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國山
確立于1978年底的“改革開放”國家政策使隨后的80年代進入一個新的時期,“新時期”①“新時期”這一說法本身就具有強烈的政治內涵,其來源是1978年初春召開的五屆人大一次會議上“新時期總任務”這一提法,明確之后為新時期的社會發展時期。之后,各項社會事業均普遍以此說為前提。本文所說的新時期“美學熱”正是指發生于1978年至80年代初的美學思潮,從其發生的1978年算起,至今正好40周年,筆者以謹慎的重估對彼時的“美學熱”致以敬意。也即20世紀80年代初興起的“美學熱”是中國當代思想史研究的重要歷史呈現。“美學熱”通過借鑒馬克思主義有關人的本體論探討為中國當代美學提供理論指南。這股以共同美、形象思維討論、《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手稿》)研究熱、西方思想的譯介等為主要組成部分的“美學熱”浪潮刺激了新時期思想文化的轉型,美學這一曾經在近代中國就已發揮過特殊歷史作用的學科再次擔當了承載者的角色。中國當代美學再次主動融入全球化進程,煥發了新的活力,與后期出現的新啟蒙一起架構了整個思想文化脈絡。
顯然,新時期“美學熱”的發生無法剝離特定的政治語境,具體可追溯至此前領袖在“共同美”與“形象思維”兩個問題的公開表述上。何其芳在《人民文學》專文論述領袖講到的共同美,并作如下記錄:最后,毛主席談了一個很重要的理論問題,美學問題。毛主席說:“各階級有各階級的美:不同階級之間也有共同美。‘口之于味,有同嗜焉。’”①何其芳:《毛澤東之歌》,《人民文學》1977年第9期。何文接著從美學家開始,從討論共同美入手,自然地開展了人性、人道主義的討論。之后,美學家們接過“共同美”這一領袖欽點的合法旗幟,使新時期“美學熱”展現出全新的理論面貌、理論命題、理論性質。“共同美”率先成為學術界探討的熱門話題。1978年復刊的首期《復旦大學學報》登載《試論“共同美”》一文,將“共同美”以理論的方式確定下來:“不同階級的人們,甚至對立階級的人們,對于同一審美對象,在一定條件下,可能產生相同或相近的審美感受,以及由此而得到相同或相近的審美評價。這就是所謂共同美。”②邱明正:《試論“共同美”》,《復旦大學學報》1978年第1期。而有關形象思維的討論則源于1978年《詩刊》第1期登載的一篇毛澤東寫給陳毅談詩歌創作的信件。毛澤東寫到,詩要用形象思維,不能如散文那樣直說,所以比興兩法是不能不用的。宋人多數不懂詩是要用形象思維的,一反唐人規律,所以味同嚼蠟。③《毛主席給陳毅同志談詩的一封信》,《詩刊》1978年第1期。這封信發表后,朱光潛、蔡儀、李澤厚等美學家加入了關于形象思維問題的討論,撰寫了大量的研究論文。④例如李澤厚就連續發表了《形象思維續談》和《形象思維再續談》等,前者發表于1978年1月的《學術研究》,后者發表于1980年6月的《文學評論》。有關形象思維的討論迅速成為被關注的美學主題。有的學術刊物甚至以專題、專欄或連續登載的形式刊載形象思維的論文,比如創刊于1980年的《文藝理論研究》在創刊后的第2期就開辟了“形象思維”專欄。“美學熱”就此拉開序幕。此后,各種美學書刊如雨后春筍,層出不窮,整個社會對美學傾注了極大的熱情。
伴隨著思想解放的浪潮,美學研究的視野、方法、領域也在不斷擴大,不斷更新。在“美學熱”興起的那幾年(1978—1982年),學術界發表和出版了大量有關美學研究的論文、專著,并召開了大規模的美學研討會和進修班。就現有資料以及中國知網的學術論文檢索數字看,國內報刊關于美學和以美為主題的文章在這4年中呈急速上升的趨勢,1979年是60余篇,1980年是110余篇,1981年是170余篇,1982年是190余篇。另據劉三平在《1980年以來美學原理著作概況》⑤劉三平:《美學的惆悵:中國美學原理的回顧與展望》,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年。