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力
(河南日報報業集團 漫畫月刊雜志社,河南 鄭州 450001)
管子是中國古代著名的經濟學家、哲學家、思想家、軍事家,對后世產生了重要影響。更有學者采用比較研究的方法,將管子與同時代或其后的法家學派的代表人物對照研究。上述研究讓我們對于管子的認識也越來越深刻。然而,相關研究仍主要集中于中華文明的范疇,鮮見學者將管子的思想納入“軸心時代”人類覺醒的發展大勢之中。鑒于此,本文嘗試將管子與古典時代希臘經濟思想的集大成者色諾芬進行比較研究,以期讓我們對管子的認識再深入一步。
管子的經濟思想主要集中于《管子》一書,該書內容極為豐富,綜合法、儒、道等各家學說。色諾芬是古希臘三大史家之一,經濟思想雖不是其突出成就,但在西方很受重視,影響到亞當·斯密、魁奈等經濟學家。其經濟思想主要集中在《經濟論》和《雅典的收入》兩書,并散見于《回憶蘇格拉底》《居魯士的教育》等作。色諾芬在《經濟論》一書中,首次使用“經濟”(oikonomos)一詞,由“家庭”(oiko-)和“管理”(nomos)組成,意指“家庭管理”。這部對話體著作中的經濟思想,主要是色諾芬家庭莊園管理的經驗、對蘇格拉底思想的繼承和對經濟現象的觀察思考。其內容豐富,體系化略顯不足,但該書的經濟思想對西方經濟思想史影響較大。相比之下,《雅典的收入》受到冷落,直到17世紀才受到重商主義學者的重視,之后開始有大量研究成果出現。公元前394年,色諾芬隨阿格西勞斯返回雅典,前往斯巴達居住,在自己的莊園內渡過了二十余年。目前史學界公認,《雅典的收入》大概成書于“同盟者戰爭”(前357年-前355年)結束之際。此時的雅典海上霸主地位一去不返,農業遭受到毀滅性打擊,大批海外移民被遣回,再加上本身農業生產條件較差,就更加依賴海外糧食的輸入。故貧富分化嚴重,糧商囤積居奇,許多人依賴城邦救助生存[1]。色諾芬認為雅典完全可以依賴自身的資源維持城邦生存,扭轉過去靠剝削和壓榨盟邦獲取財富的“帝國式”生存方式。這是色諾芬《雅典的收入》一書的寫作背景和目的。
管子和色諾芬基本屬于同一時期的經濟思想家,二者的經濟思想能夠反映當時雅典、斯巴達和齊國的經濟現狀,本文擬從分工理論、財富觀、貨幣與商品價格、和平與貿易層面探討兩位思想家思想的異同以及原因。
“一個民族的生產力發展水平,最明顯地表現在該民族分工的發展程度上。任何新的生產力都會引起分工的進一步發展?!盵2]分工是社會經濟發展和生產力進步的產物,又是推動生產力發展和前進的有力杠桿。原始社會后期,手工業已經從農業中分離,成為獨立的生產部門。文明時代又出現專門從事商品交換和流通的商人群體[3]。這是東西方社會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共同出現的現象,也是管子和色諾芬分別提出分工理論的現實原因。
一般認為,管子是我國歷史上第一位提出“士農工商”四民分業的人。管子分工理論的獨特之處在于,將職業分工和社會的組織化管理結合在一起,這是十分高超的國家管理手段,此后兩千余年,士、農、工、商的劃分一直被沿用。管子將全國居民按照“士農工商”進行分類,令他們居住在嚴格規定的區域,不得雜處:“士農工商四民者,國之石民也,不可使雜處,雜處則其言哤,其事亂?!?《管子·小匡》,以下凡引此書只注篇名)“處士就閑燕,處工就官府,處商就市井,處農 就田野”(《國語·齊語》)。