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硬幣

林夕

我們的相識很自然，我的朋友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她是我朋友的雇員。我猜她可能是大學畢業不久，沒什么閱歷，才來這里打工吧。后來，我們接觸時間長了，我發現她業務非常熟練，有許多案子都是她一手辦理的。有一次，我和她開玩笑說：你業務那么好，可能在這兒做不了多久，就要自己開事務所了！

她臉上掠過一道陰影，搖搖頭，苦笑了一下說：“我這輩子，恐怕開不成事務所了！我沒有律師資格。”“你可以考啊！還怕考不上？”她搖搖頭，不說什么。我覺得她像有什么心事。果然，不久她打電話約我見面談談。

“我想了很久，決定把我的事告訴你，你可以寫出來，但一定不要寫我的名字。”我看看她，鄭重地點點頭。

她把手伸到頸后，解下脖子上系的一根紅線，我以為上面拴著玉墜或長命鎖之類的東西，不想卻是一枚很普通的一元硬幣，只不過中間穿了一個眼兒。

“我的人生，可以說是從這枚硬幣開始的。那年我17歲，剛參加完高考，在家閑著沒事，就去我姐姐那兒玩。她當時租了一個服裝攤位賣女裝，生意還不錯。那天她有事出去，我就幫她看攤。來了幾位顧客，我正忙著，又來了一個女顧客，20多歲，穿著很妖艷，陪她一起來的還有一個中年男人。我一看就知道他們關系曖昧。這種女人我本來就看不起，加上她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我更看不慣，想早點打發她走。可她就是不走，好像故意和我作對，一會兒讓我拿這件，一會兒讓我拿那件，折騰一通，最后一件也沒買，走了。”

“我心里這個氣呀，一面在心里罵她，一面收撿被她翻亂的衣服。這時候，我發現衣服下面放著一個錢包。我打開一看，里面放著厚厚一疊錢和一個3萬元的存折，一定是那個討厭女人的。我第一個念頭就是：不給她！我把錢包藏在衣服最下面。剛藏好，那女人就進來了，她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我，問我看沒看見她的錢包。開始我有點猶豫，可看她那樣子，心里一氣就說沒有。她用鼻子哼了一聲，就要動手找，我不讓，我倆吵了起來。后來她就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我想還是還給她吧！可是又氣不過。我猶豫著，把手放進衣兜里，正好摸到一枚硬幣，當時剛發行一元新硬幣不久，我特意換了一枚。我想：干脆拋硬幣決定！如果數字在上面，就還給她！于是，我就拋了硬幣，結果數字在下面，我沒有還給她。”

說到這里，她停下來，看著我，說：“后面的事，我想你已經知道了。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和判決書是同時下達的，我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學，但是我已經沒有資格去了，因為我進了監獄。”

“我一直把這枚硬幣帶在身上，每次看到它，我都想：如果當初我選擇了另一面，會是什么樣？”

是呀，如果當初選擇了另一面，她的人生將是另外一面。可惜人生不能假設。

“不過，我現在已經不這么想了。即使選擇了另一面，結局也一樣，以后還會犯類似的錯誤。人生有很多十字路口，在每一個路口前，就算極盡所能、謹慎認真地選擇也不可能完全避免出錯，何況放棄選擇，把命運交給一枚小小硬幣呢！”

（從容摘自《人生十六七》2019年第4期 圖/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