“1980年以來美學原理著作概況”為該著述的第1章。和《中國圖書年鑒》《中國文化產業學術年鑒(1979—2002年卷)》統計,相關美學專著、美學資料匯編和美學史著作等共計33冊,編寫的美學期刊、集刊近20種。“美學熱”以及其后的年代中,涌現出大量的美學教材、專著、譯本和刊物,分別涉及中國美學、西方美學、美的本質、美育以及美感等不同層面。涌現了像“美學譯文叢書”“科技美學叢書”“美學叢書”等叢書和像《美學》《美學論叢》《美學新潮》《美學譯文》《美育》《外國美學》等美學刊物。美學專著和教材就有:朱光潛的《西方美學史》《美學批判文集》《美學拾穗集》,蔣孔陽的《蔣孔陽美學藝術論集》《美的規律》,李澤厚的《批判哲學的批判》《中國近代思想史論》《美的歷程》《中國古代思想史論》《美學四講》,蔡儀的《新美學》,高爾泰的《美是自由的象征》《論美》,劉綱紀的《美學與哲學》,王朝聞主編的《美學概論》,華崗的《美學論要》,洪毅然的《大眾美學》,劉再復的《魯迅美學思想論稿》《性格組合論》,以及施東昌的《漢代美學思想述評》《美的探索》等大量的美學著作。李澤厚主持的“美學譯林”“美學譯文叢書”等西方當代相關美學著作也被規模化地譯介進來。各種如“形象思維”“人道主義”“美的本質”“馬克思《手稿》”等的論爭紛紛涌現。大量出現的這些學術成果是作為學術現象的“美學熱”出現的顯著標志,并深刻而持續地影響著社會與學術思潮的走向。
高建平在一篇文章里也十分形象地概括了“美學熱”盛況。他指出,1978至1984年的“美學熱”是中國美學的黃金時代,整個社會都對美學表現出巨大的熱情。美學家成了重要的社會人物,他們在發表講演時,有成百上千的聽眾參加。美學書成了暢銷書,銷量動輒數十萬。美學研究生的入學考試基本上就是百里挑一。文章注解引述的資料很有說服力:“1980年在云南昆明成立中華全國美學學會,并召開了第一屆中國美學大會。據一些當年的學生回憶,在會后,一些與會學者去成都,在四川大學做了講演,有上千名學生擠滿了講演會堂。而相關美學書籍出版發行量方面,朱光潛的《談美書簡》從1980年到1984年印了4次,共印195000本;李澤厚的《美的歷程》,在1980至1984年間大約印數有20萬本。至于美學研究生的招生情況,1978年朱光潛、蔡儀和李澤厚招研究生,均招5人,分別有300多人報名。我在3年后,于1981年報考一個較小的學校的美學研究生,招兩名,仍有45名學生報考。”①參見高建平:《改革開放三十年與中國美學的命運》,《北方論叢》2009年第3期。
新時期“美學熱”是美學家們引領風騷的時代,這一思潮往前接續了50年代美學大討論的部分話題,往后則引領了中國當代美學以學科形式所關涉的廣泛的社會文化。50年代的美學討論之后中國社會有20多年的沉寂,尤其是在“文革”10年基本上處于停滯狀態,但這一時段以朱光潛、李澤厚等為代表的美學家們并沒有停止思考。對主體性哲學、思想史的思考紛紛轉向思想文化的層面,帶動了文化批判思潮,美學家們以自身對審美的領悟與探究,感受到了新時期人們普遍要傳達的感性的解放。大量出版的美學著述則以著者思考的視閾、闡釋的力度、理論與方法等表現了美學家引領時代風氣之先的氣魄。例如,李澤厚立足于對康德美學的批判,擺脫政治領域唯蘇聯馬克思主義為正統的意識形態影響,從康德的主體性思想到精神分析學的無意識學說,從皮亞杰的心理學到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法蘭克福學派的“新感性”,從馬克思主義到人類學,共冶一爐,交融升華。李澤厚廣泛汲取中西方學術資源,他借助于西方美學所闡發的本土美學思想,為“美學熱”奠定了具有學術價值的思想基礎。他的這些著作至今仍富于啟發性。