他還對“四民”提出道德要求:“非誠賈不得食于賈,非誠工不得食于工,非誠農不得食于農,非信士不得立于朝。”(《乘馬》)“誠工”“誠賈”是對新出現的私人工商業生產關系的論述,即必須在征服管理下活動。既是對私人工商業和自由農民的肯定與支持,也表明此“分民”說,已意味著分工不至于農、工、商業,三業之內還可以再分業[4]。管子提出:“天不一時,地不一利,人不一事,是以著業不得不多?!?《宙合》)可見,從事行業可以按照當地的風俗、傳統有多種劃分。
與“四民分業”相對應的是“叁其國而伍其鄙”,“管子于是制國以為二十一鄉,工商之鄉六,士鄉十五,公帥五鄉焉……叁國起案,以為三官,臣立三宰,工立三族,市立三鄉,澤立三虞,山立三衡……五家為軌,軌之為長;十軌為里,里有司;四里為連,連為之長;十連為鄉,鄉有良人焉……三十家為邑,邑有司;十邑為卒,卒有卒帥;十卒為鄉,鄉有鄉帥;三鄉為縣,縣有縣帥;十縣為屬,屬有大夫……”(《國語·齊語》)。先將民眾按照職業加以區分,將他們居住的區域編進規定的組織中,每一級組織都有相應的官吏管理,這樣的基層管理制度與民眾職業結合,無疑是有利于國家征兵和征稅。
四民分業而居,使他們安心于本業,保證了農業生產,減少工商業對農業的干擾,防止了農民脫離生產,轉換它業,甚至逃離。手工業者一起居住和生產,便于互相交流生產經驗,提高生產效率,傳承生產技藝。商人居住在一起,便于交流信息,互通有無,利于商業經營。同時,分業居住和家、軌、里、連、鄉等基層組織結合起來,使職業世襲化、居住區域固定化,社會更加安定,強化了國家對基層的控制。
相比之下,色諾芬的分工理論更加豐富。首先,色諾芬特別強調職業分工。他認為,“因為很難找到精通一切技藝的工人,而且也不可能變成一個精通一切技藝的專家”(《經濟論》)。色諾芬更進一步認識到分工的細化程度取決于市場的范圍和規模:“在小城鎮中,像床、椅子、梨和鋤頭,案桌這些都是同一個人做的,同時他還要經常去蓋房子;如果他能夠雇傭更多的人來做這些事情,那他就會極為高興。而在這里,要一個人來做這十幾種手藝,又要做好,是不可能的。在大城市里,各種手藝都會有所要求,有了一種手藝就足以生存,甚至只掌握某一種手藝的一部分通常就夠了;有的鞋匠只做男鞋,而女鞋則交給其他人去做。”(《居魯士的教育》)小城鎮和大城市的市場規模和需求不同,分工的細化程度也會不同。同時,色諾芬已經觸及到職業分工下的再次分工的可能性,即某一產品的生產過程,又可以再次分工。這與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一書中專門闡述了分工提升生產效率,分工的細化程度受市場規模的制約極為相似。色諾芬還說:“花費全部的時間和精力去做一件不大的事情,就一定能夠做得最好?!闭f明他意識到分工的必要性和合理性,職業分工的深化會提升從業者的生產效率和產品質量。其次,他也注意到了男女自然分工。他說:“神使男人的身心更能耐寒耐熱,能夠忍受旅途和遠征的跋涉,所以讓他們做室外的工作。而女人呢,由于她們的身體對于這種事情的忍耐力較差,所以就讓他們做室內的工作”;“神使男人和女人成為他們養育兒女的合作者,所以法律也指定他們為家庭的合作者。”(《經濟論》)色諾芬已經認識到男女自然分工的合理性,只不過他把分工的原因歸結于神的力量,同時又是法律所鼓勵的。他十分重視女性在家庭中的重要作用,不僅是妻子,還包括女性奴隸。他強調妻子幫助丈夫管理家庭的重要角色,他把妻子比喻為“女王蜂”,主要負責生兒育女、貯藏和管理物品、紡織等室內的工作。并看到女性奴隸從事手工業生產和協助管理家庭的作用。
