時所提出的“實踐美學并未徹底克服主客二分的二元解構”“美首先是自我主體的創造物”等觀點。
總之,朱立元的實踐存在論美學始終堅持馬克思主義的基本立場,用馬克思主義的實踐論改造海德格爾的存在論,用海德格爾的存在論解讀馬克思主義的實踐論,既揭示出馬克思觀點的存在論維度及其美學意義,又批判地借鑒和吸收了海德格爾基礎存在論的合理因素,創造性地將馬克思主義的實踐論、蔣孔陽的實踐生成論與海德格爾后期的存在論等思想融為一爐,以實踐論融合存在論,以生成論取代現成論,為超越思維與存在、主體與客體等二元對立的認識論美學思維模式,為繼承和發展實踐美學,開拓了新的道路,使實踐美學譜系結構呈現出多元共存、“多聲部合唱”的良好面貌,同時使中國當代美學尤其是馬克思主義美學呈現出與時俱進、不斷創新的蓬勃態勢。
盡管朱立元多次在文章和講演中聲明,實踐存在論美學是一種“集體創作”,還不完善,還需要進一步深化研究,但不容否認,實踐存在論美學已成為新世紀中國美學多元化發展格局中的一種新理論,既是對20世紀90年代以來實踐美學和“后實踐美學”的重要總結,也是針對中國美學實際問題而對當代馬克思主義美學進行的創造性轉化:這是朱立元對中國美學建設、對馬克思主義美學發展的重要貢獻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