改革開放是當時的國家政策,此時以引領風氣之先的“美學熱”無疑在人們的思想文化層面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新時期“美學熱”就具有了總體的社會文化意義。美學家不僅在美學領域,更是在思想文化史方面敢為時代先鋒,他們以全新的思想史視角,立足于主體性實踐哲學的基礎,為思想解放提供了最深刻、最富于學術建構意義的典范。與此同時,乘著開放的步伐,國外大量的學術著述也被允許進入中國。同期出版的“美學譯文叢書”不僅僅是美學的資料書,它的意義應該融入當時的文化啟蒙中加以考察。它們是新時期思想啟蒙之西學東漸的重要組成,與“走向未來叢書”一樣具有深刻的文化內涵。“美學熱”是文化熱的先聲,“美學熱”的重要性很大程度上即在于此。這也非常符合思想家個人的思想邏輯與時代需求的歷史邏輯,美學家們以各自的美學著作引領時代文化,同時又作為文化熱的領軍人物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思想解放的先導。新時期思想文化領域差不多所有的新理念、新思路、新視角、新思潮,如主體性、個體性、偶然性、工具本性、歷史本性、文化—心理結構、自然的人化、人的自然化、轉換性的創造、西體中用、救亡與啟蒙等,這些在國外提出并已經產生重大影響的話題也開始深刻作用于80年代及其以后的中國。
新時期“美學熱”延續前一階段美學大討論中人的主體性的討論,這也是人的解放甚至整個思想解放的突破口。從更為具體的方面看,在當時,美學起了緩解高度政治化的社會氛圍的作用。隨著70年代后期“文革”的轟然結束,過去一味強調人與人之間階級斗爭的極端認知逐漸被清理。社會發展的動力理應是社會經濟的穩定發展以及在經濟發展中構建的良好人際關系。這種對人性論的思考進一步啟發了學者們的研究,馬克思《手稿》中所涉及的“人的主題”以及《手稿》本身這一在過去就已經得到肯定的文獻被再次重視,并以此激發了“美學熱”本身的內涵。其時學界特別是美學界對《手稿》的再闡釋無疑是助推思想的理論本源。從對《手稿》中著名的“美的規律”的再闡釋中,美學家們發現,其實質是純粹的人的理念(idea)論,是表征社會歷史運動規律的理論指南,即通過確立“美的規律”的生產中所表達的人性理念,批判地揭示了資本主義雇傭勞動成為有待揚棄的異化勞動。而異化的揚棄與異化卻令人驚奇地走著同樣的路徑,前者借助后者所創造的歷史成果使人性的生成獲得豐富而自由的現實關系內涵。《手稿》所闡述的“美的哲學”在馬克思主義思想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而對其最早的研究是在20世紀20年代,在西方馬克思主義的重要代表匈牙利著名思想家盧卡奇的著作中廣泛涉及。80年代初中國的《手稿》研究雖然沒有明確指出受盧卡奇的影響,但彼時學界對《手稿》的研究基本上與盧卡奇早期的發現如出一轍。被長期忽視的馬克思主義人道主義思想自此重見天日,人道主義也被國家列入意識形態范圍,并進一步成為后來的主要參照。新時期“美學熱”的背景仍然根源于馬克思人道主義及社會主義意識形態變革。
對馬克思《手稿》的再闡釋也把美的定義之爭推向縱深發展,美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受到學者們的普遍重視,對人本位的認識與思考以及圍繞人道主義的探討納入新時期“美學熱”的學術論爭中。1979年6月,朱光潛在《關于人性、人道主義、人情和共同美問題》一文中從“文藝創作和美學”的角度,呼吁沖破人性、人道主義等禁區,把人性歸結為人類的自然本性。朱光潛重新思考馬克思《手稿》有關“人的主題”的價值,從中尋找思想資源,把人性歸結為人的自然本性,呼吁文藝創作要沖破人性、人道主義等的禁區。“馬克思《手稿》整部書的論述,都是從人性論出發,他證明人的本質力量應該盡量發揮,馬克思正是從人性論出發來論證無產階級革命的必要性和必然性,論證要使人的本質力量得到充分的自由發展,就必須消除私有制。”①朱光潛:《關于人性、人道主義、人情和共同美問題》,《文藝研究》1979年第6期。同時他認為人性論與階級論并不矛盾,文藝要反映人性,提倡人道主義,因為共產主義不是別的,正是人道主義與自然主義的統一,其最終的目的還是為無產階級服務,人性與階級存在共性和特殊性的關系。人道主義的核心思想就是尊重人的尊嚴,把人放在高于一切的地位。因為在《手稿》中,馬克思不但沒有否定人道主義,而且把人道主義與自然主義的統一看作真正共產主義的體現,試圖用共產主義的社會來補充國家的文化缺失。
