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艦戈
(中國社會科學院 歷史研究所,北京 100732)
農歷七月十五日是中元節,民間又稱其為“祭祖節”,它是祭祀祖先、悼謁亡魂的重要節日。中元節起源于佛教的盂蘭盆會,后經道教加入,在七月望日“秋嘗祭祖”的古代民俗基礎上,不斷演變形成了一個特殊的民俗節日。中元節在南北朝到隋唐時期逐步形成,在唐宋之際發生了重大的變化,它逐漸褪去了外來的、宗教的色彩,向民族化、世俗化方向發展,成為佛、道、儒、民俗相互借鑒、相互融合的產物。中元節是如何走出外來宗教的影響,民眾是怎樣廣泛接受并參與其中的,厘清中元節產生的淵源,對進一步探索和認識中國歷史民俗文化發展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
我國古代就有在七月作物收獲之時舉行祭祖儀式的傳統。西漢思想家董仲舒《春秋繁露》記載:“古者歲四祭。四祭者,因四時之所生熟,而祭其先祖父母也。故春曰祠、夏曰礿、秋曰嘗、冬曰蒸。此言不失其時,以奉祭先祖也。過時不祭則失為人子之道也。祠者,以正月始食韭也。礿者,以四月食麥也。嘗者,以七月嘗黍稷也。蒸者,以十月進初稻也。此天之經也,地之義也。孝子孝婦緣天之時,因地之利,已受命而王,必先祭天,乃行王事。”[1]這是古人秋嘗祭祖的內容,商周時期一年之中有四時祭祀活動,“春曰祠、夏曰礿、秋曰嘗、冬曰蒸”。據一年四季人們收獲和作物的不同,四時祭祀就用四時生長和收獲的東西來“祭其先祖父母。……此言不失其時,以奉祭先祖也”。如果過時不祭,那么就是天子失道的行為。董仲舒把這些祭祀視為天經地義的事情,認為這是后世子孫遵行孝道的一種方式。劉向《說苑》關于四時之祭的要義與董仲舒相差無幾,認為只有一年四季舉行祭祀活動,才能彰顯“孝子之誠”。劉向記載:“春祭曰祠,夏祭曰禴,秋祭曰嘗,冬祭曰烝;春薦韭卵,夏薦麥魚;秋薦黍豚,冬薦稻雁。三歲一祫,五年一禘;祫者,合也;禘者,諦也。祫者大合祭于祖廟也,禘者諦其德而差優劣也。圣主將祭,必潔齋精思,若親之在;方興未登,專一想親之容貌仿佛。四方之助祭,空而來者滿而反,虛而至者實而還,皆取法則焉。”[2]由此可以看出在中國古代,用每季收獲的物品來祭祀祖先已經成為慣例,并且這種祭祀活動被看做是后人表達對祖先孝心的機會。秋天是“黍稷”等作物成熟的季節,所以“秋嘗祭祖”成為秋天祭祀祖先和彰顯孝道的表現。由于“三代”的禮儀一直被后人吹捧與膜拜,所以這種秋嘗祭祖彰顯孝道的祭祀,自然受到注重孝悌的儒家的重視和繼承,所以不論是盂蘭盆齋中的目連救母傳說,還是北宋末年以后祭祖的行為,大概都是這一傳統的滲透和發展。與北宋末年不同的是,漢代以前對于祭祖的時間可能并不固定在七月十五日這一天。另外,從董仲舒和劉向的解釋來看,這種“秋嘗祭祖”的活動大多是對于天子而言的,并未涉及平民百姓的日常活動。
“盂蘭盆”一詞來源于佛教《盂蘭盆經》,為“解倒懸”之意,也就是將人死之后的魂魄從困厄中解救出來之意。《佛說盂蘭盆經》中講述了七月十五這一天,高僧目連解救亡母靈魂的故事:目連修行成為高僧以后,為報父母養育之恩,試圖救贖輪回變成餓鬼的亡母。目連以缽盛飯給其母,但飯到其母手中就立刻化為灰燼,不能飽腹。目連于是向佛祖祈求救贖其母,佛祖說必須在七月十五日這一天,供養十方高僧,以此來超度亡靈。于是目連照佛祖所說,在七月十五日供奉盂蘭盆,眾僧“為施主祝愿七世父母,行禪定意,然后受食”,目連母親遂得以解脫于餓鬼之苦。目連又建議,一切弟子欲行孝者,可在七月十五日這天供養盂蘭盆,救贖現世乃至七世父母。這便是盂蘭盆的來源。這則故事本是以吸引說服民眾信奉佛教、招攬佛教信徒為目的,于七月十五日寺院開設講頌《盂蘭盆經》的齋會。這一日,信徒“具飯百味五果”放入盆中,以此供奉盂蘭盆,供奉高僧和佛祖。
