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與馬爾庫塞異化理論比較研究

屈子園 張詔匯

河北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河北 石家莊 050024

一、馬克思異化理論概述

(一)馬克思異化理論產生的背景

一般認為，異化是早期馬克思思想的核心概念，在其博士論文中，馬克思就提到了異化概念，但其異化理論的真正形成是從青年黑格爾派那里引入的宗教批判。指出宗教是自我意識的異化，要消除異化，就要實行自我意識的自覺的認識活動，但這種揚棄異化的方式仍是理論的異化，對社會現實不構成觸動。費爾巴哈認為異化的主體是感性的人，上帝不過是人的本質的異化。馬克思認為費爾巴哈沒有認識到黑格爾外化思想的合理成分，所以他的批判仍是形而上學的。赫斯認為人的本質的異化不僅包括上帝，還有金錢，誰擁有的貨幣數量越多，誰就越有價值，這就是金錢異化，除此，他還指出用行動哲學代替黑格爾的思辨哲學，雖然仍是“理論的實踐”，但對青年黑格爾派從宗教批判轉向政治批判起到了推動作用。

(二)馬克思的勞動異化理論的內容

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批判吸收了黑格爾哲學特別是其異化理論和辯證法思想，并借鑒了費爾巴哈唯物主義思想，提出了異化勞動理論。馬克思駁斥了國民經濟學關于資本、工資、地租等作為經濟考察的觀點，提出了工人在社會生產中的作用，闡述了工人勞動異化的四種形式。第一，勞動產品與工人相異化。工人生產了產品，但勞動產品又作為一種異己的東西在他之外存在。“工人生產得越多，他能夠消費的越少；他創造價值越多罵他自己越沒有價值、越低賤……勞動為富人產生了奇跡般的東西，但是為工人生產了赤貧。”①第二，勞動與工人相異化。在勞動過程中，工人不能自由支配自己的勞動，而是受到勞動的壓抑束縛，工人在勞動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對工人來說，這種勞動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別人的；勞動不屬于他；他在勞動中也不屬于他自己，而是屬于別人。”②第三，人的本質的異化。人與人的類本質相異化，人的類本質是自由自覺的活動，而異化勞動使人把自由自覺的活動成為謀生手段。第四，人與人相異化。人處于社會競爭中，工人與資本家、工人與工人、資本家與資本家都是彼此競爭狀態，所以就更加疏遠、冷漠。

二、馬爾庫塞異化理論概述

(一)馬爾庫塞異化理論產生的背景

20世紀30年代，國家壟斷資本主義在帝國主義國家普遍發展起來，這個時期對馬爾庫塞來說“尚屬未知之謎”，“法西斯的軍事和行政管制將使它產生于其中的社會結構更加現代化、高效率，而不是摧毀其社會結構，舊的現代化了的社會尚未完全顯示出自身的威力和理智，工人運動的前途也莫不可測。”③1933年，馬爾庫塞提出了社會批判理論，因為他們出身于資產階級，所以他們與馬克思的無產階級革命理論不同，他們不想推翻資本主義社會，而是意識革命，但他把自己的批判理論理解為馬克思主義。馬爾庫塞還受到了盧卡奇的物化理論影響，他認為物化是人的自我意識同物的顛倒，在物的關系后面隱藏著人與人的關系，他以盧卡奇的理論為基礎來揚棄物化，揚棄勞動。

馬爾庫塞的思想逐漸從“批判的馬克思主義”，從“存在的馬克思主義”和青年馬克思的人本主義，回到了黑格爾哲學。他甚至將馬克思主義稱作黑格爾哲學的延續，在異化問題上，他集中研究了“勞動異化”這個現象。

(二)馬爾庫塞的異化理論

《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問世后，馬爾庫塞對馬克思的異化理論產生了極大興趣，直到1941年《理性與革命》一書的發表，他才對異化理論做出了詳細的研究。

馬爾庫塞指出異化勞動導致下列結果：“與其對象相分離的勞動歸根到底是一個‘人從類中分離出來的異化’，個體被迫同其他每個個體孤立起來。只有在他們相互交換的商品中才被聯系起來，人與自身的異化同時是與其同類的疏遠。”④這表明，馬爾庫塞贊同馬克思的勞動異化理論對人的本質的異化，但是他在研究馬克思異化勞動理論的同時，同樣贊同“馬克思的命題也是一個批判的命題”“唯物主義命題的真理將以否定的形式出現”。他認為這些又重新返回了費爾巴哈和黑格爾的觀點，特別是與黑格爾的理性概念有著明顯相似之處，而否定了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基礎。

馬爾庫塞談論馬克思的異化理論是基于盧卡奇的物化理論研究之上，盧卡奇對人剝削人并不予以注意，只是表明人的對象化和物化使人與他內在本質力量相異化。馬爾庫塞在談到人的真正歷史時，指出“人類的真正歷史將是自由個體的歷史，因而整體利益存在于每個個體的存在中。”他認為，馬克思把共產主義看做私有制的積極揚棄，是勞動異化消除后的最終形式，但不是個人主義，相反，馬爾庫塞卻認為，他只對個人之見以及個人與社會之見的矛盾感興趣，所以，馬爾庫塞停留在青年馬克思的人道主義傾向上。