朱光潛意識到《手稿》研究的重要性,他不滿意其他譯文,而從美學角度重新節譯了《手稿》,發表于1980年《美學》第2期。同期還有3篇關于《手稿》的研究論文,即朱光潛本人的《馬克思手稿中的美學問題》,鄭涌的《歷史唯物主義與馬克思的美學思想》,張志揚的《手稿中的美學思想》,由此引發了美學家持續多年的《手稿》研究。從1979年到1984年的5年中,在美學界發表的有關《手稿》的論著不下上百種,大大超過了哲學界有關著述的數量。而在把《手稿》思想轉化為自身研究的思想資源方面,李澤厚無疑是最下力氣的。李澤厚在五六十年代美學大討論中已經使用過《手稿》中的“自然的人化”這一概念,到1981年發表《美學的對象和范圍》時更進一步指出:“馬克思《手稿》是從人的本質、從人類整個發展(異化和人性復歸)中講人化的自然,提到美的規律的,因此,他重申并強化了關于美學與人的關系問題,認為美的本質和人的本質不可分割。離開人很難談什么美。”②李澤厚:《美學的對象和范圍》,《哲學研究》1981年第4期。李澤厚代表作《批判哲學的批判》的第10章同期在以“美學熱”為標志性的刊物《美學》創刊號上發表。③中國社會科學院美學研究室主辦:《美學》,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79年,本段后述引文皆出自該刊。他在對康德主體性哲學的參照整理后,在該章的結尾,實際上也是他的整本書的最后對當時的“美學熱”提出了學理層面的依據,承認構成“美學熱”主要在于馬克思主義人道主義在新時期被重新重視的結果,是受《手稿》的啟發。這種人道主義尤其在美學這樣直接能與人的感性直覺有關聯的學科層面得到鋪展,因此,在他看來,美學成為人的主體性思想根源以及歷史哲學的依據。正是在這樣的基礎上,1981年他發表《康德哲學與建立主體性論綱》時,旗幟鮮明地提出人性問題,并認為人性應該是異化了的感性和異化了的理性的對立面,它是感性與理性的統一,亦即自然性與社會性的統一。李澤厚以中西學術為后盾,將馬克思主義哲學概括為“人類學本體論的實踐哲學,也就是主體性的實踐哲學”,將主體性的文化心理結構概括為認識論的智力結構、倫理學的自由意志與審美情感。李澤厚宣稱,審美是最高的主體性統一形態,“美的本質是人的本質最完滿的展現,美的哲學是人的哲學的最高級的峰巔”。這一重回人本體的界定被認為是“美學熱”的理論宣言。不論是實踐論哲學,還是主體性美學藝術思潮,都與此有關。而因關注人的感性層面的美學成為能夠落到實處的人文學科,一時之間,美學成為與社會科學、經濟學等并列的重要承接點。《手稿》熱所引起的對馬克思主義人道主義的重新發現,引導了80年代思想解放的先聲。馬克思主義人道主義成為80年代初中國意識形態重建的主要思想之源,以美的哲學為主導的“美學熱”與馬克思主義及其國家意識形態話語之間的彼此關聯成為時代的聲音。
對“美學熱”的重估就是要面對改革開放話語同時在人性解放層面的積極意義,馬克思《手稿》中“人的主題”的再闡釋在當時起到了積極的作用。類似朱光潛、李澤厚等學者以人道主義、人性解放為敘述主題的理論話語的實質,就是表達超越國家主義的個體自由的愿景。而這些宏大敘事是在馬克思《手稿》規定的框架里完成的,并且與對美的本質的追問密不可分,主要著眼點還在于哲學、思想乃至政治領域聲討“文革”時期的非人道及專制的意識形態暴力。朱光潛所討論的人道、人性也還是大寫的、抽象的人,并沒有落實到作為個體的人的自由、解放以及困擾個體的精神深層問題,所以才會出現1980年5月至年底《中國青年》等雜志上有關人生意義的大討論。