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軍事思想應用研究的新突破
——《孫子兵法與當代戰爭》評介

姚振文

舉世聞名的《孫子兵法》(下文簡稱《孫子》)，既是理論經典，又是應用之學。自古以來，《孫子》思想的應用與研究就包含兩個大的方面，一是軍事領域的創新實踐，二是非軍事領域的拓展滲透，二者均為孫子學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

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改革開放之后，伴隨著全球性孫子熱的興起，《孫子》在非軍事領域的應用研究呈現蓬勃發展之勢，孫子思想應用拓展至政治外交、商業競爭、企業管理、體育競技、教育教學、中醫治病等各個領域，相關成果也不斷累積。在上述各個行業和領域中，以兵法經營的實踐與研究成就最大，而最典型的代表作品當為《取勝之道：孫子兵法與競爭原理》一書，該書從根本上打通了孫子兵學與企業競爭相通的基本原理，進而為兵法經營實踐奠定了深厚的理論基礎，正如吳如嵩先生所評贊之語：“這部令人耳目一新的著作，是一部用前人智者之書，啟后人智者之思的佳作。它清晰地論述了兵法經營的制勝軌跡和脈絡，創造性地拓展了‘兵之道、商之用’的取勝觀，揭示了兵法經營的基本原理，堪稱我國孫子兵法經營學的奠基之作?！盵1]

比較而言，當前《孫子》在軍事領域的應用研究則相對薄弱。這其中的根本原因在于，探討這一課題需要作者較好的軍事學術素養和專門知識，非一般的孫子愛好者和研究者可以深通。另一方面，在現代信息化戰爭的條件下，《孫子》是否過時？孫子兵學思想對高技術的現代戰爭是否還有指導作用？很多人還存在著疑惑。因此，這一領域的研究目前呈現出兩種不同的學術成果和趨向，一是許多非軍事專業學者依據自己的喜好推出相關著述，其大多采用孫子思想+戰爭案例的著述模式，內容雖然豐富，但理論深度不夠。二是許多軍事專家和學者結合當代戰爭的實踐，發表即時性研究評論文章，這些成果雖然有較高的理論深度，但研究主題往往指向一個或幾個孫子思想理論的應用，難以形成系統完整的體系化理論成果。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之下，我們欣喜地看到趙魯杰、王玨的《孫子兵法與當代戰爭——信息時代的制勝大道》一書悄然出版，二位作者作為軍事學術研究的資深學者，作為當今孫子研究學界的先行者，以其博通古今的深厚理論功底和俯瞰軍事學術前沿的長遠眼光，深入探討了《孫子》與當代戰爭的內在關系和相通機理，彌補了該領域缺乏標志性研究成果的空白和缺憾，進而推動《孫子》在軍事領域應用的研究邁向一個新的臺階，實現了新的突破。

歸結起來，《孫子兵法與當代戰爭》一書有如下幾個方面的學術貢獻和創新之處：

第一，構建了《孫子》軍事思想應用的完整內容體系?！秾O子》內容本身有一個完整的體系，是大家公認的事實。自古以來，學者們從不同角度研究《孫子》的核心思想或基本線索，目的就在于更好地認識和把握這一體系。而在筆者看來，無論是孫子兵法的軍事應用研究還是非軍事領域應用研究，也應當在實現理論與實踐有效對接的基礎，形成較為完整的理論指導體系，進而為人們探索《孫子》思想的實踐應用提供了一個基本的思路和方向。事實上，《孫子兵法與當代戰爭》一書較好地完成了這一任務。

從整體內容看，該書共分為十三章，按其順序分別為：當代戰爭的“全勝”之道，當代戰爭的“廟算多勝”，當代戰爭的知勝論，信息時代的慎戰備戰論，當代戰爭的政勝觀，深富創意的智勝兵法，當代戰爭的“致人而不致于人”，孫子的辯證思維與當代戰爭，當代戰爭的“天地孰得”，當代戰爭的攻守觀，當代戰爭的速勝與反制，當代戰爭的用間與情報戰，當代戰爭“因糧于敵”與后勤建設。上述內容設計深刻體現了作者對孫子兵學體系問題研究的成熟認知和獨特把握能力，作者既沒有用現代軍事理論肢解《孫子》，也未將有關論述圜于《孫子》思想內容本身，而是運用了知識轉換、融合創新的基本思路，將現代軍事學科體系與孫子的“兵學范疇體系”有機結合起來，最終構成一個完整的內容體系框架。