通過比較可見:1.管子和色諾芬都認識到了職業分工的合理性和重要性,并且清楚提到分工有利于提高生產效率和產品質量。同時都觸及到社會職業分工之下再次分工的可能性,但都不是很清晰。2.色諾芬認識到男女自然分工的合理性、必要性,并更進一步認識到,分工的細化程度受市場規模的限制,似比管子更加豐富、深刻。3.二者的出發點有所不同,管子是從國家管理的角度,把勞動分工和民眾的組織化管理相結合。而色諾芬是從管理家庭的角度理解男女自然分工,也是為了更好的經營家庭,增加利潤和收入從增加財富的角度。古代生產力還很落后,各生產單位之間聯系并不密切,而手工技術的傳習和熟練又需要很長時間,這一切都使那時的分工帶有固定的特點。從現代生產力發展水平看,這種固定的分工觀可能有些僵化、落后,但在當時卻適應了當時的生產力發展水平和社會經濟發展的需要。管子希望使每個人的職業終生固定下來,而且要通過世襲的方式傳承。這與雅典梭倫改革時,要求父親要管教兒子學會一門手藝,否則就不能坐享兒子的贍養是同樣的邏輯。
人類社會的進步伴隨著人們對于財富的理解和認識的推進,不同的社會經濟形態背景下,自然會有不同的財富觀。前古典主義的經濟思想,主要探討的財富觀念是“如何創造財富”的問題,管子和色諾芬的時代,經濟學還沒有獨立出來,而是嵌在哲學、倫理學當中的,兩位對財富的認識得以擺脫倫理道德因素的束縛,從更加客觀、理性的經濟現象中總結出獨特的財富觀念。
管子相齊的目的正是通過強化對全國資源的控制和高效利用,“利出一孔”達到富國強兵的目的。因此,管子對財富內容的理解更加廣泛,同時極為強調對財富的利用。色諾芬對財富也有深刻的思考,特別是在《雅典的收入》一書中為改善雅典財政狀況所提的建議都是很深刻的。
管子認為:1.自然資源是最基本的財富?!吧搅?、菹澤、草萊者,薪蒸之所出,犧牲之所起也。”(《輕重甲》)山澤、草木、溝瀆、五谷、六畜這些自然資源都是財富,也是進一步產生其他財富的源泉。2.生產工具也是財富的重要內容?!耙慌赜幸会樢坏?,若其事立;耕者必有一耒一耜,若其事立;行服連軺輦者,必有一斤一鋸一錐一鑿,若其事立,不爾而成事者,天下無有”(《海王》),必須做到“毋乏耕織之器?!?《幼官》)3.黃金、刀幣等財貨也是重要財富,民眾很重視他們的價值,國家也應該善加利用?!氨私疱X,人之所重也,國之所以存,明王之所以賞有功”(《輕重戊》),“黃金刀幣,民之通施也。故善者執其通施,以御其司命,故民力可得而今也?!?《國蓄》)4.農業和工商業都是財富的重要來源。農業是古代社會經濟中最重要的部門,管子的名言“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說明他抓住了關鍵。
《管子》一書多處體現管子的“農本”思想。如“凡地有牧民者,務在四時,守在倉廩”(《牧民》)。糧食是國家最重要的戰略資源?!八谝舱?,民之所歸也;粟也者,財之能歸也;粟也者,地之所歸也。粟多則天下之物盡至矣?!?《治國》)糧食又關系到國家養兵和軍隊戰斗力,“地之守在城,城之守在兵,兵之守在人,人之守在粟”(《權修》)?!八诙鄤t國富,國富則兵強,兵強則戰勝,戰勝則地廣。”(《治國》)管子認為,只要抓住了糧食和人口這兩個關鍵要素,就可以在人口增殖與糧食增多之間實現良性循環。管子主張“農商并重”,他對商業和商品經濟的理解都非常深刻,管子提出“士農工商四民者,國之石民”(《國語·齊語》),把農、工、商與士并列,足說明他對工商業的重視。