盂蘭盆會最初起源于何時何地,目前還沒有找到明確的記載。最早的盂蘭盆會應該“始于兩晉之際,流行在西北地區和東南地區的一些寺院中”[3]。并且伴隨著佛教在內地的廣泛傳播,盂蘭盆會得到了統治者的支持。最早見于記載的提倡盂蘭盆會的皇帝應為南北朝梁武帝,“(大同)四年,帝(梁武帝)幸同泰寺,設盂蘭盆齋”。“梁武每于七月十五日普寺送盆供養,以車日送,繼目連等。”[4]由于梁武帝的大力提倡,盂蘭盆會流行開來。這一點大致可以從處于同一時期的宗懔(南北朝梁朝)所著的《荊楚歲時記》中得到印證。此書最早在民俗節日中提到盂蘭盆會。其中“七月十五日”一條記載了當時寺院道觀的活動,“僧尼道俗,悉營盆供諸寺院。按《盂蘭盆經》云,有七葉功德,并幡花(供佛的幢幡彩花——筆者按)、歌鼓、果食送之,蓋由此也。……故后代人因此廣為華飾,乃至刻木割竹,飴蠟剪采,模花葉之形,極工妙之巧。”[5]從《荊楚歲時記》對七月十五日的記載中,我們看以看出一下兩點:第一,盂蘭盆會至遲在南北朝時期已經初具規模,僧、道、俗都會參與其中,氣氛熱鬧,并以幡花、歌鼓送盆供;第二,“悉營盆供諸寺院”,盂蘭盆供儀式多在寺院舉行,是一種集體行為。
另外,《顏氏家訓》的《終制篇》也是經常被引用的文獻之一。顏之推是南北朝北齊時期的人物,生活年代略晚于梁武帝及宗懔,由于其身在北方,他的記載也有助于我們了解這一時期北方地區的盂蘭盆齋情況。《顏氏家訓·終制篇》記載,“若報罔極之德,霜露之悲,有時齋供,及七月半盂蘭盆,望于汝也”。若要理解此句之意,應該明白《終制篇》上下文的要義。在此有必要對《終制篇》做簡略的分析,以幫助我們管窺南北朝時期盂蘭盆齋在普通大眾生活中的情況和地位。《終制篇》的大意是戰亂頻繁,自己家道中落,父母草草安葬。在自己已年近六十之時,告誡子孫自己死后不可厚葬,“吾當松棺二寸,衣帽已外,一不得自隨”,除衣帽以外,不要其他隨葬品。葬禮更不可比自己的祖先更隆重,“汝曹若違吾心,有加先妣,則陷父不孝,在汝安乎?”若違背了自己的意愿,葬禮比母親的還要隆重,就將陷“我”于不孝的境地。對于誦讀佛經超度亡魂一事則應量力而行,“隨力所至,勿刳竭生資,使凍餒也。”但是同時又強調,祭祀祖先是從周公、孔子之時流傳下來的,是希望人們能承接孝道,不忘祖先,即所謂“四時祭祀,周、孔所教,欲人勿死其親,不忘孝道也”,也就是告誡子孫既要不忘祖先,有相應的祭祀活動來表達孝心、傳承孝道,但也不能因此而鋪張浪費。所以顏之推提出了二者兼得的辦法,即“若報罔極之德,霜露之悲,有時齋供,及七月半盂蘭盆,望于汝也”。也就是說,子孫可以借盂蘭盆齋之機,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表達對祖先的哀思,這一點是顏之推希望子孫要銘記的內容。所以,綜合《終制篇》這一整篇的內容可以看出,顏之推是要告誡子孫在祭祀祖先上既不要浪費過多的財物,也不能忘記尊崇祖先的孝道,所以在盂蘭盆齋之時祭祀祖先不失為一個好的方法。那么這種盂蘭盆有可能在個人家里供養嗎?考察前文,宗懔寫到南朝時供奉盂蘭盆齋的情況,盂蘭盆“廣為華飾,……飴蠟剪采,模花葉之形,極工妙之巧”。這種極盡精巧的齋供大概也不是普通民眾單個個體所能承擔的,必定是集體供奉的行為。而顏之推又推崇節約,所以我們可以推測:顏之推可能是希望子孫在七月十五日到寺院參加盂蘭盆齋,根據自己的財力情況捐贈物品,供養盂蘭盆。這樣一來,行孝子弟既可以供奉盂蘭盆,為現世甚至是七世父母超度,以祭奠亡靈表達孝心,又可以借眾人之力一同奉養祖先,不致過于鋪張浪費,這大概是顏之推的本意。由此可知,顏之推所說的七月十五的盂蘭盆齋往往比較奢華,大多數情況下應該是在寺院中舉行儀式,普通百姓自家供奉盂蘭盆的可能性比較小。另外,從中也可以看出南北朝時期盂蘭盆齋已經得到了一定范圍的認可,七月十五日也成為祭祀祖先、后世子孫表達孝心的日子。