另一方面，作者在篇目安排、資料選擇及內容組織的過程中，也體現出思想專題的鮮明特色。每一章都是集中論述孫子的一個重要思想，而這一思想又因為其獨特的思想取向而指向戰爭中的某些實際問題，這就大大增強了孫子思想理論的可操作性，提升了其實際應用的價值。從現代科學理論的角度講，科學方法有一個重要的工具，就是以最簡潔的方式來綜攝性質共通的命題。該書對《孫子》基本應用價值的分析用的正是這種思路，它以《孫子》的某一核心思想為主線，總攬不同視角的思想內容，進而引導人們領悟這一專題思想的應用思路，如此以來，范圍既闊，深度亦足，并以此呈現廣闊的學術背景。而在具體的評述中，作者又能抓住孫子最核心、最關鍵、最主要的思想觀點進行揭示和說明，并能對其在孫子學整體理論中的地位和作用加以透徹的分析，如此既完善了孫子思想本身的內容體系，也便于后人更好地理解與運用孫子的思想理論。

第二，對《孫子》主要思想進行了多層次、多角度的理論解讀。對于《孫子》的研究和應用而言，如何使孫子思想理論更好地運用于戰爭實踐，需要完成三項任務，一是《孫子》文本的注解，二是《孫子》思想理論的闡釋，三是理論與現實的對接，而其核心則在于理論的闡釋與解讀?！秾O子》十三篇本身的內容哲理深邃，內涵豐富，往往一句話就蘊含一個思想理論或一個用兵原則。然而，對于這種相對“孤立存在”的思想理論，常人有時候是很難深入理解的。這就要求解讀者不能簡單地圍繞孫子某一思想立論，而是要通過征引其他學派中的兵學思想，同時廣泛引用現代軍事學的思想觀點，并有機地與《孫子》其他思想糅合在一起，形成較為完整的內容體系，如此以來，《孫子》的某一兵學理論就變得豐富而厚重，同時也使其思想主旨變得更加具有深度和廣度。

很顯然，《孫子兵法與當代戰爭》一書就體現了這樣的寫作方法和論證思路。比如，該書第一章“當代戰爭的‘全勝’之道”的整體內容設計共分為四個小節：第一節，謀攻非戰的全勝戰略；第二節，伐謀伐交與勝于易勝；第三節，從“不戰而屈人之兵”到威懾戰略；第四節，全勝思想與當代攻心戰。這無疑是從不同的視角，審視與把握了孫子全勝思想的基本內涵。而在每一小節中，作者又大多分三個層面進行論證：第一層面，對孫子思想本身進行創新性的闡釋說明；第二層面，運用現代軍事學原理進行深入的論證分析；第三個層面，結合當代信息化戰爭與我國國防安全問題尋找結合點和創新點。值得注意的是，由于受到時代條件的局限，孫子提出的兵學概念范疇還不夠精確，它大多是用比喻來闡釋，體現的是一種準理性思維，在某種程度上仍然具有感性和模糊的特征，而該書上述的論證方法，無疑是立足現代軍事學的基本原理，對《孫子》諸多的概念范疇和基本理論進行了具體化和科學化的闡釋，從而大大推動了孫子學理論的現代化轉換，同時也提升了《孫子》軍事思想應用的層次和深度。

從文化層面拓展孫子思想應用的廣度和深度，也是本書的一個重要特點。多年來，人們對孫子思想的闡釋往往側重于軍事理論層面的解讀和應用。然而，《孫子》植根于傳統文化的沃土之中，其主要兵學思想的背后是中國傳統文化價值觀念和思維方式的支撐。所以，對于孫子思想與應用的研究和解讀，還要引導讀者捕捉其兵學思想背后的文化意識內涵，凸現其所代表的中華民族思考問題的獨特思維方式及文化底蘊。綜觀全書，這也是該書作者努力追求的一個基本目標和方向。

