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遠航
中國政法大學,北京 102249
沒有什么話題比孩子更能觸痛一個民族的神經。從“寧夏賀蘭中學校園欺凌案”到“數一億粒米”的荒唐家庭作業,再到“成都私立中學午餐門事件”,未成年人教育過程中狀況頻出。這些社會問題的解決,需要實現教育過程受到全面且動態的監督,解決問題于未然或初然,這需要在教育主管部門和家長委員會監督之外增加家長這一主體,家長的監督從理論上屬于家長教育權的內容之一,也即本文討論的主題。
隨著我國民法典的頒布,個體的民權意識已經覺醒。公民開始就教育、性別、族群、信仰等更細致的領域的權利內容探究。這種對個人權利高度的覺醒也導致社會中各種群體對于自身權利的清醒。比如互聯網消費者的權利,納稅人的權利,家長的權利也是其中之一。
家長的教育對孩子來說至關重要。關于家長在教育中的作用的社會研究已經得出結果,為家長的權利提供了基礎:家長積極教育和情感支持被證實能夠促進青少年教育目標的啟動和實現,高質量的家長通過鼓勵兒童主觀上積極地向目標方向努力和鼓勵兒童適應教育中的困難能夠直接影響兒童教育目標實現。另一方面,家長—兒童關系能夠間接反向影響兒童教育結果,同時,心理適應能力差或者精神健康狀況差能夠阻礙兒童達成教育目標的能力發揮。家庭與社會共同創造并加強家長和兒童之間的聯結關系,能夠讓家長將適當的社會模式更高效地傳達給兒童,兒童將適當的社會模式和行為內在化,能夠產生更積極結果。總之在過去的二十年里,每一項探討家長參與的研究都顯示出相同的結果:家長的參與可以提高學生的成績和增強其自尊心。
很多國家的政府也認識到家長參與的重要性,開始強調家長在孩子的成長和未來中扮演積極角色的重要性、家長應該獲得指導子女教育的基本權利。例如美國最高院在近100年內通過案例確立了家長教育基本權利的框架。最早在1923年,最高院將這個原則在邁耶訴內布拉斯加州案中明確表達出來。在邁耶案中,一名教師違反一條內布拉斯加州的法令用孩子的母語德語教導這個十歲的孩子。最高院認為憲法修正案第十四條正當程序條款包括了父母親“建立家庭和養育孩子”和“把控他們自己的教育”的權利。1925年在皮爾斯訴姐妹協會案中,最高院重申了作為一項父母基本權利的家長自主權原則。皮爾斯展示了在一項規定了要求所有年齡在八歲到十六歲的兒童上公立學校的俄勒岡州法律下父母所面臨的挑戰。最高院為了適用或者說用邁耶案來證明有家長權利原則引用了邁耶案,他們認為“家長和監護人的自由”包括對他們孩子“指導培育和教育”的權利。
從那時起,法庭就把邁耶·皮爾斯規則應用在非常多樣的案例中。事實情況可能會有變化,但是規則依舊不變:家長有基本權利去指導自己孩子的撫育與教育。例如,在普林斯訴馬薩諸塞州一案中,法庭聲明道“對我們來說重要的是,監護、關愛與孩子天性在家長心中排第一位,州既不能提供也不能妨礙家長的首要職能和自由。”在威斯康星州訴約德案中,法院確定了家長自治權原則并且明確寫道:“西方文明的歷史和文化反映出了一種明顯的傳統,這種傳統是家長關注對自己孩子的撫養與教育。家長在培養孩子過程中的示范作用,已經超越爭論,成為了代代流傳的美國傳統。”此外,聯邦成文法強化了家長的作用。美國教育部成立后,國會宣布“家長對子女的教育負有首要責任”。還進一步表示,“州、地方和私人機構負有支持父母角色的首要責任。”這一原則將家長和教育工作者分別置于合適的位置上,充分發揮他們的作用。
在過去二十年中,州和聯邦都開展了一系列有關父母權利的立法活動。例如德州2001年版《德克薩斯州教育法》明確地規定了家長的權利:有權實體占有,指導道德和宗教方面的訓練,為兒童提供居住環境;有責任依據合理的原則照顧、控制、保護兒童;有責任為兒童提供衣食住行、醫療和教育方面的支持;有權決定兒童接受的教育等。其中就提到家長在子女教育方面的權利。美國聯邦法院承認了此項權利,并且聲明:“兒童不僅是州的創造物,那些具有高度責任感并且撫養教育兒童的人也擁有權利,他們幫助兒童認識到附加的義務并且使兒童為此做準備”。
子女教育是中國家庭的核心問題之一,社會要求立法保障家長參與學校管理的聲音愈來愈強。相對于政府和學校,家長這一群體在子女教育中的權利是基礎問題。對于家長在子女教育方面的權利,我國理論界對其名稱還不統一,有家長教育權、父母教育權、雙親教育權和家庭教育權等幾種主流的稱謂,英文為parental educational rights。本文采家長教育權的名稱。筆者認為原因有四:第一,所謂的“家長在教育方面的權利”,相對應的是“政府”、“學校”和“社區”這三個共同對兒童有教育權利和責任的主體,是一個社會群體概念。以“父母”命名,相對主體是“子女”或者“孩子”,不太恰當。且如今家長在履行教育權利和責任的時候,祖父母一輩作為“家長”的參與程度也很高。雖然其權利來源于“父母”授權,但是在法律主體確認時,尤其是狹義或者嚴格意義確認時,“父母”的稱謂將祖父母排除在權利主體之外,使得這一權利的行使出現障礙。現實生活中,祖父母作為家長履行兒童教育方面的權利是可行的,所以“家長”這一稱謂直接涵蓋了祖父母在內,更為合適。“雙親”的稱謂也是同樣的道理。第二,“家庭教育權”的稱謂傾向于描述了教育權的空間范圍,家長在教育方面的權利內容不限于“家庭”。在美國法上有專門的“family educational rights”,可見“家長教育權”和“家庭教育權”不是一個概念。第三,目前我國自幼兒園到高中都已經設立了“家長委員會”,這是一個家長集合體,也是家長與學校發生關系時的主要通道,所以繼續使用“家長”這一稱謂比較易于貫穿社會對相關權利和責任的認知。第四,家長獲得教育權,不僅僅是因為其私權性質,還有因為他是納稅人、專業消費者而具有社會性,因此“家長”比其他稱謂更為合適。
家長教育權來源于家長在教育中的問題。隨著我國義務教育的普及,越來越多的孩子走進學校,在校子女的家長這個群體開始越來越龐大。教育中出了問題,家長作為教育這一公共產品接受者的監管者,被隔離在教育服務提供與教育監管環節之外。教育的承擔過程與教育的監管過程被隔離開來。一直以來教育由社會一方的學校來提供,教育主管部門作為監管者處于監管地位,家長只是參與者。由于家長信息不對稱和財產力量不足處于相對弱勢,教育主管部門監管不到位,事后問責不及時,家長在維護兒童教育權利時需要借助群體和專業社會組織的力量來解決問題。因此家長這個群體開始思考作為社會公共利益群體的一方,作為專業消費者,作為納稅人的自身權利。家長權利覺醒的一個表現就是家長愿意與學校產生關系。家長愈加發現,他們的權利來自于社會和法律,家長教育權不僅是社會權,也應該由法律賦予。其權利需要教師意識到家長在學生的教育中是有權利的,并且給家長予以支持。同時,家長和學校也應該清楚,權利承載著責任,并不是獨立存在的。家長所獲得的每一項權利都有相應的責任,意欲履行權利的家長必須得準備好接受相應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