①1980年5月,署名“潘曉”的一封讀者來信《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在《中國青年》雜志上發表。該信用沉重、幽怨、郁悶、誠摯、激憤的筆觸書寫了人生的痛苦和創傷,發表后引發一場全國范圍內關于人生觀的大討論。從1980年5月開始到年底,《中國青年》雜志社收到6萬多封讀者來信,社會各界,尤其是高校,發起了對這一問題的各種專場討論,影響深遠。新時期“美學熱”,圍繞馬克思《手稿》展開的論戰,集中探討了美的本質的問題,指出美的本質是主體與客體的和諧,是真與善的統一。這是當代中國美學的開始,其進一步的做法在于,充分認識到中西對話對于20世紀中國美學學術演進的重要性。在此基礎上,考慮的關鍵是要把握美學理論建構中究竟應該是以怎樣的心態對待中西關系問題。而整個80年代開始的中國當代美學通過清理20世紀中國美學的知識背景問題,把握中國美學的現代思維特征,并對影響20世紀中國美學學術發展的幾大知識背景,如西方美學、中國傳統美學、馬克思主義的傳播與接受等的關注。
新時期是特定話語的產物,明確要把當代中國指向現代化發展之路。朝向現代化道路邁進的前提就是要為打破人性長期被幽暗禁閉的主體思考空間提供個體層面的基點。以感性研究為主的美學主要以個性思維為立足點,這種對個體精神的強調一舉突破了過去長期被壓制的個性服從于整體意志的局面,在促進個性感性解放的層面起到了引導作用。新時期“美學熱”的興起,首要因素正在于彼時中國社會所經歷的這一深刻的時代變遷,社會道德趨向、整體的社會文化層面、社會群體的精神面貌也隨之發生著深刻的變化。“美學熱”中所涉及的源自西方近代社會的審美、個體自由、人生的藝術化等現代性以降的文化價值思考再次成為人們可以廣泛討論的內容,這些思想也向社會傳播開來,吸引了更多人的關注。“美學熱”不僅僅是學術圈的論爭,也是現實社會中吸引更多人參與的話題。乘著“美學熱”的東風,人們的感性—情感的世界得到宣揚,文藝率先成為能夠普遍表達群體思想意識的促發劑。一時之間,閱讀蔚然成風,社會上興起文學藝術的高潮。人們紛紛低頭讀書,讀一切能夠找到的作品。而文藝的繁盛又進一步激發了個體感性的思維。感性直觀的美學有著開拓整體時代社會文化的價值,成為解放個性的渠道,成為人們追求精神解放的理論指南。盡管開放的主流話語主要指向經濟發展層面,但與刺激經濟發展伴隨而至的西方思想文化也是思想的助推劑。而美學是西方現代性的產物,是18世紀西方現代社會人們普遍追求個體解放進而尋求創設的一門新的學科。新時期“美學熱”無疑也見證了澎湃的西方現代性思潮在當代中國落地的歷史事實。
現代性是西方對現代社會的深層理論思考,它經歷一個漫長的啟蒙過程,之后逐漸形成。英國著名文化研究學者霍爾(Stuart Hall)在《現代性:現代社會的導論》一書的第1部分“現代性的形成”中指出,現代社會開始于資本主義工業化時代。霍爾文章標題中的“形成”表明了與傳統的斷裂,現代社會被溯源到經濟和社會都迅速發展的起源階段,而這正是西歐封建主義衰落的時期。現代性“把現代社會視為一種全球現象,現代世界被視為人們意想不到,不可預知的一系列主要歷史轉變(transition)的結果”。①Stuart Hall, David Held, Don Hubert, Kenneth Thompson, eds., Modernity: An Introduction to Modern Societie, Cambridge,Mass, Blackwell, 1996, p.3, 7.這得益于歐洲18世紀自啟蒙時代以來,孟德斯鳩、狄德羅、伏爾泰、盧梭以及休謨、亞當·斯密和亞當·福格森等社會理論先驅們的貢獻。在他們的推動下,產生了體現在進步、科學、理性和人性等方面的現代觀念。