掌握和控制資源只是第一步,如何有效管理和使用這些資源更為重要。管子有言,“予之在君,奪之在君,貧之在君,富之在君”(《國蓄》);又認為“利出一孔者,其國無敵;出二孔者,其兵半詘;出三孔者,不可以舉兵;出四孔者,其國必亡”(同上)?!吧綕删扔诨?,草木殖成,國之富也。溝瀆遂于隘,障水安其藏,國之富也。桑麻殖于野,五谷宜其地,國之富也。六畜育于家,瓜瓠葷菜百果備具,國之富也。工事無刻鏤,女事無文章,國之富也。”(《立政》)農業生產得以正常進行,是國富的標準。
關于財富的定義,色諾芬認為:“凡有利的東西都是財富,而有害的東西就不是財富?!?《經濟論》)有用的東西才是財富,有用且必須有人知道如何使用,財富的概念被擴大;占有了財富卻不知道如何使用,不能好好利用,都不能算是財富。即便是金錢,如果使用不當,對身體和精神造成了傷害,也不是財富。財產不等同于財富,這種觀點應該是出自蘇格拉底,色諾芬加以繼承。在《會飲篇》中,安提西尼指出,“財富不是物質資源,而是精神或者智慧的成果”?!痘貞浱K格拉底》中,蘇格拉底認為,“財富不在于財產的多少,而是收入和花費的比率”。蘇格拉底甚至認為,占有過多的不合理的財產是不必要的。色諾芬繼承了這一觀點,但他并不否認追逐財富的合理性,個人和城邦都應該可以通過合理、正義的方式取得財富。
關于財富的來源,色諾芬認為“農業是一切財富的唯一來源”,“農業是人類社會其他一切技藝的母親和保姆”(《居魯士的教育》)。西方學者一般認為,色諾芬是第一位重農主義者。他在《經濟論》一書中對農業大加贊美:把農業和戰爭列為“兩種最高尚最必須的事業”。認為農業是人類社會“最必須的行業”,是人類社會“其他技藝的母親和保姆”;“農業能鍛煉出身體素質最好的公民”。從事農業的人對國家更為忠誠:“農民和手工業者分坐兩處,問他們是贊成保衛國家,還是撤離到廣闊地區,這種情況下,我們相信那些和土地有關系的人人一定贊成保衛土地。”(《經濟論》)它還舉例說居魯士經常親自參加農業勞動:“如果不首先認真地做一些戰爭或農業方面的工作,或是不想辦法出出力氣,我從來沒有坐下來吃過飯?!鄙Z芬同樣十分重視土地:“最富足的人也離不開農業,從事農業是某種意義上的享樂,也是自由民增加財富和鍛煉身體的手段,土地能夠產出糧食,也可以生產奢侈品;還能提供裝飾祭壇、雕像,還有優美的景色……使人們習慣于忍受冬季的嚴寒和夏季的炎熱,訓練那些用自己雙手勞動的人增加力氣,訓練那些監工們,讓他們早起,迫使他們行動敏捷?!薄督洕摗氛劶暗闹饕敻猾@取方式是農莊管理,沒有涉及其他。但是他輕視手工業,認為手工業傷害身體,屬于“粗俗的技藝”。
《雅典的收入》一書中,雖未明確提出阿提卡地區的資源就是財富,但色諾芬已經認識到了雅典在資源和商品生產中的“比較優勢”。雅典的優勢在于,地理位置的優越,航海技術的發達,手工業品暢銷,還有勞里昂銀礦產的白銀等。要吸引更多的外邦人到雅典居住,他認為外邦人“不向國家領取津貼,但卻繳納稅收”?!皯撁獬麄儏⒓硬奖牧x務,允許把空余的土地給他們蓋房子,甚至可以把土地撥給需要使用的人。”“獎勵那些最能公正又迅速解決爭端的法官,使出航的人不至于受阻?!薄霸诠矐c典上把那些開來船只并帶來大批值錢商品因而有利于國家的商人和船主尊為上賓,并時常邀請他們參加宴會,那會增加我們的收益和聲望?!鄙Z芬提議由公民捐獻,成立一個基金,用于“在港口附近建設一些供海員住宿的出租屋,為商人建造便于交易的場所,和招待其他前來雅典人員的旅店”。這和管子主張按照商人所攜帶的貨物給與不同程度獎勵的措施如出一轍。色諾芬也認識到了“人們喜歡儲藏白銀不亞于他們喜歡使用白銀”,可見金銀貨幣本身也是一種財富。