可見,南北朝時期的盂蘭盆齋更多的是在寺院中集體進行的、悼亡行孝的活動。多是集體的行為,而非個人的行為。另外,除僧道外,盂蘭盆會也得到了統治者和普通百姓的認可,成為行孝祭祀祖先的日子。
在南北朝時期,另一件與七月十五日相關的事件是道教“中元”意義的加入。道教《玄都大獻經》記載了一段與《盂蘭盆經》主旨相似的地官救拔餓鬼的故事:道君請教天尊,怎么做才能使亡靈脫離苦海,怎么做才能重新輪回到人間。天尊說,他們因為過去犯的錯誤太多,要想救贖他們只靠你一人之力不可能完成,應該在七月十五日,中元地官勾選善惡之時,燒香燃燈,采集花果,準備飲食和奇珍異物,供養諸圣和道士。然后道士在這一日講經說道,借諸圣之力,這樣餓鬼才能得到救贖解脫。如果不這樣做,是很難救贖他們的。由此看出,此處記載除加入七月十五日是中元之日、地官擇斂善惡外,其余內容與《盂蘭盆經》大致相同。《大獻經》出自何時不詳,根據張弓先生的考證,此經應該是受佛教盂蘭盆經的影響,大約成型于南北朝時期,主旨在于救拔鬼魂,為惡人赦罪乞恩。佛教盂蘭盆齋在南北朝時期已經有了相當的發展,作為借鑒而來的道教《大獻經》和中元繼而只能處于趨同和依附地位。《荊楚歲時記》中只引《盂蘭盆經》解釋“七月十五日”而不引道經;又記載“僧尼道俗,悉營盆供諸寺院”,連道徒也要供奉盂蘭盆,從中可以看出南北朝時期盂蘭盆齋與七月十五日的關系是道教中元遠不能比擬的,盂蘭盆齋會是七月十五日最主要的活動。這一情況直到唐代以后才開始逐漸發生了一些變化。
李氏唐朝以老子李耳為祖先,兼崇佛道,道教的地位有了很大的提高,在節日民俗上表現為中元節也逐漸被重視,出現了盂蘭盆齋與中元節并行的趨勢。兩節的地位隨不同皇帝對宗教興趣愛好的轉變時高時低,交替變化。武則天崇佛,在洛陽南門舉辦過隆重的宮廷盆齋儀式;唐玄宗信道,由皇室舉辦的盆齋活動一度蕭條;代宗佞佛,于大歷元年(766),“七月望日,于內道場造盂蘭盆,飾以金翠,所費百萬。又設高祖以下七圣神座,備幡節、龍傘、衣裳之制,各書尊號于幡上以識之。舁出內庭,陳于寺觀。是日,排儀仗,百寮序立于光順門以俟之。幡花、鼓舞,迎呼道路。歲以為常。”[7]
值得注意的是唐武宗會昌滅佛以前所記載的盂蘭盆齋的情況。“(會昌四年)城中諸寺七月十五日供養。諸寺作花、蠟花餅、假花果樹等,各競奇妙。常例皆于佛前鋪設供養,傾城巡寺隨喜(‘隨喜’,佛教用語,隨喜一切善事,是為了減少人們的嫉妒心。后稱游覽寺院為‘隨喜’。——筆者注),甚是盛會。今年諸寺鋪設供養勝于常年。敕令諸寺佛殿供養花藥等盡般到興唐觀,祭天尊。十五日天子駕幸觀里,召百姓令看,百姓罵云:‘奪佛供養祭鬼神,誰肯觀看!’天子怪百姓不來,諸寺被奪供養物,恓凄甚也。”[8]會昌四年(844)以前,齋會盛極一時,諸寺做的盂蘭盆供都十分精妙,人們也在七月十五日游覽諸寺,場面十分熱鬧。唐武宗意在滅佛,所以將佛寺的盆供搬到道觀,以供觀賞,這樣的舉動引起了百姓極大的不滿。由此可以看出,雖然終唐一代,佛道兩教興衰交替,盆齋和中元節的規模亦隨之變化,但從百姓對齋會的極大興趣和對武宗滅佛一事的態度上大致可以看出:盆齋在唐代百姓生活中仍然占據著主要地位。道教和中元節雖然獲得了統治者的支持,但此時并沒有成為主流。
七月十五日起源于佛教的盂蘭盆齋,并以“目連救母”的行孝主旨得到統治者和百姓的青睞,在南北朝隋唐五百多年的時間里獲得迅速發展,盂蘭盆齋會盛極一時。道教為爭得一席之位,也在教義中加入了中元地官救拔餓鬼的說法以吸引百姓,但受統治政策和自身實力的限制,雖然也得到一定發展,但是比起盂蘭盆齋會,中元節一直處于次要地位。唐代這種佛道并行,盂蘭盆齋與中元并行、以盆齋為主的格局一直持續到北宋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