而有關現代社會的發展主要表現在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等4個方面。現代性的轉變基本上是在這4個過程的相互影響中被說明的。現代國家的發展就是這些過程共同作用的結果,因而,現代性不是單一過程的結果,而是許多不同過程和歷史的濃縮。②Stuart Hall, David Held, Don Hubert, Kenneth Thompson, eds., Modernity: An Introduction to Modern Societie, Cambridge,Mass, Blackwell, 1996, p.3, 7.政治領域表現為現代民族國家及其內部復雜結構的形成;經濟領域表現為大規模的生產、商品消費以及資本的分配;社會領域表現為傳統社會秩序的破裂,包括原先確定的社會階層和社會等級的交疊以及勞動力更加自由的分工。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體現為新興階級(如龐大的中產階級)的形成;文化上表現為傳統社會宗教世界觀的衰落和物質文化的興起,個體地位得到突出。自宗教改革、文藝復興、科學革命和啟蒙運動以來,現代社會標志著新知識的誕生和認知世界方式的轉變。因此,吉登斯(Anthony Giddens)認為:“現代性指社會生活或組織模式,大約17世紀出現在歐洲,并且在后來的歲月里,程度不同的在世界范圍內產生著影響。”③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田禾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0年,第1頁。他也對現代社會的形成給予了時間上的界定,強調了現代性對現代社會形成的巨大影響。
西方的現代性同時也是西方文化向全球擴張的產物,而美學作為西方現代性的一種標識跟進全球化而傳播到非西方世界,進入中國。19世紀晚期至20世紀初,在中國被迫卷入世界現代化的進程中,美學就一直都擔負著重要的角色,涌現了像王國維等一大批中國現代美學家,他們接受西方主流文化的影響并且與中國傳統有機結合,塑造了中國現代美學最有價值的知識來源。因此,從一開始,中國學者就在美學上走中西融匯的道路,有著深厚國學根底的知識分子將傳統中國文化與西方美學融合貫通,奠定了中國現代美學的基礎。這一開創性局面盡管被人為阻斷幾十年,但迅速興起的新時期“美學熱”毫無疑問是一種接續,這是被歷史無情嘲弄后的重新拾起,驚人地起著相同的社會效應。伴隨“美學熱”的是對文藝的追捧,人們在藝術作品中領悟、體味感性的個人精神世界。德國法蘭克福學派美學的領軍人物阿多諾就曾在《美學理論》中提到藝術對經驗世界的關系,認為藝術中的一切無不來自經驗世界,然而經驗世界的一切進入藝術之后都被改變了。因此,美學范疇必然結合兩個方面才能定義,一是藝術與世界的關系,一是藝術對世界的拒斥。①Theodor W. Adorno, Aesthetic Theory, London Melburne and Henley, 1984, p.201.阿多諾看到了美和藝術與其他領域的交匯與關聯,在他看來,藝術必然堅持自己的自主性,否定社會,才能成為藝術,但藝術堅持自主性的同時就等于承認一個自己要從中取得自主的社會的存在,承認一個無時不在對自己施加影響、與自己處于一定關系中的社會存在。
“美學熱”是思想界借助西方美學、現代文化思想的推動,并從“文革”的禁錮中蘇醒的表現。學界在短短幾年時間內便濃縮譯介了西方現代美學思想的諸多著述。其目的在于努力契合西方現代思潮,不僅在經濟發展上走向世界,在社會文化領域也是試圖讓中國融入全球現代國家行列的思想啟蒙。與此同時,“美學熱”又有某種程度上的啟蒙色彩。高建平認為,這種啟蒙,從一般社會意義上講,是當時剛從“文革”沖擊中擺脫出來的人們將“文化革命”視為一種封建專制的延續或復辟。而走出“文革”的意識形態也就被解讀為類似于西方社會走出中世紀的啟蒙運動。因此,當時的學術界甚至將其直接稱為“新啟蒙”。即不僅在反思“文革”上痛定思痛,同時也是對改革開放話語所致力于的整體社會改革的期待。這種啟蒙不同于早期中國在西方強勢入侵下的救亡式的啟蒙,而是面臨當代社會發展,面臨經濟發展所需要的思想意識覺醒。因此,這種啟蒙承擔的是社會發展而非國家滅亡的任務,顯示了與過去生死存亡主題不一樣的啟蒙色彩。