通過比較可以看出:1.管子和色諾芬對財富內容的理解都是非常寬泛的。包括土地、礦產等自然資源,還有農業、工商業等。但是色諾芬更加輕視手工業。管子和色諾芬思想的獨特之處正是在于,在商品經濟的繁榮現實之下,肯定了對利潤的正當追求,都認為商人和商業是經濟發展的重要因素。2.色諾芬在對財富的定義中,已經窺得商品有價值和使用價值的雙重屬性。色諾芬提到“一切有用的東西都是財富”,卻將財富的定義模糊化成了主觀概念。管子擴大了財富來源,也沒有關于財富確切定義的論述。
貨幣作為商品交換的媒介,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成為固定的一般等價物。齊桓公時期,齊國主要流行的是刀幣。公元前7世紀,希臘開始使用貨幣,公元前6世紀末古希臘社會廣泛使用金屬貨幣。管子和色諾芬的貨幣思想都十分豐富、深刻,基本都認識到貨幣的四大基本職能:貯藏手段、價值尺度、流通手段、國際貨幣。也都進一步認識到貨幣規律,觸及到貨幣數量理論的核心,即貨幣數量和商品數量此消彼長的關系。
以《輕重》為代表的貨幣理論是管子經濟思想的核心理論之一,他對貨幣的理解十分深刻。管子把齊國的貨幣分為三等:珠玉為上幣,黃金為“中幣”,刀幣為“下幣”?!包S金者,用之量也”(《乘馬》),這是對黃金具備價值尺度職能的認識?!暗稁耪?,溝瀆也”(《揆度》),這是對貨幣作為流通手段的職能的清晰描述?!叭f乘之國,不可以無萬金之蓄余;千乘之國,不可以無千金之蓄余;百乘之國,不可以無白金之蓄余”(《山權數》),這是指貨幣的儲藏手段的職能。管子還認識到貨幣數量和物價之間的關系:“幣重而萬物輕,幣輕而萬物重”(《山至數》),“幣重則萬物輕,谷輕則萬物重”(《乘馬數》),“粟重黃金輕,黃金重而粟輕”(《輕重甲》),貨幣與黃金、谷物等之間是互為輕重的。管子的貨幣理論最終都是指向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國家可以利用這種規律,囤積糧食和貨幣,干預市場,平衡市場物價。“歲有兇穰,故谷有貴賤,令有緩急,故物有輕重。然而人君不能治,故使蓄賈游市,乘民之不給,百倍其本?!?《國蓄》)這是指災荒之年,谷物價格奇高,如果人君不能調控,就會使商賈有機可乘,獲利百倍。管子一方面主張在豐收的年份,收購囤積大量糧食,防止糧食價格暴跌,又在災荒緊缺的年份投入市場,平抑糧價;另一方面是在認識到貨幣與谷物的關系基礎上,控制貨幣流通數量,來調節其他商品的價格。應該說管子對貨幣理論的理解與運用已經非常深刻。
《雅典的收入》一書中有不少色諾芬對貨幣的認識。他認為銀本身是一種商品,在城邦間的貿易中有重要作用,即國際貨幣的職能。他認為白銀越多越好,“當社會繁榮時,白銀的用途是很大的:因為男人準備購買優良的武器、駿馬、豪華的宅第和家具,而女人也急于購買貴重的服飾和金飾?!边@是貨幣的價值尺度和流通手段只能。他提到人們喜歡收藏白銀,這是儲藏手段的職能。他認為“黃金數量過多時,便不大值錢,而使銀價變貴”。其舉例是為了說明銀價格的穩定性,甚至超過黃金,夸大銀的作用和銀價的穩定性都是為了鼓勵開采銀礦,拯救已經荒廢的勞里昂銀礦。