學問做到深處，是一個化知識的廣度為專業深度的問題，作者在軍事歷史知識結構方面的底座越寬，就越有可能在孫子思想研究和應用方面獲得認知高度和深度，得出創新之見。宋代歐陽修曾評價杜牧之兵書曰：“慨然最喜論兵，欲試而不得者，其學能道春秋戰國時事，甚博而詳。”(《歐陽文忠公集·孫子后序》)而在筆者看來，“甚博而詳”也是《孫子兵法與現代戰爭》一書的突出特點。也正是由于這樣的特點，孫子兵法的思想精髓在其評述中猶如演繹于歷史長河之中，跳躍于宇宙蒼穹之際，給讀者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

第三，立足軍事學術前沿的孫子思想軍事應用案例分析。《孫子》一書，舍事而言理，理論性極強。戚繼光就談到：“孫武之法，綱領精微莫加矣。第于下手詳細節目，無一及焉，猶禪者上乘之教也?！盵2]223《孫子》這樣的特點，固然代表著其理性認知的成熟，但也大大增加了后人學習應用的難度，近代學者陳龍昌就說：“《孫子》論多玄空微妙，非上智不能領取。”[2]360那么，如何解決這一問題呢？一個有效的途徑與方法就是用戰例和戰史來詮釋。

戰例是承載兵學理論的豐富載體，戰史是兵學理論研究的根本基礎。從歷史的經驗看，真正的軍事理論研究者，必須熟悉歷史，通曉戰史，并善于在經典戰例研究的基礎上總結兵學思想和觀點。因而，任何軍事學術上最有創見的觀點，也必然是對戰爭歷史經驗的高度概括和總結。利德爾·哈特曾經說過：“研究歷史能夠提供最大可能的機會。它是一種宇宙性的經驗，比任何個人的經驗都無限地較長、較廣和較復雜多變?！盵3]289

歷史上，許多著名兵家和兵書都喜歡用戰例詮釋孫子思想，如司馬彪的《戰略》、《曹操注孫子》、杜牧注《孫子》、杜佑《通典·兵典》、趙蕤《長短經·兵權》以及《唐李問對》等等。然而，古代戰爭與現代戰爭的基本條件和制勝方式畢竟是有著巨大懸殊，如何用孫子當年的戰爭理論指導信息化條件下的現代戰爭，還需要專家和學者做出深入而全新的研究。吳如嵩在《邁向二十一世紀的〈孫子〉研究》一文中曾談到：“新軍事革命所張揚的諸多非傳統戰爭的新概念，向傳統戰爭發出挑戰，向傳統戰爭理論發出挑戰，許多經典理論發生了動搖。毫無例外，《孫子》這部號稱跨越時空的兵學寶典受到了挑戰，《孫子》研究受到了挑戰?！本痛硕?，《孫子兵法與當代戰爭》一書正是要為中華文化的這部千古兵學圣典注入新鮮血液，使其煥發新的生機，以迎接新軍事革命的挑戰。從全書來看，作者重點選取當代戰爭案例以為佐證，全書涉及諸如伊拉克戰爭、海灣戰爭、利比亞戰爭、阿富汗戰爭、車臣戰爭等當代著名戰爭和經典案例，其分析戰爭進程之詳實，把握戰爭特點之精準，解讀戰爭勝負根源之深刻，是以往類似成果所不能比擬的。同時，作者更能夠立足世界軍事學術前沿，運用最先進的軍事理論，對與《孫子》相關的戰爭案例做出深刻解讀。它給予我們一個重要的啟示是，面對新軍事革命，《孫子》研究不能背離當代軍事科學發展之大勢，要有面對當代戰爭實踐需求的新的研究視角和研究方法?？傊?，《孫子》的理論研究和應用研究必須在迎接挑戰中曲折前行，必須在新軍事革命的陣痛中涅槃重生。

最后，就寫作風格而言，該書行文邏輯嚴謹、語言凝練、思維活躍、新論迭出。全書內容既不失哲理化、理論化特色，又能采用適合的體例使《孫子》思想內容變得實用化和通俗化，且能結合當代先進軍事思想和經典戰爭案例，深化有關孫子思想基本原理，指引傳統兵學現代化轉換的基本方向，這對于當今孫子兵學理論與當代戰爭實踐結合的學術研究而言，無疑是一個新的突破，而就其整體的地位和作用而言，其在孫子學發展史上則是一個承前啟后、引領未來的標志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