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德文

與人們想象不同的是,城市街頭并非無主之地,而是聚集著巨大利益;爭奪街頭空間的不僅包括弱勢群體,還有數量龐大的特殊利益集團。當前,我國城市的街頭治理早已告別了“小腳偵緝隊”時代,公安、城管等街頭執法力量投入了龐大力量維持秩序。總體上看,我國城市街頭秩序總體良好,并未成為醞釀社會和政治動蕩的溫床。但是,也存在較大的城市安全隱患。其中最難以解決的痼疾是,很多城市的街頭逐漸為少數特殊利益群體占據—他們以攤販形式出現,以弱勢群體面貌示人,卻行違法犯罪之事,對市民生活、城市安全以及真正的弱勢群體生存,都造成了諸多困擾。
街頭占道經營是城市非正規經濟的主要形式,因成本低、收益大,而成為各色人等的牟利方式。但是,非正規經濟的市場秩序是易變的,攤販群體內部的權力關系也不是固定的。大體而言,街頭利益群體的內部權力關系呈現出多元特征:其一,支配關系。從調研中可見,一些攤販并非自雇經營者,而是受雇者。基本上,那些已經擁有相對穩定攤位的攤主,都會雇傭幫手,而自己做起了“老板”。甚至于,那些交了保護費的普通攤販,如無家庭成員幫忙,也會尋找兼職的大學生來幫忙守攤。其二是庇護關系。在團伙與普通攤販之間,通過管理費/保護費的形式,建立起了庇護關系,該團伙的管理水平比較高:(1)攤位劃界清晰,管理有序;(2)收費規范,不多收,也不重復收費;(3)保證利益,不允許別的勢力來擾亂市場秩序;(4)確保清潔,以滿足城市管理要求。其三是合作關系。攤販往往都是老鄉帶老鄉、親戚帶親戚,他們之間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并且,該街的攤位,至少有一半是兩個或兩個人以上合作經營的。合作關系還體現在占領市場、應對風險等一系列事件上。其四是競爭關系。不同的攤群之間,同業之間,都存在激烈競爭。尤其是流動攤販之間,為了獲得較好的攤位,往往會爆發或明或暗的沖突。
攤販管理看似事小,但涉及面卻極廣,鮮為人知的是,城管部門的真正難題在于行政執法問題的泛政治化。
近些年的輿論環境,已將城管執法陷入到泛政治化的執法環境之中,導致執法成本越來越高,執法過程蛻化為議價過程。就目前的城管執法力量配置,絕大多數城市都面臨城管執法力量不足的窘境。一線執法過程中,采用大量輔助力量是客觀現實。與人們想象不同的是,城管并不輕易采用執法措施,而是采用提示、告誡、“圍觀”等方式進行日常管理。能被媒體關注的執法沖突事件,必定是經過多次提示、告誡,乃至于采取“圍觀”等方式而無效,及至城管帶隊仍暴力抗法的結果。由此造成的結果是,在日常街面管理中,城管與攤販之間的討價還價耗費了大量行政資源,從而為非正規經濟的膨脹創造了空間。并且,有經驗的攤販和別有用心的團伙,都會抓住城管害怕執法沖突的這一軟肋,尋找自己的牟利空間。
可見,泛政治化問題嚴重影響了城管執法。但泛政治化又是難以回避的現實,超出了城管部門的控制范圍。從筆者調研的情況看,“不出事邏輯”是一線執法的日常狀態。因為在泛政治化氛圍下,以及各級部門還未充分認識一線執法復雜性的情況下,“有作為、有擔當”很可能意味著問責風險。即便不問責,也會因無盡的后遺癥而影響工作。據此,絕大多數一線執法者會選擇默認這種不公平的、非正常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