除了對馬克思主義的重視之外,各種西方近現代美學思潮被譯介引進。朱光潛、李澤厚等發表的美學論著中,除了對馬克思主義的進一步思考借鑒,也同時借鑒了對馬克思產生影響的康德、黑格爾的理論。尤其是李澤厚,通過對康德哲學的批判,將中國美學引向多元。李澤厚的美學,以修正康德的姿態出現,實際上卻完成著一個用康德重新解讀馬克思的任務。在這股譯介與研究思潮引領下,西方像存在主義、心理學、符號學等美學理論紛紛被引入中國。朱光潛也在前期的立場上,結合了像黑格爾、叔本華與尼采、克羅齊等人的思想。80年代的“美學熱”對中國當代美學的重新定位奠定了扎實的西學理論基礎,也即中國當代美學從來都不是內部自我完成的,而從一開始就深受國外尤其是西方發達社會各種美學思想的影響。這也從另一層面說明,改革開放的主流話語還是在思想上給予更多中國人以學術生存的空間。
伴隨著“美學熱”討論的深入和西學現代化資源的啟蒙,大量原本不為人們知曉的西方美學著述被翻譯引進到中國。李澤厚主持了一套“美學譯文叢書”,介紹西方現代美學名家、名著。各種西方美學思潮,如分析美學、心理學美學、形式主義、結構主義、解構、格式塔心理學、現象學、存在主義、西方馬克思主義美學等都沖擊進來。這些現代西方美學思想或流派對中國美學研究的影響力無疑是巨大的。
其他的像1985年卡西爾《人論》的翻譯出版也成為人學維度轉型的文化表征,文化哲學和詩化哲學再次豐富了美學領域的人道主義價值取向,從而加強了美學審美解放和感性自由的內涵。以甘陽、劉小楓和周國平為代表的“文化:中國與世界編委會”在其“現代西方學術文庫”和“新知文庫”叢書中收集了像海德格爾的《存在與時間》、薩特的《存在與虛無》、加繆的《西西弗神話》、伽達默爾的《美的現實性:作為游戲、象征、節日的藝術》等眾多西方非理性思潮理論,審美直觀、人生自由、感性藝術等概念和理論再次形成了強大的知識脈絡和文化體系,從而豐富了人道主義美學的思維方法和人學價值。在“學科自律”的基礎上形成了超越“政治與反政治”二元框架結構的文化哲學表達方式。“問題的實質就根本不在于中西文化的差異有多大,而是在于:中國文化必須掙脫其傳統形態,大踏步地走向現代形態。”①甘陽:《八十年代文化討論的幾個問題》,《文化:中國與世界》第1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6年。翻譯的大量西學著作梳理了從古典美學到浪漫主義美學,再到生命哲學和新馬克思主義等西方近現代美學的發展譜系,高揚了康德、席勒、里爾克、尼采、叔本華、馬爾庫塞、薩特等理論家的思想。與傳統相比,他們更加豐富了感性的人學主體性與審美自由的學科本體性兩個維度,使得中國新時期的美學譜系大致與西方現代美學的傳統具有同構性關系。
對西方各種資源的融合并匯入現代化人學啟蒙的浪潮,成為當時美學主導的價值取向之一。“美學熱”的生成機制來自美學成了使文學與人學溝通的中介,而最終經過知識場域的建構、學科自律的促進以及西方資源的知識學引入、馬克思人道主義美學的非政治話語走向了詩化哲學話語。從學科和知識的層面而言,“美學熱”塑造了美學學科的新面貌,打破了政治話語統攝學術話語的局面,從而樹立了基本的學術規范和論爭原則,給美學和文藝美學的學科性場域倫理提供了一席之地,也以人道主義的價值取向生成了新的歷史價值觀。從文化啟蒙的角度而言,承續并銜接了五四的啟蒙傳統,廣大知識分子、文學家和美學家自上而下地對大眾進行審美啟蒙,逐步走出了從邊緣到核心的道路;而美學自身的批判性和反思性也自下而上地呼應著“美學熱”的自由,并在“人學”的脈絡中持續深化,最終走出了大眾文化和后實踐美學的廣闊景觀。從歷史的進程到學科的流轉,均呈現出重建詩化哲學、人學美學、生活美學以及批判性主體的努力,這不僅僅是現代性時代的變革,更是主體渴求自由與知識分子呼喚啟蒙的內在訴求。
