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墨

無論怎么解讀美國政治中的“特朗普現象”,都無法回避“身份政治”這個話題。他的當選與執政,乃至能否成功連任,“身份政治”都是很好的解釋維度。
美國喬治華盛頓大學教授約翰·塞德斯與另外兩位學者合著的《身份危機:2016年總統選舉以及關于何為美國的戰斗》,從身份政治角度對那場大選與美國政治做了極具說服力的解讀。
他們認為,民主、共和兩黨內部的變化,早已預示了特朗普的勝選。競選重點轉向種族、移民、宗教這樣的“身份”問題,不是選舉操弄所能解釋的。而選舉重點的轉向的后果,導致問鼎白宮的角逐,更是一場關于美國是什么以及應該是什么的戰斗。
特朗普總能讓人想起政治極化,這種現象并非美國獨有,但美國最大的不同在于,其政治極化有著深刻的社會根源。
美國學者托馬斯·卡羅瑟斯與安德魯·奧多諾霍認為,“在大多數高度兩極分化的國家中,根本的分歧首先出現在精英政治們之間。當政客們有計劃地鞏固并擴大他們的影響力時,分歧就會在整個社會中傳播開來。然而,美國的兩極分化有著完全不同的根源,黨派情緒是從美國的底層社會而不是上層社會中產生的。”
“底層”色彩總能讓人想到民粹和民主。英國政治學者瑪格麗特·卡諾萬把民粹稱為民主自身的投影,她所說的是整個西方民主政治現象,這個邏輯同樣也適用于美國。不過,美國在民主形成問題上有著明顯不同于西歐國家的特點,突出表現在“社會”在這個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
“身份”問題主導2016年大選的情況,在2020年總統選舉中還會繼續。因為美國“應該是什么”的問題,還沒有答案。
托克維爾在《論美國的民主》一書中,強調了美國民主“自由成長”的特點。他寫道:“十七世紀初在美洲定居下來的移民,從他們在歐洲舊社會所反對的一切原則中析出民主原則,獨自把它移植到新大陸的海岸上。在這里,民主原則得到自由成長,并在同民情的一并前進中和平地發展成為法律。”
美國歷史學家戈登·伍德認為,那些被認為是所有引起革命的社會狀況—貧窮和經濟剝奪—在殖民地美洲并不存在。“實際上,這些(北美)殖民者明白,他們比18世紀任何地方的人們都更加自由,更加平等,更加富裕,更少受到封建與君主制沉重的束縛。”
關于美國民主政治的成長,托克維爾與戈登·伍德都提到了“自由”這個獨特的歷史背景。當然,從他們對美國民主歷史的論述中可以看出,這里的“自由”并不是說北美殖民地的政治精英們可以自由地設計美國的民主政治,恰恰相反,“自由”的環境更多地賦予了美國“社會”影響美國民主政治進程的可能性。
歷史地看,美國的政治精英們受益于同時也受制于美國社會意識和社會運動。換句話說,美國的“社會”在美國的政治發展中角色突出。
在《論美國的民主》中,托克維爾尤其強調了“身份平等”這個社會意識。某種程度上說,托克維爾把美國社會中“身份平等”意識視為理解美國民主的邏輯起點,乃至預判其未來發展的核心要素。當然,在那個民主還異常匱乏的歷史時代,托克維爾不可能預見到,對身份平等的追求竟然還有可能給民主政治造成“傷害”。
在研究目前美國政治極化、民粹崛起現象時,很多學者都會提及1960年代肯尼迪政府時期的《平權法案》。毫無疑問,那項法案的通過是美國政治對當時社會運動的回應。當時美國社會運動的主流是包括黑人、婦女、少數族裔權益等在內的“權利的革命”。從社會意識上看,這些“革命”的共同邏輯前提正是“身份平等”。
“身份”問題主導2016年大選的情況,在2020年總統選舉中還會繼續。因為美國“應該是什么”的問題,還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