色諾芬意識到供求關系對價格的影響,“黃銅業從業人數增多的結果,就是黃銅器皿的價格必然變得低廉,工人就會破產”。“當農產品價格低廉時,農業就變得無利可圖,血多農民就會放棄耕種轉而從事旅店業、貸款業等。”(《雅典的收入》)供求關系影響到產品價格,并引導從業人員轉移到其他行業。 色諾芬在《雅典的收入》一書中對貨幣的認識明顯比《經濟論》更進一步,貨幣五大職能和在商品經濟中的作用被強調,而其本身的價值也被認識到了。
管子和色諾芬基本上都認識到貨幣的幾大基本職能,二者都試圖認清貨幣的本質和職能,以及在社會經濟中的作用,對貨幣的規律加以利用,因此比色諾芬要豐富深刻。二者都認識到貨幣數量和商品價格之間的關系,色諾芬還進一步指出價格受供求關系的影響。只是管子的貨幣理論有強烈的國家主義傾向,這符合他“利出一孔”的治國方略。因而管子主張利用貨幣的流通規律調節市場,為主政府謀利,而色諾芬試圖拯救雅典的政策只是建議,其有效性有待實踐檢驗,限于當時雅典的局勢,他的政策只能是平穩、漸進的。兩者都看到供求關系與商品價格的負相關關系,這是十分難得的。管子和色諾芬時代的市場都是前資本主義時代的,交易規模和發展程度都不能和現代市場相比。
管子處于“禮崩樂壞”的春秋時期,諸侯國富國強兵,努力向外擴張,包括齊國在內的諸侯國都在兼并周邊小國,擴張疆域,此時的周天下正是各諸侯國強化國君權力的過程,已呈現出“由多到少”的局部統一趨勢。齊桓公即位后,曾不顧管子強烈反對,多次對諸侯興兵,數次失敗之后,齊桓公才充分信任管子??v觀管子治齊一生,以“會盟”居多,主動征伐為數較少。他勸齊桓公打出“尊王攘夷”口號,并有“存邢救衛”的行動,說明管子注重的并不是兼并他國、強行擴張的戰略,而是首先占領道德制高點,利用商業和貿易手段,干擾他國經濟,以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管子對國家間的貿易策略可謂非常熟稔,例如,他講齊國的糧價長期控制在略高于諸侯國的水平,以引導他國糧食流入齊國,等到災荒或者戰爭時,就可以利用糧食吸引流民,增加人口。管子治國與戰國時期商鞅變法后的秦國相比,幾乎是完全相反的兩個發展模式。商品經濟的發展和成長,需要依賴較為穩定的政治環境,戰爭摧毀的不僅僅是正常的農業生產活動,還會消耗大量社會資源與財富。從管子的外交經歷來看,他奉行的主要還是“以商止戰”的策略。
色諾芬親身經歷雅典和斯巴達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并在晚年目睹了同盟國戰爭。色諾芬晚年著《雅典的收入》最大的目的就是希望雅典能夠轉變過去的“帝國式”發展與擴張的經濟模式。他認為,“在和平環境中待得最久的國家一定最為繁榮”;“在和平時期里,我們城市曾積下大量金錢,而在戰爭時期它們被花光了。如果他注意這個問題,他就會明白很多種收入現在都因戰爭而顯得支絀,那些曾經用在生產方面的金錢已花在各種緊急的用途上了”。
“雅典和周國家發展軌跡……都經歷過蕞爾小邦到泱泱大國再到小邦以至被征服的過程?!盵5]無論是周天下還是古希臘世界,都存在過鄭國、齊國、晉國和雅典、斯巴達、底比斯這樣雄霸一時的霸主,同時代的兩個文明都是兵爭不止、相互爭奪霸權的局面,但是戰爭帶來的無疑是壓迫、征服和破壞,兩位思想家能認識到和平的重要性確實是十分難得的。