新時期“美學熱”圍繞著一系列美學和文學問題的探討,促使文學、文論以及美學自身呈現歷時性的流變與新的知識譜系,從而得以更好地參與到歷史的建構中。在諸如“形象思維討論”“《手稿》熱”等美學論爭和理論引進中,也可以清晰地梳理出理論所獨有的品質,在不同元素的交融和歷時性的淵源關系中發掘出新的學術資源。比如在美學領域中,通過對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美學大討論”到“美學熱”,再到審美現代性和審美主義的涌現,美學也在歷時的流變、新元素的融入和譜系化轉型的基礎上實現了從古典到現代、從他律到自律、從唯物主義到詩化哲學、從形而上學到生活世界、從一元論到多元論的轉型。在此過程中,西方古典美學資源和中國的馬克思主義美學資源都進行了現代化的整合與拓新,從而建構了真正面向現實和面向主體自身的美學樣態。“當代美學——我們這里僅指80年代以來的美學——是美學走出古典,跨向現代的一個重要轉折時期……對于現代美學來講,50,60年代,乃至80年代都是序幕,不同的只是,80年代差不多已經開始跨進它的門檻了。”①閻國忠:《走出古典——中國當代美學論爭述評》,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3頁。
反思并重估新時期“美學熱”,不難發現,西學資源對建構中國當代美學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今天學界普遍追求的建構中國當代美學話語實際上在當時就已經是一種共識,只是需要走的路還沒有邁開。新時期“美學熱”逐漸朝美學學科的角度拓展,其中特別關注美學學科的美學史研究,這無疑也是中國當代美學成為正式學科的預演,同時“美學熱”吸引和培養了眾多的中國當代美學研究者。而美學史的研究也使得中國美學與外國美學的對話成為現實,美學史的學科意識更多源于對西方現代美學史的參照,朱光潛編寫的《西方美學史》起到了很好的啟發效用。雖然朱光潛的美學史只是綱要性地梳理了西方自古希臘以來的美學簡史,但其實際的學術意義與價值卻在于開啟了中國美學界對西方乃至世界美學的探索與了解,美學成為進一步了解認識西方乃至世界的知識窗口。對馬克思《手稿》再闡釋也是“美學熱”發生的重要理論資源。《手稿》在西方馬克思主義學者中有過深入的探討,涉及的內容包括社會實踐即人的生產勞動的論述,關于人依美的規律來建造的思想、關于自然的人化以及人的感覺的社會化的思想,關于異化勞動與美的思想等,而這些主題在80年代紛紛引起中國美學界研究者們的興趣。
新時期“美學熱”應承社會迫切呼喚思想啟蒙的時代要求。而彼時也正是新的思想、新的力量進入中國思想界的重要歷史時期。其中“美學譯文叢書”的出版就是這個時期美學觀念演變的一個重要因素。在它的帶動下,大量的外國美學著作被翻譯引進,這對于拓展中國美學研究的視野起到了重要作用。隨著西方理論的進入,美學研究也在尋求新的發展。之后“美學熱”的迅速降溫引起國內學界對美學研究危機狀態的思考,在危機困頓的焦慮之后,新一代學者們逐漸開始把視線轉移到正在發生著劇烈變化的社會文化現實中。西方馬克思主義為代表的文化批判理論成為學者們的新武器。美學研究的重點從本質論轉向了文化研究。美學研究向文化批評的轉向并非僅僅是一種學術新潮,而且意味著學術思維從單一的二元對立模式轉向了多元化。這種轉向并非純粹的學術思維,而是存在著社會文化背景問題。此外,哈貝馬斯所論述的“未完成的現代性”議題在新時期“美學熱”及其之后的中國依然是一種艱難的理論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