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剛

娘再次睜開眼,說:“這兩天,咱們娘仨該說的話都說了,我都快九十歲的人了,走是早晚的事。出去陪大家吧,你們給我打盆水過來,我洗洗臉。”
遵從娘的囑咐,我拿著臉盆,在外屋的自來水管下接了半盆清水,然后又把暖壺里的熱水兌在里面,用手摸摸,再從衣架上拿下新買的毛巾進了屋。
我哽咽著說:“娘,你伺候了我們一輩子,就讓我和媳婦給你擦把臉吧!”
娘說不用。說著伸出蒼老的手,抓住媳婦的手交給我,“這些年,你們隔三岔五把我接到省城,照顧得不錯,是我非要落葉歸根。”娘說完擺擺手,“你們出去吧,我要靜一靜,和你爹說會兒話。”
日上三竿,驅走了柴院里的寒冷。我緊握著當家氏族、鄉里鄉親們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堂弟搬來了小凳子,要我和媳婦坐下,說,都是奔七十的人了,別累著。
我執意不坐,心想,累與死不是一個概念。累了,可以歇過來;老娘走了,一輩子就再也見不到了。想到這里,我就想進里屋看娘。可是,我知道娘的脾氣,她說話是算數的。娘這一輩子說話很少,而且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1940年,二十四歲的爹帶領著回民支隊二大隊在青縣與日本鬼子激戰壯烈犧牲。二十二歲的娘大哭一場之后,三天三夜躺在炕上不吃不喝,不言不語,親人們都說她悲傷過度,傻了。第四天早晨,娘忽然從屋子里走出來,撲通一下跪在爺爺奶奶面前,只說了一句話:爹、娘,我對天發誓,一輩子不會改嫁,我要把兒子撫養成人。
娘的話,四歲的我聽到了,可我沒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