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靜村月明

曹洪蔚

那天，再次讀到了蘇軾的那句詞：人生有味是清歡。一時感慨。清歡是什么呢？是我們傾心向往的清雅恬適之樂嗎？是“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空靈與明凈嗎？是“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閑適與恬然嗎？

慨然冥想之際，心緒一下回到了老家，靜夜、明月、蛙聲，一起帶我神游故鄉。

老家的夜晚是從黃昏開始的。晚風托起縷縷炊煙，送來陣陣飯香，村子醉倒在了晚霞的余暉和裊裊的炊煙里。暗影中，蜻蜓蹁躚飛舞，水蚊嗡嗡哼唱，歸巢的鳥兒不時丟下幾聲急迫的啼鳴。

夕陽走遠了，黃昏隱身了，暮云四合，黑夜登場，村子籠罩在無邊的夜色中。

村里人沒有散步的習慣，經過一天的辛苦勞作，最愜意的事情就是半躺在涼風里抽煙聊天。這時，他們會熄掉屋里院內的所有燈火，搬一張繩床，或一把竹椅，沐在月光里，浴在暗夜中。月亮原先還掛在樹腰上，漸漸地又藏在了枝葉間。明月越爬越高，而小村也愈來愈靜，靜得沉重憨實。偶有稀稀落落的犬吠，還有起起伏伏的蛙鳴，別無聲音，靜寂得令人想到了宇宙洪荒。

兒時，我曾在爺爺的牛屋居住過，夜深人靜時，總能聽到老牛的反芻聲，咯吱咯吱，一整宿都不停，像是咀嚼著這無邊的黑夜，直到天色發亮。我疑心這鄉村的黑夜是被老牛一口一口吞噬掉的。

在燈火通明的城市久居，突然回味起小村的靜夜明月，有一種鮮潤的感動。那鄉下的靜夜明月能給人帶來靈魂的放逐、好奇、沉思和自省，能夠讓你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勇敢、孤獨和柔情。靜夜明月是一種潔凈和神圣，城市的燈紅酒綠、夜夜笙歌，其實是對她的褻瀆。大自然賜予我們這樣的一種境界，其實就是給了我們一個仰望夢想的溫床，讓我們品味人間情長。

子夜時分，人群散去，獨聞犬吠，明月已高掛蒼穹。她柔光四射，俯視田野村莊，如床前守護幼童的母親，看小村酣然入夢。想到這里，我緩舒一口氣，伸展四肢，仿佛躺在了故鄉無邊的夜色里。這是我的出生地，也是我一直想要逃離卻割舍不下的地方。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這樣簡單、有規律的生活狀態下，人們的心是寧靜安穩的，飲食起居也是簡樸和單純的，沒有過多的欲望可求，沒有過分的利益去追。因而，也就少了煩惱，少了焦慮，內心里每天都有一輪靜夜明月，所以頭一落枕，便入夢境，從不受失眠的煎熬和困擾。犬吠、雞鳴、蛙聲、蟲噪，在村人看來是催眠曲，是起床號，是他們的天籟。

如今，我們盡情享受著工業文明帶來的方便、快捷和刺激，物質生活也極大地豐富。隨之而來的，是人們的各種欲望在漸漸膨脹，且一發不可收拾。于是，生活的自然規律被打破了，安寧的日子消失在了追名逐利的奔忙中，我們每天被喧囂的市聲裹挾著，被快速行駛的高鐵牽引著，被高科技的智能手機控制著，在白天也亮著燈的寫字樓里，沒了夜與晝的概念，沒了夏與冬的區分，更沒了夜靜月明的意境。結果，我們擁有很多、付出很多，卻并不幸福，走進了生活的一個怪圈。因為，人性被虛榮偽裝之后，就會變得華麗而空洞;人心被欲望控制以后，就會變得貪婪而盲從。

夜靜心空時，讓心里駐守一輪故鄉明月吧，在她的注視下，我們會安然入夢。

（常朔摘自《開封日報》 圖/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