(三)馬爾庫塞的現代工業社會理論之總體批判

馬爾庫塞的現代社會工業理論，包括他在其中闡發的烏托邦社會發展觀和意識形態批判觀，具有一個顯著的特征，即激烈地批判了現代工業社會——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揭示了在資本主義社會表面繁榮的背后工人階級和人民群眾所遭受的壓抑和奴役。同時，馬爾庫塞也激烈地批判了“蘇聯馬克思主義”，聲稱“蘇聯馬克思主義”是非馬克思主義的，于是，在馬爾庫塞在對兩大對抗性的社會制度的批判中萌發了走第三條道路的思想。

馬爾庫塞的現代工業社會理論的一個支撐點就是“技術決定論”。科學技術的進步對社會發展固然起著積極作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的科學技術革命促進了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生產力的發展，但科學技術的進步并未消除資本主義社會的基本矛盾。

三、馬克思與馬爾庫塞異化理論比較

(一)兩者異化理論的關聯性

一般認為，馬克思異化理論的發展大致遵循了從宗教異化到政治異化再到經濟異化的順序，其異化理論的演變存在著一個根本性的視覺轉變，馬爾庫塞的異化理論是以研究早期馬克思的異化理論為基礎，這就導致他們在很多觀點上是重合的，例如都看到了資本主義的剝削壓迫本質。因而，他們對資本主義制度都發出了最強有力的批判。

馬克思批判異化勞動，揚棄異化是為了達到共產主義，共產主義的實現是物產的極大豐富，人的本質得到實現，人類真正解放，獲得自由平等；馬爾庫塞的異化理論發展為社會批判理論，通過藝術異化、審美提高、鼓吹愛欲自由，主張文化革命，雖然是意識形態批判理論，其最終目的也是為了改造社會和人性解放。

(二)兩者異化理論的差異性

1.異化產生的原因不同

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一般認為是其異化理論的主要代表作，在這篇文章中馬克思指出，私有財產和異化勞動是互為表里的同一關系，私有財產既是外化勞動的產物，同時又是外化實現的手段。

而馬爾庫塞最終得出科學技術的意識形態化是造成發達工業社會全面異化的原因。馬爾庫塞以哲學家思辨的洞察力，看到個體肉體和精神都出于被壓迫的狀態，認為科技進步就是奴役的增加，現代社會就是技術極權的社會。

2.揚棄異化的主體不同

馬克思認為，在工人和資本家階級對立的事實中，能揚棄異化的也只能是工人階級，生產者付出勞動卻只能得到最低生存保障，而不是產品價值，而變成被剝削的赤貧者，這樣的勞動者的階級斗爭力量會是強大的。

馬爾庫塞認為揚棄異化只能通過精英階層(知識分子)的統治，流浪漢、沒有專門知識的人，其他種族和有色人種的被剝奪者，被迫害者，失業者和可能失業者這些人所構成的下層社會。然而這些人群總是占少部分，不足以掀起整個社會的“反抗風暴”，所以也不具有可行性，因而也無法完成社會“大拒絕”。

3.解決異化的途徑不同

馬克思在分析過程中把私有制和分工看作異化產生的根源。實現個人的自由全面發展，這就必須推翻舊的生產關系，構建新的生產關系，所以，要消除異化就要消滅分工和私有制，而其最終要實現生產力的極大發展，才能構建共產主義的生產關系。

馬爾庫塞揚棄異化的途徑在于采取“總體革命”的方式消滅科技異化，但他把消滅科技異化的方法寄托在藝術和美學的發展，因為要憑借藝術美學中的創造性來彌補生活社會的單一性，但這最終流于幻想，只能證明他的批判理論的烏托邦性質。

四、馬爾庫塞異化理論的評價

馬爾庫塞的異化理論是一個不斷發展的理論，他把馬克思的異化理論理解為馬克思的一個核心理論，而馬克思在后期也由勞動異化觀轉移到了社會主義革命上去，指出了異化勞動的主體是無產階級，揚棄異化的方式是無產階級革命，是歷史唯物主義的范疇，然而馬爾庫塞認為馬克思主義是經濟唯物主義，從《資本論》中吸收了“商品拜物教”的批判，從抽象勞動出發，通過分析異化勞動得出結論，應該揚棄勞動本身，共產主義被理解為“個人主義的新形式”。

在發達的工業社會，人們的需求不是真正的需求，而是虛假需求，它控制著人的生活，左右人的思維，麻痹了人的欲望，就導致了革命者喪失革命性，所以要進行愛欲解放，使人們獲得自由，這樣一來，意識革命和思想解放就成為革命和解放的首要條件。斗爭方式就是馬爾庫塞的“大拒絕”：拒絕一切苦斗和幫兇，拒絕對暴君式統治者進行服從，直接參加抗議和拒絕活動。指導革命的基礎已經不是馬克思主義基礎上的批判，而是社會批判理論。

馬爾庫塞的技術決定論、精英階層統治和意識革命論，都只是在唯心主義范疇內得出的理論，是對馬克思主義的無產階級革命理論的否定，他只是代表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對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美國社會)不滿，又不具有可行性，帶有一定的悲觀主義色彩，但對現代工業社會進行了有益的分析與研究，對資本主義社會的弊病幻想進行改良，這對我們如何看待馬克思主義的一些具體觀點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 注 釋 ]

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卷.人民出版社，2002：269-270.

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卷.人民出版社，2002：271.

③《文化與社會》第1集.馬爾庫塞.法蘭克福，1970.7.

④《理性與革命》.馬爾庫塞.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8：239.