首先,經濟環境。管子和色諾芬的經濟思想都有很強的實用性,都是為了“求富”“求強”,雅典和齊國的自然環境是十分相似的。齊國地處山東半島,太公就封時,“負海潟鹵,少五谷,而人民寡”(《漢書·地理志》)。當地鹽堿地、沼澤地較多,開發十分困難。但是齊國有優良港灣和較長海岸線,齊地中的丘陵可以種植桑麻。太公“通工商之便,盡魚鹽之利”(《史記·齊太公世家》),這才使齊國迅速發展,最后強盛,齊地的工商業傳統是管子經濟思想的重要來源。同樣,阿提卡半島的農業條件極差,屬于地中海氣候,夏季相當干燥,不利于谷物生長,主要種植葡萄、橄欖、大麥等耐旱植物,隨著人口增長,雅典面臨極大的糧食壓力,這也是古風時代雅典向外大規模殖民的主要原因。盡管如此,雅典還是長期面臨糧食壓力。但是該地區可以種植橄欖和葡萄,制作葡萄酒和橄欖油,還有銅、鐵、銀、大理石等資源,這些條件使雅典的手工業品暢銷希臘世界。雅典在希波戰爭過程中逐漸確立在希臘世界的霸主地位,特別是公元前478年提洛同盟成立,雅典加強對盟邦控制,獲得豐厚的盟邦貢金,加之勞里昂銀礦的開采,使雅典的工商業盛極一時,這些是色諾芬經濟思想的重要來源。春秋時期,“工商食官”制度松動,私營工商業得到發展。但是商人群體和商業規模遠不能與戰國相比,所以管子的農商并重思想和齊國的工商傳統有關;同時也是因為春秋初期,商業規模和商人群體都還處于逐漸壯大階段,此時的統治者并沒有對工商業和商人群體加以抑制。戰國時期工商業得到更大發展,商人群體壯大,抑商思想才開始出現。例如荀子認為“工商眾則國貧”,還出現了韓非子和商鞅那樣的極端反商、抑商的思想。正是齊國和雅典如此相似的農業、工商業環境,使他們在分工理論、財富觀念、貨幣與商品價格理論等領域都相似的見解。所不同的是,齊國當時的工商業貿易主要是經陸路與諸侯國的商品交換,而雅典與希臘世界的其他城邦主要以海上貿易為主。
其次,管子和色諾芬兩位思想家有著主體差異。管子相齊可謂大權在握,獲得齊桓公充分授權之后,可以放手施展自己的主張和政策,管仲得以在齊國進行的一系列改革措施,并取得巨大成功?!巴藨馉帯苯Y束后,雅典面臨嚴重的生存危機,色諾芬在《雅典的收入》一書中提出,“我們可以利用本國資源維持生存,而不是剝削盟邦的‘非正義’方式”。色諾芬冀望放棄雅典帝國時期,雅典通過收取盟邦貢金發展自身的“非正義”行為,轉而充分利用雅典自身的資源和優勢,用和平的方式恢復和發展雅典經濟。色諾芬作為不掌握任何權力民間學者,他的建議只有通過某些政治家、演說家對民眾的宣傳鼓動,有人在雅典國民大會上提出議案,通過之后才有可能成為國家政策加以實施。至于他有沒有通過私人關系影響到當時的雅典當政者,目前還有爭議。但是色諾芬當時的處境決定他所提的政策必須是溫和、漸進的。
色諾芬時期的雅典和管仲所處的齊國,都是農業國家,但工商業都很發達,兩位思想家的獨到之處在于:都認識到農業和商業同樣重要,二者的想法都很具實用性。雖然色諾芬的經濟思想體系化程度不足,但僅憑個人經驗總結和觀察,能夠得出這么豐富、深刻的經濟理論,已屬不易。色諾芬的思想能夠影響到后來的很多經濟學家,足說明其思想的積極意義。管子的經濟思想在先秦時期即有很大的影響力,雖然在“獨尊儒術”之后,被主流思想冷落,但對后世思想家尤其是改革者,有很大的借鑒意義。兩位思想家思想的異同,既是各自所處國家的自然地理和經濟環境造成的,也和本人的的成長經濟、社會地位相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